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坟

(本故事依托部分史实改编)

       写在前面:创作这篇文章的灵感,来自于几年前在网易云音乐偶然听到的古风女神——银临老师的歌曲《不老梦》。在歌词前,介绍了歌曲创作的故事背景,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听一听。至于歌曲本身,旋律优美,用词优雅,搭配故事背景细细品咂,十分打动人心,因此便产生了依托故事本身创作一篇短篇小说的想法。经过一段时间的构思与创作加修改,终于写出了这篇小说——《不老坟》。虽经过数次修改,文中难免仍有不妥之处,行文用词与历史文化、风俗习惯或许不恰当,剧情发展或许有突兀,但在我看来,算是自己写过的较为满意的一篇文章吧。

正文

        漫漫秦岭山,横贯东西。此山岭间,有一山系,名曰终南,亦名南山。南山之中,有一坟茔,名为不老。

        “怪哉怪哉,此荒芜山间竟有这等规模的墓葬,喏,那里还有座墓碑,我们前去看看。”

        “兄长,这座坟墓主人是何人?”

        “碑上所刻,翁主…媗冢,大致能看清这些字,别的字侵蚀太深,辨不出了,像是哪位亲王爱女的坟茔,不过却葬在这等荒凉山间,甚是奇怪。”

        “兄长既是好奇,我们不如且询问下当地村民,哎,那边有一老者,我们且去问一下。”

        老翁挑着柴,身形佝偻,向他们走来。

        “老人家搅扰了,”两兄弟朝那老翁拜道,“方才我两兄弟路经此处,见到后面有座墓葬,对这墓主人身份颇有兴趣,不知老人家是否知晓,还望赐教。”

        老翁停顿稍许,放下肩上的柴,说:“这坟已经很久了,这一带的人都唤作不老坟,要说其来历,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历史回溯。

        汉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初春三月的时节。长安城外的渭水河畔,人群熙熙攘攘。和煦的春风吹面不寒,摇晃着岸边的垂丝细柳。一年一度的上巳节将要来临,人们在这里布置桌椅,以及祭祖、沐浴等用品,待几日后在此河畔祭拜祖先,祈求祛病消灾。此地为都城,此处的布置规模便更加地隆重。虽然节日未到,街道上早已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欣然迎接将要到来的欢盛时节。再细看时,街道与岸边已有众多男女,或是款款而行,或是畅心交谈,各自寻找内心中意之人。整个渭水河畔,呈现出一片热闹的景象。

        在东部的淮南国九江郡寿春县,有两姊妹,长者名为刘陵,年方十六,幼者名刘媗,年方十一。二女皆是淮南王刘安的千金,算起来汉高祖是她们的曾祖父,而当朝圣上便是她们的兄长。此时二人正在长安城外的一间馆驿中歇息。

        “妹妹,过几日便是上巳节了,我们二人择日可去宫中拜见皇兄,而后等上巳节时再去城外游春,祈福祛灾,都城相比家中甚是繁华,又恰逢上巳节,你我在此多待两日,然后再回,你看可好?”刘陵站在窗前,看着窗下游走的人群,回过头来对坐在床沿的刘媗说。

        “姐姐说的是,一切听姐姐的安排便好!”刘媗站起身来,走到姐姐身边,也朝着窗外望去,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十几岁的女孩本是天性活泼的年纪,之前一直养在深闺,对外面繁华的世界浑然不知,且是第一次来到长安,对这里更是充满了好奇。此次来到长安出游,是她们父亲的主意,与其说让她们来会见皇兄,到此游玩,还不如说是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但此时她们并未知晓。

        “二位翁主,该用饭了。”从府中跟随而来的管家在门外叫着她们。

        “知道了,先退下吧。”

        几日过后,三月初三,便到了上巳节。渭水河岸上早早就挤满了人,一行人已先行下到河中,手里拿着兰草柳枝,有人双手捧起清凉的河水,扑在脸上,想要祛除这一年的晦气。岸上陈列着一张张祭祀桌,上面摆放着牛羊瓜果,一旁的巫女念咒施法,祈求国人平安和谷物丰收。远处的桌椅连成一片,人们或站或坐,尽情畅谈,等待不久后开宴。一些小商贩沿着河岸叫卖小吃,一片吆喝声穿透云霄。题词作画者在路边舒纸磨墨,有情人左来右往,出双入对。小孩子在水边嬉戏,叫嚣追赶着……刘陵和刘媗二人穿梭在人群里,从东往西,随意走动着,将这里的习俗美景尽收眼底。

        “姐姐,长安城里果然繁华啊,可惜我们不能长久地留于此地。”刘媗左顾右盼,眼睛里快要装不下这满街的景色了。她挣脱了姐姐牵着她的手,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看这繁华的热闹场景,百般惋惜地说着。不等姐姐回答她时,刘媗还未转过身来,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人身上,纤弱的身躯像柳枝被柔风吹拂过了似的,差点跌倒在地上。

        “妹妹可有大碍?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刘陵见状,快步上前搀扶住她,转眼又对面前之人叫嚣道,“哎!你是何人,怎么走路的!”

        只见那人,却是一翩翩公子,二十多岁的模样,绸缎披身,腰悬佩玉,笑看二人而不语,一旁的随从先发话:“呵,一介女流之辈,好生无礼!你等可知面前这位是何人…”

        “退下。”那人朝着随从说道,挥手示意他退了下去,然后拱手一拜,说道:“二位姑娘,失礼了,在下韩衿,刚才不小心撞到了姑娘,在此深表歉意,还望二位姑娘海涵。”说罢,韩衿向刘媗望去,再拜道:“姑娘可有大碍?”但见刘媗躲在刘陵身后,双手捏着刘陵的衣袖,不敢抬头看人,想必刘媗在府中待的许久,故见到生人有些拘谨。见韩衿上前来拜问,刘媗便从姐姐身后走上前来,向眼前之人点点头,轻声说道:“并无大碍。”再抬眼向这公子望去时,看这眼前的公子,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温润的眸子中,带着些许逼人的凌气。刘媗只觉脸颊发烫,一种紧张而愉悦的感觉在心里萌发。

        “姐姐不必责怪这位公子了,我并没有大碍,”刘媗转过来对姐姐说,又向韩衿深深施了一礼,说道:“多谢公子挂念。”

        “那便好,算你走运,我们走。”刘陵拉着刘媗的手,就要离去。

        “哎,二位姑娘且慢。”韩衿喊停二人,“敢问姑娘来自何处,择日我好登门拜访,再表歉意。”

        “我等也不是长安城中之人,来自淮南寿春,要说拜访,那便免了吧。”刘陵看了韩衿一眼,便拉着刘媗离开了。

        “将军,看她们的外貌与穿着,定不是生于普通人家呀。”一旁的随从开口说道。

        “是啊,我看她们倒像是出身贵族,尤其是刚才那名年长的女子,颇有些盛气凌人,而依她们所说,来自寿春,若是真的,那淮南王刘安倒是有两个小女,此二女极有可能就是她们,而那刘安,算起来也是当今圣上的皇叔了,她们来长安,不在宫中待着,跑到街上来也无随从跟着,着实奇怪。”韩衿向两人离去的地方望去,对随从说道。

        “将军分析得有道理。”一旁的随从应声附和道。

        “走吧。”韩衿对身边的随从说道。

        而在不远处,刘媗还意犹未尽地沉浸在刚才的场景之中,走几步便回过头来张望,但早已看不见韩衿的身影。

        “妹妹,你在看什么呢,脸色也不是很好,是不是刚才吓到了?”刘陵见妹妹这副异样,有点担心地问她。

        “没,没怎么,多谢姐姐挂念。”

        “好,那我们继续走吧。”

        刘陵与刘媗在长安度过了上巳节,又在皇宫里待了几日后,便回到寿春县去了。

        次年夏日七月,天象异变,卜筮占卦,言将有天灾降于人间。不多日,东部郡县地区连降暴雨,兖州东郡的濮阳县,已经连续降雨三日,这里往年极少发生洪涝,县衙中此前并未拨出多余的粮饷来修缮堤坝。傍晚,年岁已久的堤防终于决溢,洪水势如猛兽,淹没了田中庄稼以及居住岸边的村民房屋,许多村民也因此下落不明。县令派手下快马报于郡守,郡守又连日奔驰,将汛情报于朝廷。

        未央宫,正殿中。

        “诸位爱卿,郡守来报,东方的濮阳县发了水涝,河堤溃决,百姓居无定所,朕欲发兵十万,赶往濮阳赈灾,有谁愿领兵前去督军?”皇上看完奏折,向群臣问道。

        朝堂中窃窃私语者甚多,却无一人回应。督军乃是苦差事,若做不好,不仅受到圣上的责怪,也会受到百姓的指责,舆论散播开来,不能安民心。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你们却无一人肯为朕效力!”皇上话语中带着怒气,呵斥着殿中群臣。空气沉默了一会,皇上放眼向朝堂下望去,“韩衿将军,你可是朕的心腹爱臣,朕欲钦点你为监军使者,前往濮阳督军,你意下如何?”

        “承蒙陛下厚爱,微臣当赴汤蹈火,不负皇上厚望。”

        “好!那朕便拨给你十万大军,三日后你便带军出发,不得有误。”

        “臣领命。”韩衿接旨后,缓缓退回原位。

         两日后清早,韩衿正在府中处理一些军务,府中管家从门外进来,对韩衿说道:“将军,府中来了一女子,说要见将军。”

        “哦?女子?那女子姓甚名谁,可曾说过?”韩衿抬起头来,问道。

        “并未说与我知,不过从外表看起来其出身高贵,我便没有撵她走,只让她在厅堂等候。”

        “嗯,我且去看看吧。”

        “是!”

        来到厅堂,那女子先向韩衿施了一礼:“见过将军。”韩衿看向眼前的女子,觉得似曾相识,又细细回忆了一番,猛然想起这是去年上巳节在渭水河畔见过的那名姑娘,忙拱手作揖道:“啊,原来是去年有缘相遇的那位姑娘,今日不曾想到姑娘登门造访敝府,有失远迎,不知姑娘此来是为何事?”

        “我,我并没有什么事,只是最近来到长安小住几日,又想到你应该也住在此处,我便托人打听,知道你住在这里,今日得空,便来看看你。”姑娘说着,脸颊渐渐泛红,像初晨的太阳一般。

        “这般的话,依那位姑娘上次所言,姑娘家父,莫不是当今淮南王?”

        “嗯。”刘媗点点头。

        韩衿听到这里,赶忙俯身作揖:“末将韩衿,拜见翁主。”

        “将军多礼了,快快请起。”刘媗将韩衿扶起来,说道,“我听宫中的人说,韩将军此行要去濮阳赈灾,不知多久能归来呢?”

        “这,”韩衿沉思片刻,说道,“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吧。”

        “啊,要这么久…”

        “濮阳这次水灾泛滥,诸多百姓流离失散,居无定所,我等此去,要帮助当地百姓修缮堤坝和房屋,故需多一些时日。”韩衿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不语。

        一阵沉默之后,韩衿对刘媗说道:“翁主此来,是否还有其他要紧之事,若没有的话,韩衿手中还有些军务要处理,便失陪了。”说罢向刘媗行过礼之后,转身将要走出去。

        “韩将军且留步,我今日此来,一是向韩将军送别,二是…二是向将军表明心意,自去年见到将军后,便一直对将军念念不忘,也曾听说将军至今未娶,若将军应允,我便去求我爹爹,让他…”

        “翁主,”韩衿打断了刘媗的话语,向她再拜道:“韩衿乃一介武夫,只知在战场上厮杀,命浅福薄,不知何时便会断送了性命,实难与翁主结下良缘,且韩衿与翁主年纪相差甚大,翁主还如此年幼,你我二人结缘,实在不是一门好的亲事。”

        “我虽年幼,却也明白了七情六欲的滋味,自从去年上巳节在长安一别,我时时刻刻都在思念着将军,我愿为将军等上三五年的时间,不管那时将军是否成家,我都愿追随将军一生。”

         韩衿眉头紧皱,却一时间无法想起什么话语回复刘媗,便胡乱地问道:“不知翁主年方几何?”

        “今年恰好二六了。”

        “二六,也就才十二岁罢了,我却比你长了十三岁,如此悬殊的年纪,翁主不值得为我等待。所以,翁主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韩衿趁机抓住借口,狠下心来,拒绝了她。

        “我今日此来,就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说与你知,既然韩将军并无这番心意,我也不好强求,不过,我还是会为你等待的。嗯,韩将军此去舟车劳顿,路上还需好生歇息,愿将军此去能早日帮助灾民脱离苦难,早些归来。我也没其他的事了,就先行告辞了,将军还要忙军务,我便不在此叨扰了。”刘媗不想韩衿竟这般了然绝情,心里带着些落寞,有些失望地向韩衿说道。

        “既是如此,我便不留翁主了,稍等我让管家吩咐些卫兵将翁主送回。”韩衿手中确实有些紧急军务要处理,便无心留下刘媗,吩咐管家将她安全送回了皇宫中。

        三日后,韩衿带领皇上拨配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从长安出发,不消十日,便抵达了濮阳。濮阳位于黄河下游,此次天降大雨,冲毁了黄河堤坝,汹涌的洪水淹没了这里的绝大部分区域。当下之急,是要把冲毁的堤坝修缮好。韩衿分析了当地的地势,制定了周密的修缮计划,兵分两路齐头并进,在五日之内将决堤的缺口堵住了。但见田中的庄稼俱淹没于水中,几日后大水退去了绝大部分,但有无数的平民房屋俱被洪水吞噬,没有安身之所。韩衿决定,先帮助百姓修建房屋,解决百姓的容身之所问题。经过一番动员和筹建,先建好了临时住所,一个月后,大多数村民都住进了新建的房屋。之后,韩衿又带兵,前去黄河江边督军修坝,众将士齐心协力,又一月后,一座牢固的新堤坝终于建成了。韩衿决定,安歇几日后,回长安复命。韩衿一行人临行之时,当地百姓送军十余里地为韩衿践行,人群中的称赞声不绝于耳,百姓们都不舍得韩衿离去。

        “诸位乡亲父老,”韩衿在城外下了马,接过人群里老者手中的酒,说道,“我等此来已经帮助大家建成了堤坝,也算完成了圣上交托的使命,今日领军回长安向陛下交差,诸位父老切莫再推阻留念韩衿了。”说罢,将爵中的酒一饮而尽。“众位父老乡亲多保重,”韩衿说罢再次跨上马启程。众人听他这么讲,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隐隐听见人群中传来阵阵抽噎声。许久之后,便看不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身影了。

        转眼又是三年。当时北方的匈奴总爱在两国边境处游牧,趁机南下入侵一些边境小村落,劫掠当地的家畜、金银和年轻貌美的妇人,得到好处便返回国去,若是汉军来了便打,打不过便跑,并不以临阵叛逃而感到羞愧。对于这样无耻的强盗行为,汉人皆唾弃怒骂,但却对善于马上作战的游牧人无可奈何,即便是皇上身边武艺高强的护卫军也不能拿匈奴怎样。皇上思来想去,若对匈奴实行硬攻的话于我军不利,应以坚守为主,还要堵住匈奴入侵的缺口,思虑许久之后,又派韩衿去了定襄,戍守边境,抵御匈奴的骚扰。而刘媗,经过三年岁月的滋养,已经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这三年来,刘媗每日都在算着,盼着,每过一日像是等了半年之久,终于等到了适婚的年纪。得知韩衿去了并州后,刘媗茶不思饭不想,在闺房内踱步许久,最终拿出了自己最中意的丝绢,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最终刘媗拿起笔来,在上面写了四个字,“妾已及笄”。又想了半天,在后面又题了几个字,“刘媗书”。

        “韩将军,虽然当初你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说我年幼,三年后的我再次向你表明心意,这次你还会拒绝吗?”想了许久之后,刘媗还是托人,把丝绢给韩衿送了去。

        边疆上,夜凉如水,几声笛响,伴着马嘶声,糅合在这漫长的夜景中。

        “禀将军,这里有将军信物一封。”

        “放在那里吧。”

        戍兵放下后悄悄退下。

        过了许久之后,已是半夜,韩衿看完了竹简,揉了揉疲倦的双眼,想到还有信物未看,便起身拿来,拆开后,透白的绢上绣着两只戏水鸳鸯,白绢黑墨,工整地写着那七个字。韩衿顿时睡意全无,手里拿着白绢,背对着剑台,想着三年前与她见面的时刻,心境始终不能平复。

        可刘媗的一心一意,换来的却又是漫长的等待。其间前来府中向她提亲的倒也不少,却都被她一 一回绝。

        “他为什么不回我信呢,可能是太忙了吧,或者他还未想好,嗯,终身大事,还是要多考虑些时日的。”刘媗这样安慰自己,在这样焦灼等待的时日里又度过了三年,这三年里,刘媗又拒绝了大大小小的提亲之事。

        三年,上天总是喜欢把人的生命拆成零零散散的三年。

        三年后的某一天,淮南王刘安把自己的长女刘陵叫到内府,说是要交代重要的事情。等刘陵来了之后,刘安把下人都吩咐下去,只剩二人留在内室中。

        “爹,您有什么事要交代给女儿吗?”刘陵不解地问道。

        “此事爹现在还不方便与你说,我叫你前来,只是想把你与媗儿送往长安,你们也好久没见你们皇兄了吧,你们此去可以去朝中拜见你们皇兄,二来你们留居长安,替爹打听着朝中的风声。还有,多多结交皇上身边的大臣,取得他们的支持和信任。若是听到什么风吹草动之事,就立马遣人回来报告于我。”

        刘陵年长,已懂得许多官场之事,听爹说完之后,幡然醒悟,问道:“爹,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做刺探?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可知你们祖父当初是如何离世的吗?”

        “爹从未与我们说过,而且府中之人也从未提起,所以,女儿不得而知。”

        “这件事很复杂,你既然不知,爹也就不便跟你说了,记住,此去长安的真正目的,不许跟任何人谈起!爹这么做,是为了做一件大事,若此事稍有不慎,府中所有人都要落得凄惨的下场,等日后你便知道爹的用心了!你可听明白了,陵儿?”

        刘陵点点头。

        “记住,今天的谈话,以及去长安的目的,只有你知我知,媗儿还小,便不告诉她了,你们二人收拾收拾便去吧,一路上照顾好媗儿。”

        虽然刘媗不知道是何缘故又能来到长安城,但她还是很高兴,不仅仅是因为出了远门而不用受家中的束缚了,更可喜的是,她可以时常见到韩衿了。

        “韩将军,不知你心中是否还记得我……”

        姐妹两人来到长安之后,先去皇宫拜见了皇兄,而后在皇宫中住了些时日,在这段时日里,刘陵趁机拉拢皇上身边的近侍大臣,并赐予钱财。久而久之,大臣们对这个能言善道,聪伶乖巧的皇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都愿意与她结交,也十分信任她,并且很自然地把皇上身边发生的一些机密要事说给她听,从而刘陵对皇上的行踪和军政事务了如指掌。而刘媗年纪尚小,为了不让别人从她口中探得风声,刘陵每次外出造访都把她留在皇宫御花园里。两人还是隔几天就去拜望皇兄和太后,偶尔也能碰到向皇上奏事的韩衿。刘媗也去韩衿府上拜访过几次,每次见到韩衿,刘媗既感到开心又觉得羞怯,而韩衿见到她,总是不冷不热的样子,让人捉摸不透心中所想。

        时间就这样,点点滴滴,如水般流逝,日子漫长地度过了许久。过了两年(元朔五年),刘媗不慎得了一场风寒,好转之后,又得了种怪病,而且刘媗身体本就虚弱,染病之后,久卧在床,皇上派御医前来诊治,开出了许多药剂,也迟迟不见好转。姐姐刘陵每日除了照看她之外,还要出门会见诸多官吏及其家眷。这日刘媗正卧在榻上养病,刘陵正好出门归来。

        “妹妹的病好些了吗?”刘陵百般怜惜地看着刘媗,却对她的病状无计可施。宫里最好的御医也请来了,药也服了,但刘媗病魔缠身,始终不见一丝好转,刘陵心中虽焦灼万分,却也只能默默祈求上天,替妹妹祈福。

        “多谢姐姐挂念,我已觉得好了许多,再过几日应该就痊愈了。”为了不让姐姐担心,刘媗挣扎着坐起身来,掩饰着自己日益虚弱的病状,勉强笑着对姐姐说道。

        “妹妹快躺下,安心养病要紧。”刘陵搀着刘媗又躺下。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哦对了,今天听公孙大人讲,北面的匈奴又南下来骚扰周边的村民,这次那群蛮人更加肆无忌惮,已经跨进了西河郡地界,皇上已经派卫青将军带三万骑兵前去围剿,明日便出发了。”

        “皇上深明大义,只愿我军能打败匈奴,旗开得胜回乡便好了……咳咳,姐姐说的卫青,可是卫皇后的弟弟?”

        “不错,记得有次入宫的时候我们倒是与他有一面之缘,看其面貌,真是有万夫不当之勇啊,妹妹可曾记得?哦,还有,听说韩衿韩将军也跟随卫将军一起去征讨,九年前我们曾在渭水河畔相遇过,妹妹可曾记得,在宫中也见到他多次了……”

        “啊,他也去......”刘媗已无心再听姐姐说些什么,她现在只想再见他一面。

        第二天,晨光普照,朝霞将要散尽,刘陵端着刚刚熬好的药,走进刘媗的房间,却发现房间中空无一人。

        “奇怪,去哪里了呢?”刘陵自言自语道。“妹妹,妹妹在吗?”刘陵喊着,但房内并无回复。刘陵急了,放下手中的药碗,叫上门外的侍卫便出门去寻了。

        城中,宣平门外。

        “今天天刚亮的时候,卫将军跟韩将军便领兵出城了。”守门的小吏跟刘媗解释着。

        “那你可知,离去多少时分了,还有他们往哪个方向离去了?”刘媗着急地追问着。

        “一炷香的工夫了吧,他们出了城,就往西去了,现在追恐怕晚了,翁主还是请回吧。”

        “嗯,我自有打算,多谢你相告。”刘媗打听明白大军去向之后,便转头向西边追去。可怜她不会骑马,若再去寻得马车恐怕赶不及了。想到这,刘媗加快了脚步,径直向西边追去。可她缠病在身,又是一介女流,一路上跑一段,歇一会,追了大约十几里地,终于看见了行军远远的背影。可她却再也跑不动了,只能望着远去的人影的和扬起的沙尘独自叹息。

        剧烈的运动已使她孱弱的身体不堪重负,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噗——”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洒在了她洁白如雪的白衣上,可怜她常年多病,瘦骨嶙峋,像是深秋时节凋零的一朵玫瑰。刘媗感到头昏脑涨,不觉倒在了地上,瘦弱的身体和这苍茫的大地相比,显得极其渺小,她再也没有力气站起,去追随他远去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刘陵和侍卫找到了这里,而刘媗早已昏迷许久。

        刘媗被接回了皇宫,躺在床上昏迷两日后才醒来。后来刘媗的病迟迟未愈,反而更加严重。刘安便派了家仆,将两姐妹一起接回了寿春。在寿春县,刘安寻到了一名乡野神医,这郎中医术高明,用了几味偏方,硬生生地把刘媗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但刘媗仍需每日服药,状况也比之前时候差点。不过能保住命已实属福分。刘安大喜,赏给了那郎中诸多财物。

        而韩衿跟随卫青将军,在北方的战场上生死相搏几十次,擒得匈奴小王十余人。皇上大喜,派出使者亲去前线,官拜卫青和韩衿等人。匈奴尝到苦头后,纷纷退守北方,此后,天朝边疆又平静了几年。

        转眼又过了两年(元狩元年,前122年),这天,刘安府中突然闯进了大批的官兵,见人便杀,不留活口,领兵的官吏喊道,“除淮南王刘安及其家眷之外,其余全部杀光,一个不留!”顿时,院中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府中有些护卫的仆人奋死抵抗,但还是敌不过众多的官兵,最后,淮南王刘安及其家眷七人在内府中被捕。

        “姐姐,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我们犯了什么罪吗?他们为什么杀我们?爹,娘,我们……”刘媗恐慌地依偎在姐姐的怀中,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孩子,爹对不住你们……”

        “把他们全部带走!押入大牢,听候发落!”领军朝着他们大喝道。一行士兵将这七人拿下,押解着往府外走去。

        几日后,韩衿正在自家后园中与友人对弈。

        “韩兄可知,淮南王刘安一家被打入大牢了,府里的男女老少也全数杀光……”友人捏起一枚棋子,思索着下一步的走法。

        “什么!刘安?”友人还未说完,韩衿就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语。“你说的可是真的?”

        “韩兄怎么反应如此激烈,我说的当然属实,据说刘安要起兵造反,蓄谋多时了,不料几日前东窗事发……”韩衿此时已无心再听友人讲述了,若是刘安下狱,那刘媗岂不是也跟着入牢了。不行,我要去找到她。想到这,韩衿也不顾向友人道别,径自疾步出府去了。

        “韩兄,你去哪里?哎……”韩衿也不顾友人的呼喊,跨上马便消失了踪影。

        “真是奇怪,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亭下只留友人独自一人,疑惑地思索着。

        未央宫中。

        “启奏陛下,殿外韩衿将军求见。”公公从门外进来,伏在地上,向皇上禀报。

        “他来见朕为何事啊?”皇上高坐殿中,声音穿透朝殿。

        “听他说,是为了淮南王刘安的事来的。”

        “你去答复他,这件事和他无关,让他退下吧。”
         
“喳!”

        片刻之后。

        “陛下,韩将军不肯离去,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求情,奴才劝也劝不起来,说是怎么也得面见陛下。”

        “荒唐!”皇上从龙椅上站起来,怒吼声传出殿外,群臣顿时鸦雀无声。“刘安谋反,早蓄谋已久,若他与朕没有这叔侄关系,朕早就将他们满门抄斩了!他替刘安求情,莫不是他与这事有什么瓜葛?你去告诉他,若他与这事扯进来,朕拿他一并治罪!”皇上龙颜大怒,在朝堂里怒吼道。

        “遵旨,奴才这就去告诉韩将军。”公公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殿门外。

        “哎哟,我说韩将军啊,您可别白费力气了,皇上现在龙颜大怒,是不会见你的,再说为了那有罪的一大家子,连累了自己,扣上个谋反的罪名,这也搭不上啊,您觉得是吧?”公公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不,你不明白,那对我意味着什么,这是我欠她的,就算牵扯进来,也是我自己的事,求皇上开恩,让我与刘媗见一面,臣请求皇上开恩……”韩衿一面大喊,一面朝着殿门口叩首,额头渐渐渗出血丝,逐渐血肉模糊,那沾在地砖上的血,像极了一朵盛开的花。两个时辰过去了,韩衿仍苦苦地乞求着,但无一人回应他。

        “唉,真是个痴情的人儿。”公公从殿中走出来,在一旁默默地叹息,似他这般与情无缘之人,却也能领会的到世间最美好的情分。公公摇着头离开了。韩衿请求无果后,只能悻悻离去。

        在大牢里的刘媗,身子骨本就虚弱,牢中湿气又重,加之日夜思念亲友,悲痛万分。不多日,便在牢中病逝了。

        听到这个噩耗,韩衿犹如被五雷轰顶,只觉眼前一黑,头涨得厉害,久久不能回过神来。他不断责备自己,为何当日不先应允了她。她来拜访过那么多次,却没有一次和她好好地谈谈心。

        “陛下,您看,这狱中刘安的小女病死了,是不是要处理一下?”

        “这等小事还要问朕吗?公公自行处理便是。”

        “是,是,这等小事以前草草处理就好,奴才是觉得,这小女和韩将军感情深厚,前几日韩将军还在殿门外为此女子求情,再说那韩将军手握重兵,万一……”

        “你是说韩衿想要趁此谋反?”皇上皱了下眉头,起身问道。

        “奴才觉得可能不大,毕竟韩将军是个忠义之臣,但是若被情字冲昏了头脑,到时候处理起来恐怕会有点棘手。”

        皇上在厅内来回踱步,沉思片刻之后,对公公吩咐道,“那就把刘媗交给韩衿将军,安抚这件事,公公去处理吧,记住,不许有些许差错。”

        “喳!奴才领命。”公公伏在地上拜道,随后便出去了。

        公公退下殿后,吩咐牢房里的人将刘媗抬了出来,又花了重金买了副上好棺椁,金银首饰以及各种陪葬品,按贵族礼法将刘媗装入棺椁后,亲自登门去拜访韩衿。

         “韩将军呐,”公公刚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翁主的身子骨薄弱,谁知道这么快就香消玉殒了,唉,皇上啊,跟他们这几个兄弟姐妹情分也是极好的,翁主一走,皇上也是悲痛万分,前几日你去求情,皇上不允,是碍于殿里大臣在场,这次皇上额外开恩,知道你与翁主情意未了,托我把翁主交付给你处置。”

        “多谢皇上开恩!”韩衿听到这里,赶忙跪在地上谢恩。

        “快起来,起来吧,韩将军也不要太悲伤,日后这江山社稷的太平,还要靠将军来维持呐。”公公将他扶起,“没有其他的事,我们便回了。”说罢,公公一行人便离去了。

        看着生死相离的两人,韩衿脑海里回忆起两人初遇时的场景,那时的她还是那么小,那么天真的一人。如果能够再重来,他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一直守护着她,不再离去。

        韩衿请了先生,测了风水,最终选择了南山北部的一块宝地,将刘媗亲自葬在那里。后来,他便消失了,从此不见身影。再后来,长安城里传开了这样一首歌:荦荦蔓草,岁岁不老;风雨如晦,死生为谁。这歌曾经传唱盛极一时,经久不息。

        终南有坟,名不老。

        老翁讲完之后,挑起柴,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山。

 

原作

        终南有坟,名不老。客奇之,问何故,言乃淮南翁主媗冢。

        元光二年上巳,媗于渭水之滨遇振翊将军韩衿,悦之。明年,河水决濮阳,上发卒十万救决河,使衿督。媗送别,诉心意。衿以其年尚幼,婉拒之。

        后三年,衿戍定襄,媗托尺素,书:妾已及笄。

        复三年,媗随姊陵探(刺探)长安,约结上左右。每逢衿,且喜且怯。

        又三年,媗疾,久不愈。衿随大将军青击匈奴,媗恐不复见,追大军十余里,终力竭。呛血白衣,形销骨立。

        元狩元年,淮南衡山事发,陵媗皆下狱。衿欲面之,叩未央宫,额血流地,上弗允。媗殒,衿亲葬于终南。后长安有歌曰:荦荦蔓草,岁岁不老;风雨如晦,死生为谁。

        终南有坟,名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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