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本文涉及Key社《KANON》、《CLANNAD》、《CLANNAD After Story》、《Angel Beats!》、《Rewrite》和《Summer Pockets》等六部作品,以及《命运石之门》的重要剧透,有观看计划的人切勿阅读。另外,本文是《Summer Pockets》的批评性文章,仅限于剧作的学习交流。希望更进一步欣赏《Summer Pockets》,交流喜悦的朋友们,请不要阅读这篇文章。接下来许多正面的赏析的文章将陆续有来。
写这篇文章,是为二次创作者,当然也为我自己提供一个负面警示。这是我看ALKA线的风子线平行部分(以野美希忘记羽未为节点往后,下面简称A线,但不是指整条ALKA线)和Pocket线的七海部分(以七海消失为节点往前,下面简称P线,但不是指整条Pocket线)之后想到的:华丽的台词在自然的空气、氛围下能爆发出惊人的效果,但在不自然的,单薄、无前后文的环境下只能是让人迷惑。
我理解写A线和P线的时候,作者是急着要去催泪。怎么催泪呢?让人没了就可以。KEY社剧作家以及现在许许多多动画和轻小说的剧作家都似乎有这样一种共识:赚取眼泪的最好方法是让人没了。人没了,在动画的世界中有三种方式:一是去世,以渚为代表;二是存在本身消失,以奏为代表;三是从别人的记忆里消除,以风子为代表。就像举例中看到的,KEY社过往的作品每个作品都少不了让人没的要素,让各位键子甚至都已经习惯——在RB中新角色神山识的新CG透露的时候,有人就在弹幕里面刷“大概放完这个烟花人就没了”。
然而,一定要注意“让人没”是你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比如要截稿了的时候)的最后手段,是一个剧本的下策,必须要非常谨慎。道理很简单,一旦人没了,剧情就无法在这个人上有任何的发展,从此你只有哭丧和悼念两条路可以选。
要继续在这个角色上发展角色魅力、加深剧情深度,你就必须在某一刻让她重新出现。这就是为什么Key社基本所有人没了之后几话时间内就复活了:风子和渚六话之后就重新复活,亚由和汐没了半话就复活了,A/P线中羽未则是才没了二十分钟就以全新形态复活。唯一没有能复活的AB,则因为人真的全没了,导致结局没有任何开放性,也留下了一个遗憾。
如果在“为什么能够循环往复”这一点逻辑上不理清楚的话,本身会给故事的逻辑造成巨大冲击,让观众觉得自己被逗了、摆了一道的感觉。《命运石之门》能让真由理死个几十次,背后有超强的的世界观在支撑着。这种世界观对于Key社的笔风来说,不会太容易写得出来。
P线羽未以七海形式复活,在我看来就是强词夺理。我理解一定要做这样一个强词夺理的设定的根源还在A线。正如我们说的,A线急着让羽未永久性消失来煽情的那一刻起,羽未上的大量设定、感情和角色魅力的发展通道就被锁死。要想再利用羽未时,逻辑上已经是死路。剧作家想到了一个好方法:只要羽未不长成羽未的样子复活就好了。于是羽未在20分钟内重新复活,变身与自己完全不同性格的另一个可爱孩子。这样当这个孩子再消失的时候,又可以再把羽未拉上一把来煽情,一举两得。但这,真的让人觉得岂有此理。
KEY社需要从“急着催泪=让人没了”的怪圈里走出来。不是每一次消失都能让剧情达到高潮,催泪的要素也不只有让人消失。Key社在用了这么多的花式消失招数之后,也是时候要认识到这一点了。翻一翻自己的作品,你真的还有很多很棒的催泪元素可以发挥:小汐的花田、智代的守望、名雪的自闭、亚由的约定、静流的秋刀鱼,都是非常经典的非消失系催泪剧情。相信摈弃不必要的消失元素,Summer Pockets也应该能写得很漂亮才对。
让人消失这件事本身已经要慎重再慎重,而其中最要不得的就是引入风子元素。它是在让人消失的所有方法中最危险的一种。它会连根拔起你之前为剧情做的所有设定、铺垫和努力,像一个黑洞一般,彻底覆盖掉作品所拥有的其它所有光芒。它会让你以前辛辛苦苦讲的所有故事,铺垫的所有设定从根本上全部归零。
道理很简单,羽依里再信赖うみ所说的话、再有能耐都没有用,因为你忘记了,什么也做不了;白羽有多坚强、多努力、有着多大的母爱决心守护自己的孩子都没有用,因为你忘记了,什么也做不了。剧情从此变得死气沉沉,再不能发展,除了放任该消失的人消失之外没有任何推动方法。
和让消失的人复活一样,为了推动剧情,剧作家不得不安排一些“按需回忆”。这造成了风子和羽未身上一种让人莫名其妙的现象“记忆与存在按需抹除”(記憶や存在が都合よく改ざんされ、または消されること)。它发生在任何人、尤其是亲近的人身上,发生在任何时候,按照剧情需要抹除特定记忆、物理性篡改特定元素,再按剧情需要让其恢复。在A线中,羽依里可以把7月29日钓鱼的场景、8月1日絵日記的事情、8月2日纸飞机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但唯独忘记8月13日和15日的重要设定。白羽可以记得三人飞了纸飞机,记得三人约好了去看花火,却唯独忘记旁边是自己的女儿。而已经忘记之后,为了结局需要,还可以把已经不会说话的羽未再召唤回来说两句相当完整的话。最震惊的是,几年之后,白羽还能够根据需要回忆起羽未的事情。A线越看到后面,越让人对整个世界一个巨大的问号。
可以说,引入风子设定的一瞬间,这位消失的孩子身上再漂亮的设定都已经无所谓了。她是谁,她做了什么,她怎么了,她是自己未来的孩子等等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了。更进一步说,一切角色,只要引入风子设定的那一刻,其它所有设定立刻自动消失,剧情退化至“你忘记了与你朝夕相处的亲人、挚友这件事有多么痛苦和悲伤”这唯一的主题中,自然结局也完全收束为同样的模板,没有任何选择空间。事实上,A线引入风子设定后,与风子线的相似度达到了95%以上。
就算是濒临失忆,一般也要有一些努力、挣扎。在失忆设定下我认为写得最好的是《ef - a tale of memories.》中的千寻,看她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做了怎样的挣扎。而A线的设定倒好,直接给人忘得干干净净,挣扎的机会就不给,起来就直接冲着约会的方向去了。写剧情像这样这么狠地给自己自断后路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就像A线自己说的那样:“只要还记得自己在忘记东西,就还有救,还能够努力挣扎;如果某一天连自己忘记东西这件事情都忘记了,那一切真的就结束了”。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剧情写作。引入风子设定的那一刻,让主人公彻底忘记的那一刻起,就是剧情扼死自己咽喉的一刻。
就算人死亡了,这死亡也绝不是为了让你再把之前的剧情念一遍。
本来人没了,还有其它人可以写,还有其它主题可以展开。然而要命的是,“人没了”这件事的刺激实在太过强烈,剧作家一旦深入这个设定中,就容易把情感描写的所有精力放在那里,满脑子在想因为她没了,身边的人会有多么悲伤、多么痛苦;满脑子在悼念曾经的岁月沧桑。
带入情感太深,剧作家就会钻入死胡同,整个视野完全收窄于人消失的悲伤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哀恸的呼号与沉重的回忆,而忘记了你其实有更大的使命,忘记了你其实拥有早就在你身后的更美的世界观。
面对死亡以及死亡之后如何处理剧情,不是只有哭天抢地和追忆往昔这两条路可以选的。这方面我愿意举出一些例子:《可塑性记忆》基本是每话结束都死一个人,但是每一话带给我们深度的思考;《命运石之门》铃羽之死和真由理之死,也几乎没有太多停留在回忆和哀号上,而将视野放大到了改变世界的残酷使命和无情的命运枷锁上,完全将死亡融入到了整个作品所拥有的宏大世界观中。
P线则是这方面最鲜活的反面例子:去看P线中原封不动地放了多少之前的回忆出来,成段成段地放之前白羽线和A线长达三五分钟的剧情;去看整个P线除了悼念还做了什么——P线上来就是白羽爹娘和女儿全没了,碰上七海也是没妈的人,真的两个人隔几分钟就开始抱团痛哭:向日葵地里也是、食堂里也是、泳池里也是、走在港口是、回到迷い橘还是。这还不够,这还不够。最后的最后,七海还必须消失,七海消失时少年白羽的哀号后,又顺便再带上羽未的消失跟着的一段成年白羽的哀号。于是,整个P线说狠一点,看起来像是一个追悼大会一样。诚然,消失爆弹辞藻我还是吃的,因为这些话真的很有力量,看着这些话人本能地会哭。但是,这些话本来应该更有冲击力才对。
哀悼大会上,剧作家几乎都只顾着释放情感,而丝毫没有注意到整个故事的安排、悬念和伏笔的设置,以及自己早已经铺下的故事背后漂亮的世界观。除了镜子小姐冷不丁冒出来的大段独白几乎在逐字读设定表上的设定,以及七海的神灵顿悟外,设定早就被抛到了一边;故事的发展呢?急展开又用了“眼睛一黑”的瘆人手段;本应该精彩的结尾却收于一段漫长的说教。说教本身又是前后矛盾的:七海义正言辞地告诉白羽扔掉力量,说不能去见她,很危险的;等白羽恍恍惚惚将信将疑地退出来后,反手就来一句为了见到该见的人就算消失也无所谓。我要是白羽见过这种大场面,心里绝对冒着两百个问号,直接跳回时间缝隙里发动技能了。
不管怎么样,来回一折腾,七海这么乖巧的角色算是废了,完全变为一个敷衍的工具人式的存在,剧作家半天只用来借它发泄情绪加上做了一小段前言不搭后语的说教后就舍弃了她,非常可惜。
没有比“单薄”这个词更适合形容P线的剧情了。可能KEY社觉得故事怎么样根本无所谓了,只要能找到地方安放自己中意的催泪辞藻就足够了。但是,台词需要“厚重感”。任何催泪情节,需要带起大量本作独有的剧情、主题、设定和世界观,才会焕发出最棒的光芒。再漂亮的台词,在单薄、孤立的剧情下,实际效果也会黯然失色。
幸运的是,当剧作家看着自己在角色消失处的煽情而心满意足后,自己走出了这样的思维死胡同,在Pocket线的尾声部分为Summer Pockets这部作品好好地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这也再次从正面证明:只要去意识到自己早已写下的大世界观,让设定的光芒充分焕发,让思维的源泉充分涌流,Summer Pockets就会是一部极具神作潜力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