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与三岛由纪夫:你我的《人间失格》


作者君


《人间失格》是太宰治写给自己的镇魂曲,是卡夫卡说的那种“满意的死亡”,太宰治可能会在心里想:写完这本书,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去了。

在正式进入《人间失格》之前,我想先把目光引向日本另一位文豪的另一本小说——三岛由纪夫的《忧国》。小说中武山自戕的叙述为三岛由纪夫的自杀埋下了伏笔,就像余华说的那样:“到最后已经不再是三岛由纪夫在叙述《忧国》,而是《忧国》在叙述三岛由纪夫了。”同样是写死,三岛由纪夫和太宰治有一种微妙而重要的区别。三岛重视死的过程,而太宰治重视死后的结果。

三岛由纪夫


死本身对于太宰治倒是不重要的,所以《人间失格》根本上是这样一种小说,他给太宰治提供这样一种视角,或者说,“不可能的视线”——精神分析称作根本幻见的东西——就是我不存在的时候别人会怎么看我。(在人的出生之前或去世之后)

《人间失格》之前的《斜阳》,太宰治把自己的人格分配到不同的人物之上。而《人间失格》恰恰相反,只有一个人格(只有叶藏这一个个体),但是不同人物看他的视角是完全不同的,是复数的。

《斜阳》的太宰治似乎是德勒兹式精神分裂的主体,这个精神分裂是严格的德勒兹意义上的,也就是说,有某种积极的含义在里面。太宰治可以让自己变成(生成)母亲、女儿、画家、儿子。而拉康会说,这种表面上的多元化其实意味着某种根本的同一僵局。在《人间失格》里,太宰治正是从德勒兹的后现代过渡到了拉康的根本创伤。太宰治在《斜阳》中可以说戴着很多张假面,只有在《人间失格》里,假面的本身的本质才显示出来,假面的出现是为了掩盖叶藏本身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太宰治


这里不得不说《人间失格》中一个我个人认为非常严重的翻译问题,不是人间失格该不该翻译成“失去做人的资格”。而是更为微妙的,日语版本中,两个明显不同的叙述者,一个是手记的作者本人,一个观察这本手记的代表社会的中立视线,分别对应着“自分”和“私”这两个人称代词。而中文翻译把这两个不同的人称代词统一为“我”。加藤典洋指出,小说的最后的“我们知道的阿叶”这句话非常重要,代表着从私人的我到社会的我再到复数的我们,太宰治完成了和凝视自己的“视线”的妥协。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中文译本都把这句私たちの知っている葉ちゃん中的明显是“我们”的“私たち”翻译成了“我”,非常迷惑。

再说一遍,如果三岛的重点在于我死的时候别人怎么看我,那太宰的重点就是我死了之后别人怎么看我。因为对三岛来说,他的死是一种在公共场所展开的仪式,一种会被反复观看的仪式,因此需要一种严肃的事先彩排。太宰的自杀则纯粹是一种私人行为了。这个行为本身不会被社会注视。但想要完成这种私人行为,太宰治需要社会视线的认可,而他在《人间失格》里,从“社会的我”过渡到“社会的我们”,就是一种绝对的逆转。因为这种过渡不是连贯的,事实上第二个“社会的我们”看叶藏的视线是否定了“社会的我”的视线的,“社会的我”将叶藏理解成一个怪人,而“社会的我们”却说叶藏其实是一个“好孩子”。这种否定是绝对的,是否定的否定,不是单纯的肯定,而是否定的加倍。因为,它不仅否定了“社会的我”的看法,还否定了社会本身,让社会分裂成一个个的我。而这些我本身是被社会否定的。这些视线是女性的视线,这里要再提一个比较特殊的没有被翻译成中文的语境,太宰治在《人间失格》里写女性都是用片假名,片假名是一种不正式的写法,不是代表着大社会,而是复数的小社会的写法。在这些女性的注视之下,太宰治获得了满意的死亡。

从更多细节铺成的内容上来说,《人间失格》也明显有一种将“固有”的价值相对化的叙事举措。比如叶藏和堀木的猜谜游戏,在游戏开始之时,叶藏还能区分“喜剧名词”和“悲剧名词”。而在游戏过程中,同义词和反义词的界限开始逐渐变得模糊。恰恰是在游戏中,叶藏觉察到“表面”上和自己有很多“相似之处”的堀木根本没有把自己“看成人”。正是这场看似怎么样都好的游戏成了叶藏毁灭的重点。他通过游戏看透了某种本质。这场游戏也完全对应着叶藏未来的现实:“我现在既算不上幸福,更算不上不幸。”叶藏为了入睡吞下泻药,二十七岁(我今年也是二十七岁)却满头白发。在他的这个新世界里,一切都相对化了。价值像午后的白云一样悬浮在空中,太宰治的肉身则走向大地,正是为了攥紧那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小说中叶藏最后把一句话重复了两遍: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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