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年来,我们开始逐渐熟悉了一个用以形容共和国现代史的说法,叫做“前三十年,后三十年”,这种描述很好地展现了改革开放带给我们的洗礼。
而在汽车工业领域,改革开放的冲击同样带来了多年未见之大变局。良莠不齐的资本猛然自发倾倒进前三十年中依照计划分配需求建立起的大小汽车工厂当中,掀起了在全世界汽车工业领域中罕见的风浪;掩盖在风浪之上的,则是前所未见的泡沫:一大片持续了二十年才逐渐消失的泡沫。
这些泡沫包覆着的野史,往往被国营大厂和合资进口车这些帝王将相的正史所掩盖。而这些故事就是今天将要讲到的。

曾经中国街道上的汽车远远不止进口车和一线国产车这两类

春雨过后,杂草丛生

前三十年,我国的汽车工业体系服务于按需分配的生产指令,听命于行政命令,除了中央政府亲自参与的如一汽等厂以外,分散于众多城乡市镇的大小汽车厂只负责把国家提供的现成车型制造出来而不具备自主研发产品的能力,不过只是全国生产分工体系中的一颗颗小螺丝钉而已。
当然,在计划经济时代这种说起来不太好听的生存模式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毕竟只要拿着政府财政,服务一方水土就是这些小汽车厂的使命,和众多普通国营工厂没什么区别。

常规的小车厂日常就是代工生产大厂的现成产品,比如这台邢台产BJ121皮卡
不过到了改革开放时期,情况就不一样了。
计划分配时代的分工模式消失了,生产指令不再,销路必须自谋,原先大机器上的每一颗螺丝钉突然变成了同一条起跑线上的对手。
各地的厂子如果不想自己的家属院里一天到晚鸡飞狗跳,不想自己隔壁城镇上汽车厂的产品开到自家门口,就必须要想办法自保。所以,这些厂子必须由一颗单独的螺丝钉发展成一台独立的小机器,至少能够独当一面。

那时候,光一个大同市就产出好几个品牌的汽车,图中就有塞北箭和云冈两个
而另一方面,加入这场生存游戏的不仅有六神无主的汽车厂,还有一大群曾经服务于解放军的军工企业。
大三线建设时期,国家凭借战略纵深兴建了大量军工厂,大幅提高了军用产品的供应。然而随着北部边境局势缓和,裁军浪潮席卷全国,只凭军用产品订单显然养活不了这些解放军XXX工厂。于是,其中一些被迫关停了坦克大炮生产线的厂子也把目光投向了汽车行业。

敢于直接转型买雪糕的军工厂毕竟只是少数
在这样的背景下,八十年代前期,有一大群我们从没有听说过名字的汽车品牌猛然间一拥而上,用各种奇奇怪怪的产品给共和国的道路增添了些许独特的景致。从此,我们的目光中不再只有老牌车厂制造的老几样,不再只有昂贵的进口汽车,更多了几分努力去记忆汽车品牌的乐趣,以及伸手可触的汽车生活。
这场汽车厂间的大逃杀游戏,变得有趣了起来。

各自为战,群魔乱舞

那么问题来了,不管大家之前都是干什么的,都有一个共同点:如果想自力更生,不再做新分工体系中的打工仔,就要有自己的产品,可是没人有这个研发能力,更没有办法培养这个能力,怎么办?
这个时候,市场化浪潮下的共和国再次展现出了自己社会主义的一面。
在交通部等等的带领下,一些实力相对较强的地方汽车厂,如石家庄汽车制造厂,湖北汽车省制造厂等等开始利用合资外国汽车的技术,对现有的汽车底盘进行模块化改进设计。这其中比较典型的,要数6450系底盘。

6450系底盘源自BJ2020底盘
6450系底盘源于轻型越野车北汽BJ212的大梁底盘,以北汽引进生产吉普切诺基为契机,工程师们针对BJ212进行了大量改进,而6450系底盘也在这一时期诞生。
众所周知,BJ212作为军用轻型越野车,其底盘具备制造分时四驱车型的潜力,然而各种尺寸过小始终是制约其底盘扩展性的一大原因。因而在设计6450系底盘时,设计人员特意设定了2580mm,2750mm和2850mm三种轴距,同时在四驱底盘基础上减配出后轮驱动底盘,这样就给生产差异化产品提供了可能。
此外,其他机械配置也与之配套进步。槽型结构的纵梁降低了车身高度,提升了操控能力;少片板簧可以以低成本平衡舒适性和载重能力;带同步器的变速器则可以极大程度地解放老司机们的左脚。

加长轴距后差不多就是这样
除了用于轻型越野车,皮卡车和轿车的6450底盘,还有同一系列的6460,6440底盘和用于轻型客车的6600底盘也被先后研发出来,解决了众多小汽车厂们没有平台可用的困扰。
解决了底盘,下一个大问题则是发动机,而解决方案同样来自北汽旗下的北京内燃机总厂。
早在六十年代,为了给BJ212做动力配套,北汽就研发了一款苏联味儿十足的四缸汽油发动机——492Q型汽油发动机。这台排量2.45L的汽油发动机动力称不上强劲,质量也称不上可靠,唯一的优势就是产量大,够便宜。

492Q型汽油发动机,可以包打从轿车到轻型客/货车的多种产品
现在,底盘,变速器和发动机都解决了,那么剩下的外观内饰配件也不用太操心,只要找一下自己曾经的供应商升级一下产品或者盘活一下当地的新兴轻工业体系,再给他们提供几份现成图纸,车壳子和车里子都不是问题。
于是乎,一台搭积木一样“设计”出来的新款汽车就这样达成了。

大同汽车厂利用6450系底盘搭建的旅行车DTQ5030,前后悬挂十分出戏
毫无疑问的是,以今天的眼光看,这样攒出来的汽车质量恐怕还不如某些老年代步车,不过它们成功地填补了八十年代低价位汽车市场的空白。要知道,在桑塔纳动辄二十万元,奥拓夏利都需要十万元的时候,一台这样的汽车反而只需要五万元不到就可以入手,甚至还可以满足初步的越野需求。
因此,这些做工粗糙的杂牌国产车不仅打入政府机关作为公务用车,还成为了不少新兴富裕阶层的第一台车。
随后,当国内几大合资汽车厂掌握到更多外方技术时,这些技术也以或有偿或无偿的方式流入这些小厂家手中,比如夏利车的外观套件,或者是奥拓车的底盘设计等等,使得它们的产品至少看起来更加丰富了。

比如某不具名的夏利底盘皮卡

再比如邢台汽车厂利用6440底盘打造的迫真小切诺基

安徽安达尔厂生产的迫真丰田海拉克斯

湖南湘江的迫真丰田陆地巡洋舰,售价不过七万元上下

利用奥拓技术魔改出来的成都夜明珠轿车,玻璃钢车身,造型极其不协调
当然,除了利用现有技术东拼西凑,直接抄袭借鉴或者财大气粗地购买国外车企淘汰下来的旧生产线都是可行的方案。

某厂抄袭来的迫真奔驰W123

大同云冈汽车购买丰田旧生产线配合北内发动机组合出来的迫真海狮
凭借着极低的售价,这些产品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迅速占领了中国车市的半壁江山,而这些杂牌车厂自然也赚得盆满钵满,如制造奇观汽车的浙江省海宁汽车厂,凭借着这些拼凑而来的产品,挤跑了同镇上的另外几家汽车厂,成为了浙江省机械行业第十名,跻身全国五百强乡镇企业,年利税超千万元。
到九十年代初期,这场大逃杀游戏的第一轮竞争形式趋于明朗,随着各家车厂规模膨胀,合资车价格的下探以及车市不再像十年前可以提供近乎无限的廉价车消费能力,下一轮竞争在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十年拉开了帷幕。

混乱

时间进入九十年代,由于始终没有形成自身的研发能力而无法实现产品的更迭,完全依靠低质低价存活的众多杂牌国产车厂感受到了越来越大的生存压力。
1991年,6450型底盘经过多家车厂联合开发升级了双叉臂式独立悬挂并增加了平头客车平台,将这款来自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老底盘开发到了极限,自此之后便再也不能做出有实质意义的升级;而早在八十年代便选择引进日本优质产品的国产车企业此时已经可以将手头的面包车售价压缩至五万到八万元的区间了。

江苏女神汽车甚至把仿制子弹头的车壳子套在6450系底盘上

相比之下,引进自日本的面包车装载量大,油耗低,性能好,也不算贵
很快,面对性价比优异的合资产品/引进产品,一些无力自救的汽车厂在全国汽车产销飞涨的九十年代依旧只能维持半手工生产的方式,年产几千台的规模,唯一可以改变的只有配件商供应的外观内饰部件,至少从形式上也算是做了一点升级。

和正版皇冠133旅行车一比,这个被板簧支起来的冒牌货显得乡土气息十足
不过转机还是有的。1990年,广东省政府为了吸引外国车企投资,决降低外国车引进门槛。如果在内地以CKD方式生产汽车,同时悬挂国内车企商标,那么广东省政府不再对这些进口零部件征收任何税款。
这一举措大大降低了外国车入华的时间和金钱成本,要知道当时进口整车的关税税率高达60%-80%不等。这些外国厂商只要找一个中国厂家,把自己生产的汽车拆掉几个门把手或者后视镜,以零部件的名义运送到他们的工厂里拼装起来,贴好商标,就可以以“中国制造”的名义上市销售,同时价格远远低于进口车,同时国产化率不再纳入考核指标。

拼装日产公爵的广东省云豹汽车就是我们熟悉的一个典型
九十年代早期,直接抛弃中央政府制定的一系列政策于不顾的广东等地一度快速出现了数十个汽车品牌,均以代工海外产品为生,不过由于管理过于宽松,这其中不乏性质上等同于走私的非法交易。
有人总结了这样两种利用广东政策漏洞避税销售进口汽车的方式:
甚至,广东省的疯狂引进行为还吸引了内地一众愁眉苦脸的车厂的目光。由于这些快速成立的新车厂往往不具备向全国各地生产销售汽车的资质,而手握资质却没有新产品的内地厂家没有销路。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广东人拿着其他厂家的生产许可在广东生产汽车,事后再给提供“准生证”的厂家提成,形成了一种完全是为了应对政策而出现的奇妙分工结构。

湛江三星汽车也是我们熟悉的大组装厂之一
疯狂的避税行为显然不公平。很快,国家税收损失越来越大,中央政府管理的正规合资车企和其他自力更生的国产车厂开始抱怨这种行为破坏了竞争规则,丰田等等对华出口企业更是惊讶地发现,当他们企图利用广东模式避税时,却发现他们的产品居然早已被“国产”了。

悬挂“大同塞北箭汽车制造厂”Logo的皇冠133,不知丰田官方作何感想
最终,中央政府不再坐视不管。1998年,与三星汽车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湛江特大走私案”过后,汽车零部件免税进口被归类为“走私”成为了明令禁止的事项,许多组装厂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剩余的一部分,如云豹汽车,则加入了新兴车企。
广东模式宣告破产,一大批人被关进监狱,那些指望着广东模式发横财的内地车厂也失去了自己押宝的救命稻草。

惨淡谢幕

在世纪之交最后的日子里,许多苦苦挣扎的杂牌车厂一方面面临着市场空间的萎缩,一方面又顶着落后地区去工业化的压力,要么服从于历史潮流,要么变卖造车资质,委身加入新兴的民营车企,还有的用早已为数不多的家底再次购买新车技术,试图给八十年代模式的拼装车续命。
然而此时不管它们再如何努力,面对新兴民营车企和规模庞大的国营汽车厂时,这些半手工作坊级别的小厂都已不再有丝毫与之竞争的筹码了。

一些小车厂试图趁着SUV热再用皮卡底盘搭建SUV自救

然而论竞争力,它们必然要被对手碾压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这些车厂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利用自己的造车资质,将新时代的优质资本吸引进国产汽车工业,创立了一批全国性的民营车企,如比亚迪,吉利等等。
而那些一开始就没有造车资质,只是跟风造车在市场泡沫里捞钱自保的小厂子,只能是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成为后人口中的“一群野狗”。
不难看出,这些所谓的“野狗车企”源于计划经济时期的下层生产服从上层调配的分工模式,于市场化改革泛滥的时代兴风作浪。而当无序竞争状态走向终结,消费水平逐渐提高,汽车市场风浪上泡沫逐渐破碎,这些车厂必然被浪花拍死在身下。
当然,类似的故事在大量资本前仆后继涌入新能源车领域的今天依旧不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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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站内部关于这些杂牌车的几则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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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自网络
参考资料:
《Crazy Car Production Days of Guangdong:Introduction》,Tycho de Feijter
http://www.chinacarhistory.com
http://www.twoeggz.com/news/12611624.html
http://www.autolib.org.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