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莱》六、大沙地.少女和小虫

眼前一片漆黑,喉咙腻甜,鼻子中满是鲜血干涩的味道。

四肢充斥着在竭力奔跑后的酸软,使劲儿挪了挪身子,自己仿佛正躺在一张兽皮上面,兽皮气味冲鼻但柔软温暖。待得额头胀裂和身体酸疼稍好了些,眼睛也习惯了周遭的黑暗,年轻的女佑才慢慢回忆起白天的遭遇。一想到姐妹不知去向,少女呼地坐起身来,朝四周喊去,可传入耳里的只有夜风吹过沙地发出的丝丝声。

周围像是个不大的帐篷,少女尝试着站起身来,吃力地扶着篷壁一步步走到帐口。夜色深沉,看不清前方的路,一弯细细红红的望舒月高挂天空,隐约可见夜空中耀眼的“天钩”。正要探头朝外望去,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大吼,猛地朝里推搡了她一把,差点让她摔倒在地。

拦住她去路的是帐口边的一个彪形大汉,借着望舒淡红色的微光,能看到他身披斑驳的皮袍,但皱巴巴的大脸上却长满了长毛,整张脸就像一只吃人的野兽,哪里有一点人的样子。

难道我落入沙地蛮子的手里了?想到传闻里那些被俘女人的惨状,少女再不能苦苦支撑,身子一软,大声惊叫了出来。

 

“别怕!”,帐篷忽然里传来一个不大的声音,口音听着有些陌生,像是很久未闻的通古语言。

少女惊魂稍定,随即就又想到原来昏厥时帐内一直有人在暗中窥视,不觉伸手握紧了脖子上的小铜锥,顺势又把胸口敞开的衣襟牢牢拉住。

那人嘻嘻一笑,笑音清脆,似是童声。女佑这才发觉帐篷里自己躺得地方不远放着另一张兽皮,上面一个瘦瘦的男孩正直起身子看向她,男孩个子羸弱,单薄的身子却顶着一个硕大脑袋,略显滑稽,两只发亮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自己胸口。

少女脸上一红,刚才的兽面人着实把自己吓了一跳,现在想要发声却怎么开不了口,只能一口接一口咽唾沫,好在小男孩没有让她等太久,又接着说道,“醒了?沙地的客人。”

少女这次听清了,男孩说的是东莱通古语,这是是百年前东莱各部落间通用的一种语言,少女在青丘曾听师父传授过,所以也略懂二三。

 “……沙地的客人?”虽然没刚才那般害怕,少女却仍有些懵。细看起四周,这才发现帐篷外原来每个角落上都有看守,只是刚才月色昏暗并没有察觉。

小男孩站起身来,比少女还矮半个头,只见他又嘻嘻一笑,指着自己说道:“大沙地的客人,我九黎的娘们!”

听男孩这么一说,少女忽的惊呼出声,眼前一阵晕眩,随即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也用通古语颤声回道:“蛮子……野兽!休想!”

听到少女提到“野兽”,眼前男孩的双眼突然寒光一现,咬牙切齿,样子十分可怕,但片刻后,小男孩眼神又暗淡了下来,自言自语道,“蛮子?野兽?我九黎?哎……”随即摇了摇头,径自走出了帐篷。

 

但经历了一番波折和惊吓,终究恐惧敌不过倦意,少女挣扎着爬回皮毯沉沉睡去。

一夜噩梦连连,梦里仿佛看到在一起的姐妹们被一个个剥光洗净,丢入大镬蒸煮、惨叫声不绝于耳……猛地醒来,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小孩的脸——看样子,就是那个昨晚曾和自己同处一帐的小男孩。

那时帐篷里月光昏暗没看分明,这时候才见他赤裸上身,腰间围着一块斑斓兽皮,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额头上方却有一围紫色的皮囊凸起,就像是脑袋上套了一圈紫色带子,笑起来的时候还露出了两只虎牙。

见他两只明亮的大眼睛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身上瞄来瞄去,少女不由低下了头,目光正巧瞥见他手里的陶罐,陶罐里冒着热气的食物。

少女便鼓起勇气,问道:“你……来伺候我吗?”

男孩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小虫,伺候你?女娃儿,好玩!”然后退开半步,一本正经朝她一躬到地。


少女长在青丘,平日少见外人,偶尔前来占卜和进献的族人也一直对她们虔诚膜拜,与其说这少女显贵,倒不如说她单纯来得恰当。但她也不傻,知眼前的小虫是在嘲笑自己,想自己年龄不大,族人都对自己恭恭敬敬,这男孩比自己还小,却叫自己“女娃儿”,简直是闻所未闻,有些好笑,又有些新奇,心里也就不怎么害怕了。

“你叫小虫?”

“嗯,小虫”,男孩抬起头,微微一笑,“你叫什么?”

少女一愣,涂山氏人总是以“圣女”、“圣女佐”或“圣女佑”来尊称青丘之女,姐妹间平日却以“阿大”、“阿五”相唤,还真不知道眼前这小虫该管自己叫什么。

“不说,我叫你‘娘们’!”,男孩笑道。

少女见这小男孩还容易相处,刚想问一下自己姐妹的下落,肚子却咕噜一下叫出声来,闻着陶罐里飘来的食物香味,竟饿极了。小虫把陶罐递给她,少女见里面是肉食,不由犹豫起来,小虫瞅见她眼里的迟疑,立刻就明白了,双手一摊,笑道:“灰羊肉。”

少女一路被皋陶护送而来,知道男孩说的灰羊是沙地南方的一种吃灰地衣的生物,接过瓦罐,却还是不敢下咽。但在小男孩鼓励的目光下,生存的本能还是战胜了莫名的恐惧,慌乱地用手扒拉着陶罐里的食物吃了起来。

见少女狼吞虎咽吃了多时,小虫脸上略过一丝邪笑,指了指陶罐里的肉,又指了指少女,说了句:“灰羊,就是,女娃儿!”

少女哇地一口吐了出来,把手中陶罐往地上一摔,紧接着掩面哭了起来。小虫原是恼她鄙视自己族人,要诚心逗弄她一回,没想她哭得伤心,这才走上前抚着她的背安慰,“不是人肉!骗你的!骗你的!”

谁知这少女原本就养尊处优,这两天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坎坷,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又下落不明,又是急又是委屈,听到有人相劝,倒越发哭得厉害起来。哭了半晌,心中舒坦了许多,知道小虫又在戏耍自己,只是如今身陷囹圄敢怒不敢言,忍不住又恼又羞,哭得通红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见少女用幽怨的眼神望着自己,小虫吐了下舌头,忙转身溜了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朝她拌了个鬼脸。

少女望着他离开的身影,小虫的双手和双足上也套着和腰间斑纹一样的兽皮,兽皮上绕着金色银色红色黑色各类颜色的手环和脚环,走起路来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小虫走出帐篷,和几个守卫叮嘱了几句,回营路上,想起那张微嗔的脸和脸上一双委屈的眼睛,不禁哈哈大笑。

忽见天边还残着一弯皎洁的常仪,像极了少女那洁白丰腴的身子,不由望着那轮月亮出神良久,直到月落风起,微澜拂面,竟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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