张爱玲《第一炉香》:天才小说家的破绽值得看


我认同一个观点,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作家就是鲁迅和张爱玲。我算是半个张迷,不过有好几年没有看过张爱玲的作品了。最近疫情期间,我把张爱玲早期的短篇小说看了一遍,最大的感受就是:原来,天才小说家也有稚嫩的时候。天才小说家的天才方面,有时候我们很难追摹,因为那是个人的特质,但是,天才小说家犯的错误,往往适用于所有写作者,从中得出的写作教训,其实很值得汲取。

作为一个中篇小说,《第一炉香》故事比较完整,讲的是殖民地时期的HK,一个女中学生,因为家里要迁回上海,她为了在HK继续学业,求到了在HK的姑母,姑母把她作为拉皮条的工具收留,她在上流社会的纸醉金迷中,渐渐迷失自我,同时,被一个浪荡子俘获了情感。她最后嫁给了浪荡子,一边为姑母拉皮条,一边用拉皮条赚来的钱供养吃软饭的丈夫。就是这么一个悲剧,一个不知道是主观成分更多,还是客观成分更多的悲剧,是张爱铃终其一生书写的苍凉的故事最初版本。

整个小说的主要缺陷在于小说内在的动力不足。第一个不足体现在小说女主人公葛薇龙留在HK的动机。小说里面交代,她留在HK就是为了完成学业,回上海会耽误一年。我们来看一下这个动机和她遭受的阻碍之间的力量对比,如果说她动机的能量能够冲破和压倒阻碍,那么说明这个动机是成立的,反之,说明这个小说的动力有了问题。

小说开篇,葛薇龙来到HK半山她姑妈的豪宅,坐等接见,姑妈不在,家里只有下人,这些下人嚼舌根,说她是来打秋风的,给了她第一个折辱;接着,姑妈回来了,当面给了她更大的羞辱,一见面就说,你爸die了没有。因为当年姑妈为了嫁给粤东富商梁季腾做姨太太,跟她父亲闹了决裂,当时撂下了狠话,除非她父亲死了要付棺材板的钱,否则一个子儿都不会给,这无疑触动到了葛薇龙的痛处;还有第三重压力,姑妈成为寡妇之后,生活作风上就传出不干不净的名声,葛薇龙来到梁府耳闻目睹,坐实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她被收留,跟姑妈搅和在一起,她自己的名声也有被玷辱的危险。在这三重压力之下,一个未成年的中学生,仅仅是为了学业不被耽误一年,宁愿和自己的父母分离,寄身在一个不亲近的亲戚家里,而且这个亲戚跟自己的父亲还有某种敌意,这可能吗?张爱玲给葛薇龙加了一些纠结的内心戏份,但是最终还是让她执着地提出了请求,我觉得这个是不太成立的。看到后来,葛薇龙在试穿梁太太给她置办的行头,一件又一件华服,渐渐感受到了物质主义的诱惑,我当时就在想,张爱玲是不是忘记了把这一层心理原因放在前面,如果作为她留在HK的深层次心理原因,这个小说的动力在这一部分就会更充分一些。

动力问题还很要命地出现在了小说的主体部分,也就是葛薇龙和浪荡子乔琪的情感因果链上。我算了一下,乔琪和葛薇龙两人的交集的实写,在结婚前全篇小说只有三处,而且最后一处非常简短,比较充分的只有前面两处,从数量上,我们就可以看出这样的铺排有一定的问题。而从头梳理一下两人的情感轨迹,来看一看情感的演变速度以及情感的质量,更能细致说明问题:

葛薇龙和乔琪的第一次真正的见面是在梁太太的园会上,当时乔琪闯进来搞事情,想搅黄梁太太的好事,葛薇龙受命去敷衍乔琪,张爱玲暗示我们葛薇龙对乔琪是一见钟情,她用一个漂亮的通感写出了这样的感受:“薇龙那天穿着一件瓷青薄绸旗袍,给他那绿眼睛一看,她觉得她的手臂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管也管不住,整个的自己全泼出来了。”然后,乔琪对她开始献殷勤,从葛薇龙的视角里,张爱玲又给了乔琪一个特写,当然,主要是为了对两人的感情做进一步的演进:“在那黑压压的眉毛和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下去了,人是高个子,也生得匀称,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么服帖,随便,使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和他一比,卢兆麟显得粗蠢了许多。”卢兆麟是园会之前葛薇龙已经怀有一些暧昧情愫的男生,这一作比就看得出来葛薇龙对乔琪的情感又进了一步。在这个实写的场景当中,二人最后还有一次情感上的演进,就是乔琪对着葛薇龙用葡萄牙语给她说情话,葛薇龙意识到了之后红了脸,然后逃走了,这可以看作是她发现了自己情感的变化,而产生的羞愧。这整个就是第一次实写,层次分明,也很恰当,但也只能算是一次心动。

随后,薇龙听到了来自各方面对乔琪情况的报告,以及对他前途的不肯定,于是对乔琪开始回避,一直写到薇龙和梁太太同赴了一个晚宴,座中嘉宾济济,也有乔琪也有司徒协。直到这个时候,二人才又有了交集,但是张爱玲没有实写,只是在葛薇龙的回忆中,悄然演进了她对乔琪的感情:“这姿势突然使她联想到,乔琪有这么一个特别的习惯,他略微一用脑子的时候,总喜欢把脸埋在臂弯里,静静的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笑道,对了想起来了。那小孩子似的神气,引起薇龙一种近乎母爱的反应,她想去吻他脑后的短头发,吻他正经的用力思索的脸,吻他的袖子手肘处弄皱了的地方,仅仅现在这样回忆起来那可爱的姿势,便有一种软绒绒、暖融融的感觉泛上她的心头。”这是侧写她对乔琪感情的变化,隐性的互动,而实际的聚会互动,张爱玲没有给出信息。随后,葛薇龙对乔琪又有一次更大的情感变化,仍然是虚写,导火索是实写的,跟乔琪无关,是梁太太的情人司徒协看上了葛薇龙,送了一副金刚石手镯给她,得到手镯之后,她内心出现动荡,既害怕又兴奋,在这样的情绪中,她忽然在内心里对乔琪就认了输。张爱玲没有做更多的铺垫,让这样的内在的转折立即外化为了故事的转折,在接下来的第二次两人交集的实写中,他们的关系便有了质的飞跃。

这一天是一伙人去山顶夜宴,薇龙走累了,乔琪陪着她单独在道旁休息。这一个部分的互动,张爱玲晚年看了估计自己也会觉得尴尬,因为充满着一种五四新文学的文艺腔,乔琪会向葛薇龙这样说:“薇龙我不能答应你结婚,我也不能答应你爱,我只能答应你快乐。”虽然乔琪的人设在小说中一直没有变过,一直都是一个浪荡子,说话半真半假,玩世不恭,但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仍然显得有些过于文艺腔。这个小说更尴尬的部分出现在这一段:乔琪重重地强吻了薇龙,“太阳忽然出来了,火烫的晒在他们的脸上,乔琪移开了嘴唇,从裤兜里拿出了墨镜戴上,”然后,薇龙的反应是什么呢,在乔琪强吻了她之后的反应,竟然是:“她抓住了他外衣的翻领,抬着头,哀恳似的注视着他的脸,她竭力地在黑眼镜里寻找他的眼睛,可是她只看见眼镜里反映着她自己的影子,缩小的而且是惨白的。”我觉得,这里张爱玲估计是为了这么一个电影化的桥段,而写了这么一个戴墨镜的细节,因为葛薇龙的这个反应在这里非常生硬,显得过于舞台化。

然后,故事进程加速,滚床单无缝对接,乔琪又染指薇龙的丫鬟,被薇龙撞破,闹到梁太太处东窗事发,她提出要回上海,在梁太太的威逼利诱下,乔琪去挽留……这一系列的转折中,乔琪和薇龙的互动都没有进行实写,甚至是在两人发生关系的当晚也没有,还突兀地切出了乔琪的视角(全篇小说都是葛薇龙的视角),去染指薇龙的丫鬟。直到薇龙病体初愈,独自完成了情感选择之后,作者才安排两人有了一次见面,这是他们在婚前的最后一次实写:“乔琪开着车,缓缓地跟着跟了好一截子,薇龙病才好,人还有些虚弱,早累出了一身汗

只得停下来歇一会儿脚,那车也停住了。薇龙猜着乔琪一定趁着这机会有一番表白,不料他竟一句话也没有,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把一只手臂横搁在轮盘上,人就俯在轮盘上,一动也不动,薇龙见了心里一牵一牵地痛着,泪珠顺着脸直淌下来,连忙向前继续走去,乔琪这一次就不再跟上来了。”就这么一个隔着距离的无声的戏剧,一个细节,薇龙完成了一次重大的情感转变,此后,她就决定嫁给乔琪,要为他去拉皮条赚钱,供养他的花天酒地。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两个人情感的进程,大部分是由小说的虚写,以及女主人公内在的精神探索来完成的,这更像是作者在推动着两人走到一起,而不像是两个人物自己的选择。

乔琪和薇龙在婚后一个除夕夜去湾仔逛新春市场,一路上,乔琪为薇龙砍价,薇龙的旗袍被鞭炮点燃,他为她扑打,这一对畸形的夫妻此时完全拥有了真切平凡的快乐,后来,一帮水兵把薇龙当成了妓女来追逐,两人开车逃离,在路上有了这么一段对话:“乔琪笑道,那些醉泥鳅把你当作什么人了?薇龙道,本来嘛,我跟她们有什么分别。乔琪一只手管住轮盘,一只手掩住她的嘴,道,你再胡说。薇龙笑着告饶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说错了话,怎么没有分别呢,她们是不得已,我是自愿的。车过了湾仔,花炮啪啦啪啦炸裂的爆响,渐渐低下去了,街头的红绿灯,一个赶一个在车前的玻璃里,一溜就黯然灭去。汽车驶入一带黑沉沉的街衢,乔琪没有朝她看,就是看也看不见,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他把自由的那只手,摸出香烟夹子和打火机来,烟卷衔在嘴里点上火,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夜里,他的嘴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

——这是典型的张爱玲的一幕戏,在千疮百孔的爱情中,残留着真实的情谊,但是这些真实的情谊,却没有办法拯救人性的软弱和人性的卑琐。

这是天才的手笔,在张爱玲23岁初登文坛的时候,就显出这样独特的艺术格调,但是,另一方面也反证,即便有这么高的艺术格调,如果在小说的物质层面没有扎实的支撑,那么,小说也是有句无篇,很难形成足够的艺术效果。

詹沙特小说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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