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复兴·雏菊与少女


这里没有虔诚也没有饶恕,只有温柔的诗,来歌颂爱情。

Chapter 1 雏菊与少女

天色渐沉,夜色降临佛罗伦萨。

一个普通的房子里,身着黑衣的少女把百叶窗合上,然后将客厅的灯一盏一盏点亮。

“外面还有人吗?”另一位年纪稍大的少女抱着一摞书,从楼梯上缓步走了下来。

“没有,”妹妹叹了口气,“没有活着的人。”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才回头:“姐姐今天要读什么书吗?”

她姐姐在客厅坐下,环顾了一周问:“怎么点了这么多灯?多浪费。”

妹妹按住想要起身的她,红着眼眶摇着头:“看书就要亮亮堂堂的,把眼睛看坏了可怎么办。”

她姐姐笑了笑:“要是真看坏了我也没念想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姐姐又开口:“阿莱西娅,尽早离开吧,离开佛罗伦萨。你去乡下,去找个没人的别墅。”

阿莱西娅倚在她身上,声音哽咽:“那你就和我一起走!我们只有彼此了”

姐姐摸了摸她柔软的长发,没说什么,一只手翻开了膝上的书。

“我把《法兰克人史》还有《万物颂》都收了,今天不再念那些陈词滥调。”

阿莱西娅侧着脑袋看看了书:“这是《韵文埃达》吗?”

“嗯,你不是很喜欢听吗?”姐姐温柔地笑着。

“我们继续讲阿斯神族的故事,奥丁的故事已经讲了太多遍,我们看看这个怎么样?《首饰工匠沃伊纶》。”

“嗯!”

姐妹俩坐在温暖的炉火旁,火光与昏黄的灯光相映,姐姐温柔的声音好像也被烘得暖暖的。

 

“门铃?有人拉响了门铃?”姐姐中断了念书,转头看向一边的老佣人。

老妇人拍了拍裙子,急急去开门。

“您记得捂住口鼻!”阿莱西娅在后面喊。

片刻后,一对夫妇走进了客厅,都是严严覆着口鼻。女人先在姐妹俩面前坐下,解开布巾,只见她双眼红通通的。

“您还好吗?”姐姐开口问。

“别管我了,埃米莉亚你怎么样。你身体一向不好,现在还能好好养着吗?”

姐姐埃米莉亚应道:“眼前是挺好的,没什么缺的。只是……”

“只是得病的人越来越多了,佛罗伦萨已经不安全了。”男人开口接话。

女人低叹:“城里污秽处都被打扫过了,禁城令也发布了,种种意见也都采用了……就一点用都没有吗……”

男人接着说:“有的人纵情饮乐,只用狂欢来消磨时光。但我们决定远离人群,去乡下的别墅。”

女人提高了声音:“你们和我们一起走吧!去没有病人的地方,去一个洁净的地方。”

阿莱西娅摇摇头:“姐姐经不起舟车劳顿,我不想带她冒险。我……”

埃米莉亚止住了她:“也许我们会考虑的。”

“留下,也许是死路一条。”

夫妇两人没有多坐,便起身要走。女人和姐妹俩分别拥抱,男人在桌上留下了一本精装的《贝奥武甫》。

“知道你眼馋很久了,埃米莉亚。”男人道。

“好好活着,带上它来找我们。”

 

刚送走送走夫妇二人,便又有人来访。

“今天是怎么了?我们家开始这样吸引客人。”

进来的是她们经常在教会遇见的的一位女士。

“索菲亚,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安东尼奥呢?”阿莱西娅问。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控制不住痛哭起来。

“安东尼奥,下午死了。”她边哭边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喊。

“他死的那么痛苦,他那么疼啊,我什么都做不了。如果这是上帝的惩罚,也惩罚我吧!带我走吧!”

两人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想起以前爱念诗的索菲亚。她最爱的那首是:

“你是未驯小马的缰绳,

也是有定向飞鸟的羽翼。

你是我们海船的舵,

……”

只是现在的她,大概不能如从前一样,念出这样的诗。

阿莱西娅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为我们离去的朋友默哀,为受难的佛罗伦萨默哀。”

“索菲亚姐姐,上帝保佑不了我们。”埃米莉亚轻声说。

哭着的女子瞪大了眼睛,艰难地说:“别说了我的姑娘,你会被上帝惩罚的……”

“上帝要惩罚我们什么呢?惩罚我们热爱生活?还是惩罚我们追求爱情?那些跪着祈求宽恕的人,有一个起死回生了吗?”

“别说了,别说了……”索菲亚颤着声制止她。

正在这时,邻居先生也走了进来。

“我家的新鲜水果,来吃一点吧。”领居先生边进门边道。

阿莱西娅扬声问:“乔万尼先生,您怎么为了盘水果亲自过来了。”

乔万尼先生走进来,先行了个礼,然后才落座。

“还不是因为埃米莉亚,一直惦记着阿利盖里先生的书,我整理好就赶紧送过来了。”

埃米莉亚闻言眼睛都亮了:“就是那位先生吗?您上次说到了他对俗语的看法。”

乔万尼点点头:“是的,他说意大利人应当有自己的语言。我们要说从孩提起开始学习的,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语言。”

“还有他所说的讽喻,让诗披上故事的外衣遮掩着自己,她是在美丽的虚构下藏着的真理!”

客厅一扫之前沉闷的氛围,只剩下埃米莉亚兴奋的滔滔不绝。

乔万尼先生叹了口气:“埃米莉亚,你不是男人实在太可惜了。”

“比起遗憾我不是男人,”她笑了笑,“我可能更遗憾自己没有足够健康的身体。”

“也许这些都是我的罪,但我还是能写一首诗。”

 

几天后。

“姐姐!姐姐!”阿莱西娅丢掉什么优雅和礼节,跑上了楼。她没敲门,径直将门推开。

“你看这是什么!我今天买到了你喜欢的雏菊!”

埃米莉亚正站在窗口,看着下面的街道。前面是一个满面灰白的牧师,后面跟着两个人,抬着三四具尸体。

她转过身问:“在哪里买的?”

“就在乔万尼大哥家门口!有两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其实他们的穿着也不像卖花的样子。好奇怪哦!”

埃米莉亚听着她的碎碎念,接过花,插在了桌前的花瓶里。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我刚刚已经吩咐了人去送信。不出意外,我们明天就出发,离开佛罗伦萨。”

阿莱西娅急了:“可是姐姐的身体……”

“我还有你!”埃米莉亚加重了语气。

“如果只有我自己,在这里是生是死都无所谓。可我不能拖着你一起冒险。”

她握住妹妹的手,温柔地问:“我们都会好好活下来,不是吗?”

阿莱西娅含着泪点了点头:“嗯!”

埃米莉亚看着妹妹又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开始张罗行李。

一个佣人扣门进来道:“小姐,在我们动身前,是不是要处理一下这段时间的遗产文件?”

她叹了口气:“等我换衣服,你们也去准备好布巾。”

 

阿莱西娅听说姐姐要出门,是一百个不乐意:“让我去不行吗?”

埃米莉亚还得把妹妹哄住:“乖,毕竟我是长女,总得出面一次。再说马上我们就要离开了,处理好这些事我也能安心。”

“好吧。姐姐你一定要离不相干的人都远远的!办完事赶快回来!”

“知道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阿莱西娅坐立不安地等着。

突然门被撞开了,裹得严严实实的一道身影冲进门来。那身影没靠近任何一人,径自上楼进了房间。

“姐姐?”阿莱西娅皱了皱眉。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她站起身就要追,后面回来的佣人一把拦下了他。

“小姐!不能过去了!埃米莉亚小姐她,她在路上被病人缠上了。她……”

佣人没把话说完,但话中的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阿莱西娅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抓住身旁人,大喊:“我们去找牧师!我们去找牧师!一定会有办法的。”

好在家中的佣人是看着姐妹俩长大的,没有因此逃走,而是分散去想办法。阿莱西娅走上楼,来到姐姐门前,门已被紧紧锁上了。

她拍拍门:“姐姐,让我给你送点水和食物进去。”

“阿莱西娅……我们都知道。得病的人没有活过七天的,大部分当天就会死。”埃米莉亚的声音依旧温柔,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声咳嗽。

“咳咳……你们谁都不要进来……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阿莱西娅已经满脸眼泪,她极力克制着哭腔说:“姐姐,一切还有希望的。”

埃米莉亚的声音从屋子传来:“牧师也倒下了,上帝又在那里呢?”

“如果一切都是上帝的意志,那上帝要求人间变作地狱吗?”

阿莱西娅哭出了声:“如果上帝,上帝把你从我身边夺走,那我情愿大逆不道,情愿被判入地狱。”

“咳……别这样说自己。阿莱西娅我给你念诗吧,念阿利盖里先生的诗。”

“——当爱情激动我的时候,我根据它在内心发出的只是写下来……”

这对姐妹,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这里没有虔诚也没有饶恕,只有温柔的诗,来歌颂爱情。

 

凌晨终于到来了,天边熹微的光再次照耀这个城市。

一个佣人上来:“我们终于找到了牧师先生,让他来看看埃米莉亚小姐吧。”

坐在地上的阿莱西娅愣愣地抬起头,看了他半晌,又摇了摇头。

“我们把门撞开吧……”

门内的少女,身上是满可怖黑斑,早已失去了呼吸。在她手边还放着一份稿纸,上面凌乱地写着:“在这里,必须丢掉一些游移,在这里,一切怯懦都无济于事。”

匆匆赶来的牧师先生没见到生病的少女,只见到了冰冷的尸体。

他们就这样,一路向教堂走去。走在路上,不知哪里的送葬人,看见这里有牧师,也加入了队伍。

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晨曦里,这个城市只迎来了死亡。

没有多余的仪式与布道,牧师们满脸麻木地指挥下葬。

乔万尼先生站在阿莱西娅身边,轻轻说:“艺术,希望她不再缅怀逝去,只是称颂生命。”

 

 

“小姐,又见到你了。”

阿莱西娅回头,是上次卖花的两个奇怪男人。但这次她没多说话,只是点头示意。

“小姐,我们该走了。”一边有人提醒,她沉默着登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驶远,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那两个人躬身放下了什么东西。泪水将她的视线模糊。

她看不清,少女的墓前,有一捧雏菊,正迎风舒展。


主笔:云间袖

本文为我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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