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亲妈妈用身体画出整座城市的卖淫地图,就为找到失踪孩子,这一年2011


从警3年,我最怕碰见女罪犯。

她们往往有着柔弱、让人同情的一面,但也不乏个别人的欺骗性,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你,却藏着一颗会杀人的心。

所以当我得知本地一年来风头最盛的卖淫网络组织者,居然是个女人,我心中就隐隐不安。

这位女大佬和她的组织很神秘,技术同事收集到的资料很有限——

女大佬微信名叫“春晓”,善用网络“遁形”。

2011年,“春晓”就开始用刚刚诞生几个月的微信找嫖客了,生意做得火热,我们警察根本玩不过她。

那时的我根本想不到,我居然会和这个神秘的卖淫网络女大佬,在日后保持长达6年的“紧密关系”,甚至成了她最信任的人。

 女大佬“春晓”盘踞在我们这儿出了名乱的地界——城上城小区,那儿住了不少被我们处理过的不良分子。

“马二”长期混迹在那一片,曾因嫖娼被多次处理,平日喜欢公开辱骂警察,旁人看他一定对公安恨得牙痒痒,实则是我们的“老线人”。

因为“有经验”,素质过硬,再加上长得一看就像办“那事儿”的,我们让他潜入小区打探消息。

城上城小区没有物业,住户鱼龙混杂,堪称“神鬼之地”。曾经有栋楼一连三十多户被盗,嫌犯就是一楼住户。还有一伙流窜贩毒的也在那儿叫我们逮了个正着。我们屡次治理,但只要警察一撤,又会重新陷入混乱。

我们对马二的能力并不怀疑,但“春晓”敢把自己的“窝”选在那儿,还能“立住脚”,这女人绝非善茬。我们再三跟马二强调,执行任务过程中“做违法的事”,一样法办。马二使劲点头。

我们让马二冒充嫖客,主动加“春晓”微信好友。

“春晓”的卖淫网络都在微信上:招嫖客、发照片、谈价格,交易一完直接拉黑对方——那个“女大佬”从始至终都全须全尾藏在“春晓”这个代号后面。

马二的“好友申请”没回应,我们又换了几个线人轮番加,也没用。

几乎就是从这时起,女大佬突然静默“失联”了,我们的技术人员一连两个月都监测不到一丁点“春晓”在微信上的活动。难道线人暴露了?“春晓”在警队里安插了眼线?

黑暗中,似乎有了一对紧紧盯着我们的眼睛。

马二正失利,局长放话了:两个月内必须破案!

我们只能转换策略,从敌人内部突破:根据“春晓”与嫖客的聊天记录,我们最终锁定了一名疑似在“春晓”手下卖淫的女孩——甜甜。我们在卖淫现场抓到了她。

甜甜坦白,“春晓”确是女人,大概30岁,真实姓名不清楚。她组建了一个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联系生意。城上城小区的据点就是春晓的房子,有时在那交易,春晓还抽取“场地费”。

根据住处信息,我们调取了监控,我第一次看到了这位女大佬模糊的背影:身高1米6,马尾辫,带墨镜。仅此而已。

我们承诺从轻处理甜甜,作为交换条件,甜甜充当我们的新线人,埋进“春晓”身边。

新方案奏效了,“春晓”的动态源源不断传回,我们准备行动。

2011年5月的一个晚上,我们先用厚毛巾将城上城一家门口的摄像头死死捂住,接着所长一声令下,开锁匠麻利地打开房门,警察一股脑冲了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男男女女由说说笑笑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抢包的抢包,抢手机的抢手机,一个中年男子面如焦土,提着裤子,踏着女式拖鞋,光着上身直接往外冲。

很快,在我们的取证镜头面前,他们识趣地安静了下来。

客厅内三男三女,两个白衬衣中年男人背过身躲藏,一个纹身男青年一脸无所谓,三名20多岁的女子则香水味刺鼻,衣着暴露,却最从容。

三室两厅,乍一看就是个普通民居,但书房和次卧的摆设却露出猫腻——不大的屋子足足摆了四张单人床,床上没被子,只一层褥子,连床单都没有。卫生间马桶里则是一堆避孕套。

我放下心来,“春晓”老巢无疑了。

查到主卧时,大衣柜里突然传出一声响动,我惊了一下,端好摄像机对准衣柜,给另外两个同事递了个眼神。他们一个掏出催泪喷射器,一个猛地拉开柜门——“快出来!”

大衣柜里缓缓走出一个女人。

她四下看看,不等我们询问,赔着笑脸先冲我开了口,“房警官,您不认识我了吗?”

我再次惊了一下,看了看眼前的女人,摇摇头。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李妍茜啊,以前还给您当过证人呢,怎么把我忘了?”女人亲昵地笑,还一口一个“大兄弟”地喊着。

我狠狠瞪了女人一眼,让同事误以为我真是她“兄弟”那成啥了。 

女人不烦不燥,笑得老练,说得挑人,“以后有事没事都跟姐姐聊聊,姐姐就是喜欢跟警察聊天。”

李妍茜一定有鬼,卖淫场所里抓到的哪有“误伤”的呢。我们把所有人一并带回派出所。

即便是坐在审讯室里,被两个警察瞪着,面前的女人依然举止大方,笑容妩媚。我想起来了——

我确实和这个女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次我经手了海鲜城里一起斗殴案子,李妍茜是证人,当时她是海鲜城的服务员。

初见李妍茜印象很深。她皮肤白皙,大眼睛,身材苗条,穿戴得体,虽然只是小学毕业,但回答问题逻辑清晰,眉宇间透着机灵。

派出所是个不招人待见的地方,但当时李妍茜就和现在一样,始终微笑,有问必答,还会没话找话主动跟民警搭讪。

而且,她对斗殴现场的记忆十分准确,连打人者用哪只手打的都交代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帮我们分析案情,认定案件性质。

没想到她在“春晓”老巢里!

讯问过程中,我发现李妍茜依然保持着超强的记忆力。我只要提到某条街,她就能脱口而出这条街上有什么商店、饭店、宾馆,甚至老板是谁都说得一清二楚。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打电话,配合公安机关工作是公民应尽的义务。”李妍茜说的一脸正气,笑着就要跟我告别。没等我说什么,她就拿过笔,熟练地每页签名、摁手印,在末页写下“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相符”——那行字写得熟练又工整,比她自己名字还漂亮。

“这女人要是犯罪,警察想抓都难”——不知怎的,我脑子里一下蹦出这个想法。

与此同时,另一间审讯室里的嫖客们却一片混乱——有的哭天嚎地,有的在发毒誓,最有意思的还是那个眼镜男,他拍着胸脯以干部身份保证没做违法的事。

我们恢复了聊天记录,眼镜男瞬间认怂,“小兄弟高抬贵手,罚款我出双倍,你们不要通报单位……”

被抓的女孩则都不是本地人,她们不约而同地说,都是通过李妍茜认识的。卖淫的房子是李妍茜的,吃住也是李妍茜管。她们说,李妍茜的微信名是——“春晓”!

李妍茜走不了了。

不过从晚上6点到夜里11点,不管我们怎么审,李妍茜始终不搭茬,就是冲我们笑——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笑。

“李妍茜,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最好老实交代,你不说也会有人说!”我忍不住火了。李妍茜像知心大姐,轻声细语安慰起我,“大兄弟,没必要发火啊,都是干工作,气坏身体不值当的。”

接着,李妍茜一口气点了好几个民警和辅警的姓名,甚至连某个民警跟领导的亲属关系都点破了。

把警察家底摸得这么透的只有两类人:要么有求于警察,要么就是警察的工作对象。李妍茜明显是后者。

“您有证据就法办我,我没做违法的事。你们只剩8小时了,超时我会告你们的。”李妍茜仰仰头,像在挑衅。

我们拿出她指示手下女孩卖淫的聊天记录,她竟然狡辩说是有人冒用她的手机聊天。我们决定放出最后的“炸弹”——甜甜。

甜甜走进审讯室时,李妍茜一瞬变得惊恐。

没说别的,甜甜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开始念:

“8月2日,李妍茜安排我去五洲大酒店服务两名客人,得1000元;

8月16日晚9点,在龙旺宾馆服务一名客人,得500元;

8月18日中午12点,青树酒店……”

读了几段,甜甜翻出手机收款记录,“要不要拿出你的手机对对?”

李妍茜已经僵在审讯椅上。她仰头看着天花板,许久,长舒一口气。

看着自己的拘留证,李妍茜小声问我,“房警官,不至于给我定这个罪名吧?”她反复问我,这个“组织卖淫罪”会判多少年,这女人八成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果然,就在等检批捕的时候,我突然接到检察院批捕科的电话——

“李妍茜报新案了!”

不愧是大佬,在这个关口“揭发检举其他案件”多少能拖住我们,给自己争取点时间。

而且她比一般罪犯更冷静、更聪明,第一次交手其实我没占上风,不知她这出“报新案”里又藏了多少花招。不过有案必立,我只能去看守所再会会她。

“报告,0XX号李妍茜报到!”那天,女大佬“春晓”一见我就换了新的见面礼。她剪了短发,精神不错。

我处理过很多女罪犯,进看守所前后往往判若两人:方寸大乱哭着抱怨命运不公的,诅咒办案人员不得好死的,更有甚者会自残逃避法律制裁。不得不说,李妍茜确实是做过大佬的女人。

刚坐下,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里面还允许用化妆品啊?”我打趣道。

“每天干活出一身汗,再不抹点雪花膏哪还有女人样!”李妍茜直笑。

我说她心态不错,李妍茜毫不顾忌地调侃,“生活就像强奸,既然摆脱不了,就要好好享受。”

她问我现在关在看守所算不算服刑,我点点头,她大笑了,“那我更要好好享受我的‘强奸生活’!”

我笑不出来。

卖**习惯撒谎,但捏造的往往都是小事,容易戳穿。但李妍茜歪歪扭扭的字铺满了一整张A4纸的正反面,上面一口气揭发了四条罪行,每一条都够“立案”,而且都是刑案级别。

难道捏造也是事先准备好的?!我心里告诫自己别陷入这个女人的深渊里。

“四宗罪”中,第一宗就给平静的审讯室投下了颗炸弹——女大佬“春晓”揭发了带她“入行”的幕后大佬。

那时,李妍茜还不是大佬“春晓”,只是一个从农村出来不久,急于工作自立的女孩。她说经熟人介绍,来到了“鑫鑫足疗店”。

初见老板吴大海,个子不高,秃顶,竖眉八字胡,四十多岁。他胸前一条青龙纹身,左手戴着日本“双狮”表,脖子上一串金项链,满脸横肉。他身后总跟着两个1米8的壮小伙,一副江湖大哥做派。

吴大海的“鑫鑫”足疗店开在城区一所中学附近,是座二层小楼。玻璃门上“常年招学徒工”的红字非常醒目。

靠街面的大厅都是落地窗,一排沙发上坐着三个女孩,看上去和李妍茜年龄差不多。她们穿着同款黑色短裙,有路人驻足向店里观望时,总有意无意跷起二郎腿。

“姐姐,”李妍茜冲三个女孩叫了一声,女孩们瞥了她一眼,没搭理。

李妍茜继续往里走,走廊左边有两间屋子,靠南的一间只有几把椅子,里面坐着那两个又高又壮的男青年,一个大花臂,一个刀疤脸。两人聊天,总掺着脏话。

靠北那间是足疗室,摆着三张按摩床,床头放着足疗工具。上到二楼还有三间屋子,东面那间吴大海住,西面一间是女员工宿舍,另一间则铁门紧锁。

李妍茜有了化名“倩倩”。倩倩聪明能干,半个月就掌握了所有按摩技能,很快融入“小集体”:青青、小兰、翠翠,几个姑娘都来自农村,都经人介绍来打工。她们白天给客人做足疗,下了班就结伴逛街,四人像多年没见的朋友,每天有说不完的话。

就在李妍茜慢慢适应了足疗店的一切之时,这家店的“古怪”也一点点显现——

比如二楼临街的几间屋子窗户都被人焊死了。

比如那两个壮汉跟班整天待在店里,也不干活,但吴大海总好酒好菜招呼着。

而且,虽然同住一屋,但由于倒班,四姐妹很难凑齐。深夜,李妍茜总能听到有哭声从楼下传来。

李妍茜一开始以为是街上传来的,没当回事,但时间一长,次数越来越多,哭声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终于,在一个哭声又起的深夜,李妍茜下了楼。

女人的哭声里似乎夹杂着扇耳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传来——

突然,她听到了吴大海的一声低吼,“妈的,让你不老实干!”

李妍茜凝神听了一会,是翠翠的哭声,是从那两个男手下屋里传出来的!缓过神时,她已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了,她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门反锁了。

“妈的!谁在外面?”吴大海的吼叫声从门里传来,接着是拨动门锁的动静——屋里的人被惊动了!李妍茜来不及上楼,三两步躲到楼梯拐角一侧,捂着胸口,屏住气,像见鬼一样。

第二天,翠翠的眼睛又红又肿,李妍茜追问,翠翠只借口说熬夜了。李妍茜把昨晚听到的说了出来。

“你还是早点离开吧,”翠翠像只觅食的老鼠,边说边用眼睛打量四周,仿佛身后有魔鬼张着血盆大口。

“这是黑店,做皮肉生意的。”

李妍茜惊出一身冷汗,“逃出去”成了她唯一的想法。

她以回家看望父亲为由请假,被吴大海拒绝,又试着偷偷溜出店,没走几步就被吴大海的两个手下拖回足疗店,架着胳膊扔进她二楼尽头那个铁门紧闭的房间。

李妍茜终于见识到了铁门里面的样子——

屋内散发着浓烈的霉味,虽然正值中午,但里面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遮住窗户。只有一张铺着褥子的单人床。

四面墙壁都用海绵包裹着。同在二楼,平时隔壁宿舍能听到的街上嘈杂的声音,在这里完全听不到。李妍茜像掉进了一口枯井,任何叫喊都没有用。

打手几下就撕掉了她的衣服,将她硬塞进一张铁椅子,盖上面前的挡板。李妍茜知道,自己完了。

突然,李妍茜眼前有道光,有人开了灯,还打开了门——只是,来的不是救她的人。

“做不做小姐?”吴大海开门见山。

李妍茜拒绝,吴大海反手给了她两耳光,嘴里骂骂咧咧。他回头给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男人相继扑向李妍茜。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再次陷入黑暗和死寂,门重重地被关上了。

李妍茜想跳楼,但身体无法动弹,她像被抽掉骨头的小羊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泡得眼睛生疼。

哭累了,李妍茜软软地依着椅背睡着了。梦里,母亲就站在她身前默默看着她,然后摇摇头,转身离开。

一连三天,李妍茜就光着身体坐在铁椅子上。

吴大海一直逼迫她做“小姐”,李妍茜不点头,吴大海和手下就不放人。到了第四天,李妍茜实在熬不住,点了头。

李妍茜开始按吴大海的吩咐接客:脱衣、躺下、交易。

看守所里的我被李妍茜的讲述震住了,手里还攥着那张A4纸,上面是李妍茜的两行字——

“1999年8月,我在市区一家足疗店做按摩女工期间,遭到老板吴大海和打手的轮奸。并且,足疗店老板吴大海采取暴力强迫我卖淫。”

我分辨不出李妍茜供述的真假,我对她的怀疑甚至有增无减,一个即将被定罪的卖淫团伙女大佬,竟然说自己曾经也是被人轮奸,被人逼迫卖淫的受害者,我不太信。

不过,作为警察,我无法在得知这样的线索后无动于衷,而且李妍茜的揭发已经进入了流程,要么“春晓”大案被一直拖下去,要么我找出真相。

按着李妍茜交代的信息,我们重回十一年前的“鑫鑫足疗店”。

足疗店早已不见了,旧城改造后这里成了居民区。

有老住户反映吴大海确实是“道上”小有名气的混混。但据说很多年前就不干足浴生意了,现在靠收租过生活,日子挺滋润。

我们找到了吴大海。见面时,眼前的男人已经完全秃顶,身体佝偻。身上没有金链子和金表,身边也没有人高马大的保镖了。他很客气地给我们递烟、倒水。我凑近一瞄,吴大海胸口有一片类似疤痕的印迹,应该是清理纹身后留下的。这与李妍茜说的倒是很像。

“吴大哥,还混社会吗?”我打趣道,接着提起他以前干足疗店带小弟的事。

吴大海赔着笑,“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俺可不敢干那个了。”

见他装怂,我直奔主题,“认识一个叫倩倩的女孩吗?”

“我认识叫倩倩的女孩很多,不知道你说的哪一个。”吴大海愣了一下说。我说是老家河南那个,李妍茜。

吴大海张口就来,“我这人不说谎,我一点印象没有,肯定不认识。”几茬问话下来,吴大海面不改色心不跳,果然是个老狐狸!

工商局里没有“鑫鑫足浴”的登记资料,我们只好费了不少劲找到当年“管片儿”民警老陈。

老陈是出了名的“活字典”。他一口咬定,“鑫鑫足浴”的老板就是吴大海。但老陈不负责打击工作,对吴大海的违法行为并不清楚。

再打听“倩倩”,老陈说吴大海的足浴店经常换人,当年很多女孩都冒用别人的身份,实在记不准了。

在老陈的指引下,我们终于在市区派出所档案柜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鑫鑫足浴”的法定代表人——吴大海。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基本信息对上了。但“李妍茜”这个名字却始终没有在我们的调查中出现。

当年的流动人口登记信息里我找到一个叫“李倩”的女孩,年纪跟李妍茜一样,输入信息却显示错误。

李妍茜就是当年鑫鑫足疗店的“倩倩”吗?我该相信女大佬“春晓”吗?我不知道,我没有证据。但调查中那些不时蹦出来和李妍茜口供对得上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又在顽固地提醒我,李妍茜与“那段过去”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我们举棋不定时,我们又发现了一份民警当年手写的《卖淫处罚决定书》,竟然是“青青”的——

“经盘查,女人李艳青,化名青青,家住XXX,身份证号码:XXX,李艳青卖淫违法事实成立,处以行政拘留十日并处两千元罚款……”

“从天而降”的李艳青给我们提了个醒,那三个小姐妹就是最好的人证。

不过世事沧桑——

“翠翠”,真名孙庆翠,两年前车祸死亡。

“小兰”,真名赵小兰,四年前因容留卖淫被判入狱。我们在监狱跟她见了面,30岁的她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半,一脸皱纹。她像得了鸡瘟一样蜷缩在审讯椅上,一眼空洞,全程沉默。

我们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青青”身上。

我们查到“青青”张艳青现在已嫁为人妇,有个5岁的女儿,在售楼处工作。

见面那天,张艳青一身灰色职业套装,态度客气,面带笑容。

直到听见“鑫鑫足疗店”和“倩倩”这个名字,张艳青突然僵住了。接着她压低声音,惊恐地连连否认,“不认识,没印象。”

我们拿出李妍茜的照片给她辨认,她又是一惊,更焦躁了,“警官我真不记得这个人!”凭直觉我认为她认识李妍茜。

突然,张艳青起身要走,我立即掏出她当年的流动人口证明和卖淫处罚决定书。照片上的“青青”和现在没啥变化,只是穿着土气,更年轻。

张艳青彻底没了笑容,小声问:“你们想干嘛?”

张艳青说自己只和“倩倩”一起工作了两个月,了解不多。询问过程中,我们将“倩倩”换成“李妍茜”,张艳青没有否认。但她始终咬定不清楚李妍茜的事。

临走时,张艳青再三叮嘱我们保密,“我丈夫在一家科研单位,如果知道我的过去,肯定会和我离婚。”

我陷入了一种很微妙的境地:不能相信李妍茜,也无法相信这些“证人”。我理解她们的讲述很可能就是她们在足疗店的共同记忆,但又不愿承认。不是为李妍茜,是为自己。

对的上的信息越来越多,但能证实李妍茜在那里被逼卖淫的证据还没出现。

看守所里的李妍茜则似乎铆足了劲儿要争取减刑,她说,还有一个人可以去查,就是当年把自己推进鑫鑫足疗店这个火坑的人。

这人也在李妍茜的检举名单上,甚至被写在吴大海之前,是“第一宗罪”。

男人叫袁世振,是吴大海的亲戚,家具厂的老板。而当时的李妍茜还未成年,16岁,来到袁世振的家具厂打工。

李妍茜告诉我,家具厂里,她最忘不掉的是老板休息室里的“洋床”。

头一次看见那张席梦思大床 ,李妍茜太好奇了,她竟然偷偷躺上去过,她告诉我那床“软绵绵的像云彩”。

李妍茜想不通,老板很少住休息室,为啥放张这么好的床。当时就忍不住感叹有钱人的生活真好。

老板袁世振,国子脸,身高1米8,高大魁梧。比李妍茜足足大26岁。

厂里都是中年女工,只有李妍茜一个小姑娘。李妍茜长得白净好看,袁世振对她格外热情,让李妍茜叫他“袁叔”,他管李妍茜叫“茜妮”。

不久,“袁叔”专门收拾出一间空屋给“茜妮”当卧室,还特意给她打了一张2米2的实木大床,五个人都能睡开。刚从农村出来的李妍茜似乎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茜妮”工作不惜力,两个人合搬的木头她一个人扛着就走。工资比别人少她却很知足,觉得自己一个农村女孩,没有熟人没技能。她认为自己这好歹能算是吃上“皇粮”了,离完成梦想,就差一辆“松花江”和一个好对象。

李妍茜“吃皇粮”的梦源自老家穷村里的女人“金子”。

“金子”是村长女儿,从小腿有残疾,平日里为人霸道,也一直没对象。

那一年,村长花大价钱给女儿在县里买了一份事业编制的工作,金子摇身一变成了“公职人员”,男人纷纷来追求她。那个年代,私家车还是稀罕物件,金子的男友开着辆松花江,金子就坐在副驾驶上翘着二郎腿。

那是李妍茜第一次见到“松花江”,也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一种粮食叫“皇粮”。“有皇粮吃,就能坐松花江,就能找到好对象。”

在家具厂的李妍茜很快就发现,跟着老板袁世振,她离梦想也越来越近了。

袁世振有车,而且比“松花江”更稀罕,是辆桑塔纳!车牌后三位还是“003”。

旧桑塔纳曾是县政府公务用车,“003”可代表着县城第三号人物!当旁人都说袁世振是个傻帽,放着新车不买时,袁世振却多掏了五万块保下车牌。

开着“003”,袁世振办成了不少事。去银行办贷款,借到的钱比买下“003”的多多了。“老子能开上三号人物的车,也不差二三十万的钱!”

“袁叔”把擦洗这辆“宝贝车”的活儿安排给了“茜妮”。

李妍茜每次都先在手和脚上套好塑料袋,才钻进车:舒服的驾驶座、厚重的方向盘、整洁干净的工作台……李妍茜感到兴奋,“人生能有这样一台车,死了也值。”

她喜欢“003”,每次直擦到黑色车门能照人。

袁世振开始对“茜妮”越来越大方,经常带她出席各种酒宴,还对朋友称李妍茜是他的“生活秘书”。李妍茜不懂什么是生活秘书,见众人大笑也跟着笑。袁世振还带李妍茜逛商场,只要是她看中的统统买下,一个月买的衣服比李妍茜十几年来穿过的衣服还要多。

“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李妍茜还是懂的,她鼓足勇气说出心中的疑惑,袁世振只说因为她干活努力。

一块干活的大姐们提醒李妍茜要“小心坏人”。李妍茜还听说,三年前厂里有个学徒工触电身亡,袁世振花了十多万疏通关系,一条人命就这么抹了。但对“茜妮”而言,袁世振已经是“袁叔”了,还让她坐心爱的“003”,给她买衣服买化妆品。

李妍茜继续做梦,她想沉入这从没有过的“吃皇粮”的安全感中不再醒来,可天下没有不醒的梦。

1997年6月的一天,家具厂接了个大订单,李妍茜一直忙活到深夜十一点。准备睡觉时,袁世振却在屋外敲门,“来办公室处理一下事情。”

李妍茜没有多想,披上衣服就去了“袁叔”办公室。

刚一进去,“袁叔”就锁了门,一把抓住李妍茜的胳膊,“茜妮”被硬拖进休息室,扑倒在那张“云彩一样”的洋床上。

惊恐的李妍茜拼命抓挠袁世振的脸,她大声喊救命,喊到最后只能感到声带在动,却发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袁世振终于停下来。“妮,女人早晚都要经历这个,叔是帮你提前经历了。”说完掏出200元,扔在李妍茜面前,让她买点东西补补身体。

李妍茜说,她还记得自己领到第一份400块的工资时,把钱捋得平平整整的,用手绢包好压在枕头下。那一夜她梦到母亲接过400元,高兴得直流泪。但被强奸后,她觉得袁世振丢下的200块沾满了病毒,看一眼都会得病。

几经辗转,我们找到袁世振当年的家具厂。厂区五年前就复耕了,工人们要么得病去世,要么搬走,没有下落。

我们最终在镇上的养老院找到袁世振,这个昔日意气风发的老板闭着眼睛,喘着粗气,身体靠墙,一身土灰色的厚棉衣,沾满了鼻涕和饭粒。

据说袁世振因为改不掉沾花惹草的毛病,多年前原配老婆跟他离婚,一双儿女也跟他断了关系。

表明警察身份后,我们向袁世振打听起他当年的员工“李妍茜”。

“谁?大点声!”听到这个名字,昏昏欲睡的袁世振微微睁开眼,努力抬头,打量我们许久,随即又闭上,摇摇头。无论我们再问什么都不答话了。

我们也拿他没办法——袁世振三年前查出了肝癌,我们不能对一个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犯罪的老弱病人采取强制措施。

“春晓”、“倩倩”、“茜妮”,李妍茜的人一重重身影开始叠加在我面前,我们决定去李妍茜老家探访核实,没想到事情却再次反转,甚至是颠覆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现在还有这样的地方,李妍茜老家的村庄就像遭受过飞机轰炸:低矮破旧的灰色瓦房毫无章法地堆在公路两侧,不少露出残砖破瓦。除了进村的一条路,再也看不到任何和“现代”沾边的东西。

李妍茜家的老屋也是如此,坍塌的墙壁、长满杂草的院子。看样子荒废多年。

村支书告诉我,“大茜”是个苦孩子,她爹是个病秧子,大茜家没少遭人欺负。父母过世后,妹妹就嫁到临近县城,弟弟大学毕业后也留在大城市工作。

“大茜这孩子有出息,很早就外出挣钱,将弟弟妹妹养大成人,又风风光光将父母送走,是我们这出了名的能人、善人。”

老支书自豪地介绍,可我却越听越懵。

“您知道李妍茜是做‘那个’的吗?”

“那个?”老支书一怔。

老支书说了不少,他认识大茜,认识袁世振,还认识那辆“003”。

在老支书与众多村民们的眼里,不是组织卖淫的女大佬“春晓”,也不是被迫卖淫的受害者“倩倩”或“茜妮”,这个“大茜”完完全全是个“大善人”,甚至是村里好几户的“救命恩人”。

我又说了一次“那个”。

“哦,你是说做‘小姐’吧,”老支书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彼时,叱咤风云的女大佬还只是父母乡亲口中的“大茜”。

“大茜”出去打工没几年,一辆亮得照人、车尾号“003”的桑塔纳就停在了大茜家门口。

车门打开,驾驶座上走下一个梳着大背头,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只见男人恭顺地打开车门,扶着大茜和大茜父母下了车,又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大茜身后,进了院子。

“肯定是哪个大官来了!”“比村长家的松花江漂亮多了!”村民们几乎围住了大茜家院子。

李妍茜从男人手里拿过车钥匙,挤进人群,麻利地将车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003”发出一声清脆的“滴滴”,车灯忽闪两下。李妍茜轻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身后的村民随即炸开了锅。

看守所里的李妍茜向我回忆起来,她说桑塔纳那“滴滴”两声还是那么动听。多年后她坐奔驰宝马,但再也没听过那么悦耳的声音。

跟着大茜的男人很会来事,向村里老少爷们一一递上香烟。老支书难掩激动,那是30元一包的红塔山,只有镇上书记才抽得起!

老支书说,李妍茜介绍那男人是她家城里的远方亲戚。而按李妍茜的指控,那是强奸了她之后正一心献殷勤的袁世振。

那次李妍茜父亲病重入院,急等着钱做手术,袁世振拿上钱,开着“003”带着李妍茜直奔老家。

这一点也得到了李妍茜妹妹的确认,只是当时她还小,就记得姐姐说袁是远房亲戚,她也就信了,后来才听姐姐说了强奸的事。

但妹妹对袁世振的评价出奇的好,“我虽然难过,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他,可能是因为袁世振给我家出了一口恶气!说良心话,袁世振为我家做了不少好事。”妹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骄傲。

那次村民大头三个月的儿子突然发高烧,村子距县城40多公里,村里连个像样的拖拉机都没有,眼看孩子不去医院就要搭上命了。大头抱着儿子,哭着跪在大茜面前。

大茜跟袁世振嘀咕几句,袁就像接到圣旨一样,拉着大头和儿子直奔县医院。

老支书将我们带到当年的大头家。

听我问起“大茜”,大头紧紧拽住我的手,“大茜是个好人,当年没有她帮忙,我儿子早没了!”说着就冲屋里喊,屋里应声走出一个瘦高的男孩。

“快给你叔跪下,救救你茜姑!”男孩就是当年李妍茜救下的孩子,一晃14年过去了。

袁世振那次还办了一件大事:他代表“大茜”摆平了五个欺负她家的债主。

袁世振把一摞钞票放在大茜大伯面前,对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账务结清了,您打大茜父亲的事咋说?”没想到袁世振突然一转话题,大伯的脸一瞬通红,惊恐中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袁世振主动给了个台阶,说敬对方是长辈,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如果再有下一次,别怪我这个亲戚不客气!”

救下村民的儿子与惩戒了五债主之后,就再没有村民欺负大茜家了。

而“过街老鼠”一般的生活,在袁世振到来之前,“大茜”和家人已经过了16年。

李妍茜出生在河南农村,排行老大,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从“大茜”记事起,父亲就在生病,家里犄角旮旯里都扔着花花绿绿的药瓶,是村里出了名的药罐子。

母亲常领着年幼的大茜挨家挨户上门讨钱。有人会在给钱的时候趁机在母亲身上摸一把,母亲也不言语,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赔着笑。

为了帮母亲借到钱,6岁的大茜常常不等母亲发话就跪在地上。实在借不到,大茜就让娘打她出气。母亲打着打着就哭了。

母亲和大茜几乎借遍了所有亲戚,一家人成了亲戚眼中的“瘟神”。一次,大伯和一大帮亲戚像打狼一样冲进大茜家,逼她们还债。亲戚们甚至搬走了她家的棉被,没有抢到的就把怒火发泄在母亲身上,甚至朝母亲脸上吐口水。

母亲瘫在地上哭着求亲戚们住手,卧床的父亲喘着粗气说不出话,妹妹和弟弟蜷缩在角落大哭。大茜则站在弟妹身前,想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眼前的一切。

被袁世振强奸之后,李妍茜其实想过死,但那一瞬,她就想起了这个画面。

“我为啥出来打工?”然后李妍茜一遍遍问自己,她最终决定留下来,留在袁世振身边。为了这个家,也为了少得可怜的那一点“安全感”。

大茜家的外债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上门讨债的人像虱子一样多。

也是在那段时间,大茜发现母亲经常去找村子里一个独居老光棍。老光棍还三天两头来家里帮着做些体力活。大茜觉得奇怪。

有天上午,大茜火急火燎折进家拿课本,却看到平时敞着的堂屋门紧闭着。她敲了很久母亲才开门,撩着杂乱的头发,神情慌张。

这时,老光棍提着裤子从屋里跑出来。

大茜突然明白了一切,她夺门而出,母亲哭嚎着一把拉住她,噗通跪在地上,“娘做了丢人的事,娘也是没办法。”母亲开始疯狂地扇自己耳光,“砰砰”磕头。

大茜扶起头破血流的母亲,母女俩都哭了。

在李妍茜被足疗店老板吴大海脱光,打到像条狗一样爬来爬去的时候,无边的漆黑里,她一直想着母亲。她像是一瞬变回到小时候被母亲打的“大茜”,她懂了母亲当时的屈辱和无奈。

在被袁世振强奸,被吴大海逼迫卖淫之后,李妍茜似乎一下子“痛悟”了。

“女人的身体就是赚钱的资本,趁年轻多赚钱,让自己舒服才实用。”她甚至觉得以前的自己就是个傻帽,穷得叮当响了,维持道德良知有啥用?

她将长发烫成夸张的“狮子头”,褪下长裤换上短裙,她在两只手臂上各纹了一朵牡丹,涂上呛鼻的香水,抽着烟,满嘴粗话地跟男人打情骂俏。

不管什么样的客人,只要给钱,李妍茜就接。有次接了一个中学生,男生的母亲突然闯进店里,上来就扇了李妍茜几个耳光,骂得很难听。李妍茜只是笑。

她已经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甚至开始如鱼得水了。

李妍茜正式入了行,经常被派出所请去“喝茶”。

被抓、处罚、释放,重复多了,再进派出所不等警察开口,李妍茜就会问:“交罚款还是拘留?”她和警察都成了熟人。

为了提高效率,李妍茜跟嫖客约定,十分钟之内解决,收五十元,每超一分钟加收十元。收入肉眼可见地提高了,李妍茜的身体却越来越糟。她感染了乙肝,身上布满嫖客用烟头烫的疤痕。

卖**也是吃“青春饭”的。刚出道的价高,像李妍茜这种“老人”慢慢就不吃香了。好在跟吴大海时间长了,李妍茜手上积累了不少嫖客和卖**的人脉。

她很聪明,微信刚流行,就跟那些大城市的“鸡头”学会了“微信招嫖”。她将女孩们的身材、肤色、三围等信息标在对外推荐的照片上,待嫖客选好后,会以“需要调动资源”为由,借机提高嫖资。

众多鸡头愿意跟李妍茜合作也是看中她在市区混的时间长,熟人多,关系网广,真出事能有法摆平。她还在与警察打交道的过程中给辅警送些小恩小惠,这些人会定期向李妍茜通风报信。我们前期几个线人的失败也是因为这个。

李妍茜迅速打开“市场”,将自己的噩梦复制到了更多女孩身上,她也摇身一变,现在成了卖淫团伙的女大佬——“春晓”。

后来,李妍茜父亲突然病情加重,她连夜赶回老家给父亲交了手术费。但两个月后,父亲还是去世了。两年后,母亲也撒手人寰。

李妍茜哭了很久,有悲痛但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从始至终,李妍茜都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卖身赚钱的事。但是父母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李妍茜也说不准。

我问李妍茜的妹妹,知不知道姐姐做“小姐”的事,妹妹说知道,“我们是小户人家,如果我姐不这么做,估计我们一家人活不到现在,无论我姐做过什么,她始终是我尊重的人。”

我想起李妍茜老家村支书的那句,“我们这里笑贫不笑娼。”

李妍茜用了五年时间,将家里剩下的七万多元欠债全部还清。

审讯室里,李妍茜就坐在我对面,可我越发看不清她的面目:是组织卖淫的女大佬?是村里救人的善人?是家里忍辱负重的顶梁柱?还可能是被人逼迫走上卖淫之路的受害者?

从派出所到刑警队,这么多年我没少跟“小姐”打交道,我一度恨透了那些祸害社会的“鸡头”,她们中的一些人逼良为娼、丧尽天良,然而面对李妍茜,我怎么也恨不起来。

如果一切真如她所说,我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李妍茜很快给了我一个更意外的答案——孩子。

她说自己曾经生产过一个男婴,但是孩子刚生下来就被人拐买了,而且拐卖孩子的人就是当年逼迫自己卖淫的足疗店老板吴大海!

这正是李妍茜白纸黑字揭发的第四条罪状。

我被接二连三的新消息炸得晕头转向,现在又多出一个孩子!

在成为女大佬“春晓”之前,李妍茜过了一段轻松放纵的迪吧日子。她结识了“泡吧小哥”王华东,她生命中的第三个男人。

当年王华东也就十八九,1.8m的大个头,一个大背头,一件破牛仔服,看上去“很社会”。他有两项绝活:一项是吐出的烟圈既圆又大,扔起烟卷能准确用嘴衔住;另一项是“挂茬”特别在行,就是泡妞。

李妍茜就像舞池里的一支“杜冷丁”,王华东手把手教李妍茜跳舞,两人越走越近,感情迅速升温。

王华东是个狠人。他吸毒就像喝可乐,一仰脖就干了。打架又像吸毒,一旦开始,不见血不停。他总是借着“保马子”为由跟人“血战”。曾有醉汉调戏李妍茜,王华东抡起酒瓶就把对方的脑袋砸开了花。

王华东因此进了拘留所,出来后两人就住在了一起。

李妍茜说,王华东给了她久违的“安全感”,王华东就是她要找的不欺负自己,还能保护自己的男人。

李妍茜向王华东坦白自己做过卖**,王华东也承认自己是“瘾君子”,互相摊牌反而让二人走得更近了。李妍茜拿出自己卖身的积蓄为王华东还债,王华东的朋友都羡慕他命好,找到一个好老婆。

“过正常人的日子”成了李妍茜最大的心愿,“卖**”的印记似乎渐渐从她的生活中抹去了。

半年后,心愿几乎实现——李妍茜怀孕了。

最初,王华东特别高兴,总嚷嚷着生下孩子两人就马上结婚。他对李妍茜的照顾更加细致,每天变着花样给李妍茜做好吃的。李妍茜特别欣慰。

但王华东到底是头野马,时间一长,还是戒不掉沾花惹草。

随着李妍茜肚子变大,生活开支也在增加,王华东不得已将李妍茜怀孕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父亲。

听说自己儿子找了一个“小姐”当媳妇,王华东的父亲坚决反对。王华东也动摇了,李妍茜再跟他谈孩子,他就说不想要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妍茜措手不及,再三追问下,王华东说了父亲的意思。

“小姐怎么了?小姐就不能有爱情,不能有骨肉亲情吗?”李妍茜大哭。

终于,一次醉酒后,王华东对李妍茜直接开骂,还抽了她一巴掌,“这个孩子我不认,你把他处理掉!”

当晚,李妍茜搬出了和王华东的出租屋。

离开了王华东,李妍茜和孩子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她想打掉孩子,但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堕胎可能有生命危险。

摸着自己的肚子,有个小生命在用脚踢她,像是在惩罚她堕胎的想法。“这个孩子跟我有缘。”李妍茜决定将孩子生下来。

此时的李妍茜已经身无分文,眼看就要临产,李妍茜连住院的钱都交不上,想了一圈最后硬着头皮找吴大海帮忙。

吴大海是个生意人,对这种“赔钱买卖”大概率是一口回绝,李妍茜没报什么希望。但这次,吴大海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他热心地替李妍茜分析,一个女孩未婚先育,影响不好,也没精力养,建议李妍茜“孩子一生下来就送个好人家。”

李妍茜同意了,但她要求必须把送养人家的住址告诉她。吴大海垫付了五千元住院费,又额外给了李妍茜两千元钱的营养费,再追问儿子的下落,吴大海就不让她管了。

李妍茜只记得,那是一个皮肤皱巴巴、哭个不停的男孩。那是她对儿子仅有的记忆。

“我感觉自己老了,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有生之年再见儿子一面!”说到这儿,李妍茜掉了泪。

在我的印象里,从事这个行当的女孩年纪轻轻就生下孩子的并不在少数,但她们年纪小,往往对“亲生骨肉”没什么感觉,更谈不上感情,“母亲”这个身份于她们更像是累赘。

但时隔多年,这位卖淫网络的女大佬提起儿子却像是“转了性”,再三拜托我们帮她找回孩子,还泪眼婆娑地给我们鞠躬。

我有点惊讶她的反应,她的讲述却渐渐归于平静,像是从记忆深处找回了某种力量。

长这么大,幼时“大茜”风雨飘摇的家恰恰是给她最多安全感的地方。

当年父亲患病,不少村民劝大茜娘改嫁,娘就是不答应。李妍茜说,母亲生她时碰上难产,祖母一心只想给李家续香火,要保孩子,是病怏怏的父亲站出来坚持要“保大人!”所以母亲数十年来也守着父亲这个病秧子。

大茜12岁的时候,村里的媒婆想把她许配给村里王木匠家的老二。王木匠家境殷实,但王老二是天生的“瘫子”。

媒婆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大茜肯嫁,王家会还清大茜家所有的债务,父亲看病吃药的费用也全包下。却遭到大茜父亲的强烈反对,“把大妮嫁给一个废人,这不是造孽吗?我情愿死,也不能把大妮推进火炕!”

说到这儿,李妍茜哭了,“没有我爸,我可能活不到现在。”

很多年后,我才渐渐明白,大茜父亲再贫困再缺钱,但对母亲始终不离不弃,大茜母亲再无助甚至牺牲肉体,但对大茜也始终不离不弃。

曾经的她,被家之外世界里所谓的“不安全”吓怕了,走上了不断让渡自己心灵与肉体的道路,屡试屡败,一败涂地。而在她心底,我想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还是有善的。某种意义上,那是她并不完美的父母种下的种子。

但事到如今,当年病重的父亲拼死也要护周全的女儿,却在长大后亲手遗弃了自己的孩子。舍弃父母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女大佬“春晓”无时不在自责与思念中度日。

她想找回儿子,找回自己生命的延续,更想找回那个本该成为“母亲”的自己。

面对李妍茜的请求,我们左右为难,“找孩子”可比之前几宗罪的查证都难。

而且,如果李妍茜所言属实,案子过去了9年,当年被拐卖的婴儿已经长大,我们根本不知道孩子现在在哪儿,生活如何,不了解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生母”李妍茜的存在。

但涉及到拐卖孩子,我们确实不能坐视不管。

根据线索,我们找到了李妍茜当年生产的医院,医院已经改名,好在没有搬迁。我们在当年的住院记录里找到了一个登记信息为“李妍妍”的产妇,年龄跟李妍茜一样。

这是当年的李妍茜吗?

我们把档案室的六组铁皮柜翻了个底朝天,在一个贴着“2002年产妇住院记录”标签的档案盒里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稿纸,上面登记着“李妍妍”产妇的新生儿信息——

末尾监护人处,家庭住址一栏空白,只写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陈丽薇。

帮李妍茜找儿子期间,每逢提审见到我,李妍茜都表现得非常积极,开口第一句话永远是:有下落了吗?我不说话,她就低下头轻轻叹气;我说还有希望,她就反过来安慰我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能接受。

她的全部心思都系在这个“下落不明”的儿子身上了,我能感觉到,那些属于母亲的担忧和牵挂虽然迟,但终于都回到了她身上。

我们跑遍了当地派出所的户籍室,最终找到一个符合要求的“陈丽薇”。登记资料显示,她有个儿子叫高超帅,出生日期跟李妍妍产下的男婴是同一天。

初见陈丽薇,女人慈眉善目,穿一套黑色连衣裙,50岁左右,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家。

陈丽薇丈夫是本地有名的富商,她是全职太太。她家装修得非常讲究,门口置物架上摆着各种金银饰品,酒柜里宽敞透亮,路易十八、茅台应有尽有。一间小卧室墙上,挂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小男孩照片,国字脸,大眼睛,笑得天真灿烂。

我将高超帅的照片和录像带给了李妍茜,尽管还不能确认高超帅就是李妍茜的亲生儿子,她还是兴奋地接过录像机——

一个小男孩打开家门,看到我和几个同事,本能地躲到了陈丽薇身后,探出半张脸,仔细看看我,又看看我警察证上的照片,喊了一句:“警察叔叔好。”

一张照片和一段两分钟的视频,她反反复复看了一个多小时。一会安静一会笑,最后居然捂着嘴哭了起来,然后开始向我们不断鞠躬。

男孩的眼睛和脸都很像她。

根据陈丽薇的说法,儿子高超帅是她老家大姑抱来的,听说是一女大学生未婚生下的孩子,自己是在医院办理的正规收养手续,并不知道孩子的亲生父母是谁。而陈丽薇的大姑多年前已经去世。

陈丽薇主观没有拐卖儿童的故意,可以免于刑事处罚。吴大海不承认拐卖儿童,又没有其他证据,很难认定,而且也早已过了追诉时效。

虽然这对李妍茜来说很“不公平”,但案子追到这里,我更关心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找到的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李妍茜当年送走的亲生骨肉?

她还有机会做一回母亲吗?

经过DNA比对,李妍茜就是高超帅的亲生母亲。

李妍茜激动地哭了起来,她反复问我检举袁世振和吴大海能否减刑。我知道她是想早点出来见到儿子,但证据不足,我只能摇头。

我把一路调查的情况如实告诉李妍茜,她叹了口气,“不怪你们,怪我当时不知道报警求助。”

看李妍茜这样,我心里反倒有些难过。

我起身要走,李妍茜突然抬起头问:“我还能再揭发其他人吗?”

没过几天,李妍茜竟然交给我一份手绘的本地“卖淫网络地图”!

第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地画着大街小巷,歪歪扭扭的文字注明了分布其间的大小旅馆,连有的旅馆的暗道秘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宾馆下面还标注着大小红点,越大的,表示里面的卖**数量越多。

其中,红点最密集的刘胡同,正是我们市远近闻名的“红灯区”。因为租金便宜,那里聚集了大量打工仔,30到50元的“低价”吸引了众多嫖客。派出所没少接到群众举报,但始终难以根除。

而李妍茜的第二张纸上,则写满了这些旅馆老板的个人信息及卖**们的联系方式。

李妍茜竟然变成我们的线人了。而我们有望一举把这个臭名昭著的“红灯区”彻底铲平!

2011年12月18日早上7点,特警队员将刘胡同围得水泄不通,房屋制高点甚至有狙击手和防暴队员。随着治安大队长一声令下,装备齐全的一百多名警力集体出动,不到两个小时就将那些红点标注的目标人员全部抓获。

但我们在审讯“鸡头”时陷入了僵局。这些“鸡头”在本地经营多年,各种关系错综复杂,他们自认警察没有真凭实据,拿他们没办法,甚至跟我们公开叫嚣。

为了突破“鸡头”,我们找到李妍茜,希望她当面指认“同行”。

这事当然是大“忌讳”,可能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没想到李妍茜当场就答应了。

她说自己当上“鸡头”后,确实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富人生活”,但她却无时无刻不在经历内心的折磨。她经常做噩梦,梦见因为嫖娼被抓的人张牙舞爪地向她索命。

李妍茜说曾碰到过一个跟自己弟弟年龄相仿的大学生因为嫖娼被拘留。那也是好不容易熬出头的农村孩子,接到行政拘留决定书后,她眼见着男孩跪在地上使劲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嘴里念叨着:“我该死,我对不起父母,我该死……”

李艳茜说自己觉得心疼,她也是农村孩子,以前只想着自己不被打能赚钱就可以,但从没考虑过别人的死活,但现在她感觉自己就是那吸食别人脑髓的恶魔。

“揭发同行,他们知道了会把我撕了。但我现在有儿子,我不想让我儿子看不起我,我出去想做个堂堂正正的母亲。”

“鸡头”英姐是他们当中最顽固的一个,被抓之后一度玩“假死”,企图讹诈我们。

李妍茜从容地走进审讯室,没有跟英姐磨嘴皮子,拿出一张光盘当场播放。

光盘里是李妍茜跟英姐商量“借人”和付钱的电话录音。面对铁证,英姐低头了。

我好奇李妍茜当时怎么会想到要录音,她轻描淡写地说:“混社会这么多年,被人坑的次数多了自然就多个心眼,就是防着哪天不测,她给我扣屎盆子。”

“那你知道甜甜叛变的事吗?”我问。听到“甜甜”,李妍茜深深叹了口气。

就如她自己所说,风月场混迹多年,她知道世界上最凶险的就是人心。所以每次派手下的卖**出去接活,她都会安排人跟踪,以防卖**反水。

甜甜叛变的事她知道,她也很矛盾,但最终没有揭发,因为“不想再作孽。”

甜甜跟李妍茜是老乡,父母早亡,从小跟着眼瞎的大伯生活,“甜甜如果蹲监狱,她家就完了。再说甜甜还没结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说当时自己甚至想过让甜甜争取立功,“也算自己这条烂命换别人一命。”

在看守所的半年间,从“春晓”大佬到警方线人让我们太意外了。我将李妍茜的帮助写进量刑建议书里。

最终,李妍茜被从轻量刑,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李妍茜没有上诉。

2012年9月,我去省城出差,顺便探望了狱中服刑的李妍茜。

“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人探视,房警官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她穿着蓝色囚服,留着监狱标准的短发,身材较之前发胖,精神状态不错,再次见到,感觉多了几分亲切。

我会时常去看高超帅,告诉她儿子的消息。

其实儿子找到之后,李妍茜不管多想,自始至终没有提过一句“要见儿子”。

我甚至主动提议可以带孩子来见一面,但李妍茜只是摇头,“我不能给他增加烦恼和负担,不见的好!”

我就把每次跟高超帅玩耍的过程拍下来,探望李妍茜的时候一并给她。这个母亲就在屏幕这边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点长大。

李妍茜越来越积极,不断加分,最终提前一年出狱。因为有犯罪记录,李妍茜进不了正式单位,我托朋友帮她找了一份在酒店收银的工作。她干得很用心。

我让她找机会去看看孩子,好几次她都打扮妥当了,但最后还是没去。

我知道,对于儿子,她还有太多顾虑放不下。

2015年11月3日,公安局招募一批教育志愿者,帮助看守所里的嫌犯思想改造。我第一个想起李妍茜。

像李妍茜这样有前科的人,基本没有做志愿者的,没钱,更因为这等于要公开自己的黑历史,挖出自己最不堪的地方给人看。

但李妍茜出乎我意料地爽快,“以前我迫不得已做了恶人,做点有益的事也算对儿子有个交代,死了到底下才有脸见父母。”

在与女学员的公开课上,她向所有人讲述自己曾因卖淫和组织卖淫服刑的经历,成了一名“劝诫者”。

她接触的失足妇女里,有跟嫖客发生性关系后染上性病,最后不治身亡的。还有多次流产导致无法怀孕,彻底失去做母亲资格的。

每当学员想不开时,李妍茜都会现身说法,“不能自己轻视自己,只有你把自己当人,别人才会把你当人。”她能感同身受她们的痛苦,很快和学员们成了朋友。

学员里,她印象最深的是于立华。于立华有心理障碍,在看守所多次试图自杀,无论李妍茜怎么开导都不吭声。

李妍茜根据经验判断,对方可能是遭遇了什么重大变故才这样。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耐心地和对方沟通。终于,于立华开口讲了自己的故事——

于立华的丈夫性无能,她就在网上找了一个嫖客,每次发生完性关系会跟对方收取一定费用,被警方按“卖淫”查处。

于立华被收容教育后,丈夫向她提出离婚,于立华百般央求无果,被迫离了婚。唯一的儿子由丈夫抚养,丈夫还中断了儿子同她的一切联系。连于立华的娘家人也认为于立华是自作自受,跟她断了来往。无依无靠的于立华万般绝望之下才萌生了自杀的念头。听完于立华的陈述,李妍茜就知道,只有于立华的前夫才能帮她解开心结,于是几次登门拜访,可都被拒之门外。

于立华的前夫骂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警告李妍茜,如果再上门就报警。李妍茜不得已才找到了我。

我和片警一走进于立华的家时,客厅沙发上大人和孩子的衣物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摆满了餐盒和吃剩下的外卖。于立华的前夫气急败坏地跟我们倒苦水,说最近总有一个女人骚扰他,让他带儿子去收容教育所见那个“不要脸的娘们”。

我知道于立华前夫今年43岁,是本市一家国企员工,妻子出事之后,五岁的儿子一直由他带着。

我首先向他严正澄清,那个来到他家想提供帮助的女人叫李妍茜,是本市公安局的志愿者。我们此次登门也是想请他带上儿子去探望一下前妻。

“妈的,她给我戴绿帽子,还想再祸害我儿子?让她死在里面好了!”那男人一听立刻翻脸。

这时卧室的门开了,一个小男孩从门缝里探出头看我们。那一瞬我想起了李妍茜的儿子高超帅。

我微笑着招手让小男孩过来。小男孩怯怯地走过来坐到爸爸身边。

“你想妈妈吗?”我问小男孩。小男孩看看爸爸,见爸爸没说话,默默低下头摆弄手指。

“一个人带孩子生活挺难吧,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你看孩子衣服都脏成什么样了,不能因为大人犯错让孩子遭殃受罪。”我耐心劝他,男人没说话,但明显没之前那么倔了。

小男孩使劲晃动着爸爸的手,吵着要见妈妈,男人被儿子吵烦了,随手打了儿子一耳光,小男孩哭起来。

“你要想孩子跟你受罪,你就继续这样下去。”说完我起身要走。男人站起来拦住我,问,“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我劝男人带着孩子去看看于立华。“千错万错也不能让孩子跟着受罪,这么小的孩子正是需要妈妈照顾的时候。”

周末,在李妍茜的陪同下,于立华的前夫领着孩子去看望了于立华,母子相见抱头痛哭。

那一刻,我竟然想起大茜和母亲抱头痛哭的情形,我不知道李妍茜几次登门是不是见到了于立华的儿子,如果见到她一定会想到自己的儿子,那徘徊在门外只求母子相见一面的心情,应该是一样的吧。

从那以后,于立华把李妍茜当成亲姐姐一样。

后来,我和李妍茜基本上每两个月见一次面,直到2016年的一天,我给李妍茜介绍工作的朋友给我打电话,说李妍茜回家探亲,但假期结束迟迟不见她来上班。我给李妍茜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心里不安起来。

几天后的夜里,我被一通电话惊醒,是李妍茜!让我去一趟市立医院住院部。

我赶到的时候,医生正在给她输液。李妍茜的脸蜡黄,身体单薄得像秋天摇晃的树叶。我有点不敢认眼前的人。

我走到病床前,李妍茜冲我笑了笑,双手费力地摸着床要坐起来,我朝她摆摆手。

李妍茜告诉我,她十年前就查出自己患上了乙肝,这几年一直忙,疏忽了病,这次检查已经是肝癌晚期了。

李妍茜说自己这几天总是做梦,梦见父母站在床前默默看着她,她努力睁开眼招手,他们却摇摇头转身走开了。

“人活百年,终有一死,对于我这个本就多余的人来说,单单只是活着就让我筋疲力尽了,能活到36岁,我已经知足了。”

我掉下泪来,想给她打气,李妍茜却朝我摆手,“房警官,我要感谢你帮我找到孩子,更感谢你能来看看我。”

李妍茜也哭了,她强撑着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她的一生有两次跟自己讲和。一次是被畜生强暴,为了活命,放弃尊严选择卖淫;另一次就是进看守所,当时她感觉人生无望,但我们帮她找到了失散多年的骨肉,让她有机会做了母亲该做的事。

说着,李妍茜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光盘交给我。“等我儿子长大后请你交给他,希望他能原谅我,这一世母亲的功课我只能做到这里……”

2016年12月的一天,李妍茜病逝。

我将李妍茜的光盘交给了高超帅的养父母。那张光盘里,记录着她这一年多做我们“劝诫志愿者”的经历。

李妍茜的一生有过很多个身份:她是贫困的受难者“大茜”、她是被罪恶吞噬的受害者“倩倩”、她也是组织卖淫的头目“春晓”,当然还是线人、是母亲,是劝诫她人不要重蹈自己覆辙的人。

她曾经沉入深渊,放任自流,然后人鬼难辨,几近死去,又在最后一刻将自己奋力拔出了水面,重拾尊严与善。

在这张光盘里,她不仅正视了自己这些身份,更将自己的一生坦荡地摆在了儿子面前。

遗憾的是后来高超帅一家人举家南迁,我们就断了联系。

我一直记得李妍茜,这些年隔得越久,她的面孔反而越清晰了。想了很久,我记下这个故事,只希望这个女人的一辈子能以某种新的方式、新的身份留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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