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
滴,滴,滴,滴,红色的指示灯单调地闪烁着。
在三天前仪表盘还像圣诞节的彩灯一样琳琅闪烁,清兰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到现在只剩这最后一点红光。
“头疼好点了吗?”身后传来铃瑚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沾满冷却剂的手套被摔在仪表盘上。清兰稍微侧了侧身,靠在那具温热潮湿的身体上。
汗味,燃料和冷却剂的臭味让本就不清醒的头脑更昏沉沉了。
沉默良久,清兰才开口说道:“吃过药以后好像好点了。”她伸手碰了碰额头,伤口已经不再流脓,这是个好兆头,说明伤势在减轻。
有多少月兔会在运输任务中撞上彗星?在自动飞行模式下坐上一两天,考勤记录上就会多出一个“1”.日常本应如此索然无味。所以在冲击传来的瞬间,清兰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飞行器断成两截,推进器的外壳和隔绝层像一张张被揉碎的糖纸,下一秒就被融化解体成细小的碎末抛像漆黑的深空。
“不是梦啊,原来。”彗星蓝色的白练混合着矿石碎片扫过,驾驶舱的玻璃瞬间开出无数银花。所幸应急系统喷出一股股修复剂让玻璃保持了完整。直到震动和失速完全停止,身后传来隔离门关上的声音,清兰才注意到自己头开了瓢,以及船上的另一个人,铃瑚。
“又发烧了?”铃瑚把手搭在了清兰的额头。
“早一点的时候烧退了,现在有点冷。”清兰把手伸进铃瑚的工作服里,以索取一丁点的体温。铃瑚也不动,只是把工作服往清兰那边扯去半截。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半晌,铃瑚开了口。
“你随意。”
“好消息是我们不缺冷却剂了,坏消息是淡水和冷却剂混在一起,大概后天我们就没有水可以喝了。”铃瑚沙哑地干笑着“你这边怎么样了?”
“没用,吵得人头疼。”清兰把耳麦的声音调大,漏出的杂音聒噪又单调。
“那就不要听了,反正月都也不会真的去听什么求救信号。”铃瑚抢过麦掰成两半。
“你能不能轻点啊,月都那边知道你这么暴力估计会吓得不敢救援的吧。”清兰掐了一下铃瑚腹部的软肉,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她想象了一下月都过了不知多久才发现有两只月兔不会再签到上班,然后把两人的名卡用笔涂黑扔进垃圾桶的样子。
滑稽得让人想笑。
“睡着了吗。”清兰看着眼前的兔子耸拉着耳朵不住点头的样子,窃笑一声后把自己也沉入睡梦的湖底。
清兰不喜欢铃瑚。
比起铃瑚,环形山都和清兰更有共同语言。清兰热爱升职,喜欢拿星座占卜上司的心情。但铃瑚脑子里只有团子。如果清兰发现铃瑚藏在更衣室的团子,大概会一声不吭地扔掉。
驾驶舱和货舱间的隔离门,隔开了两只月兔和她们的人生。清兰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和这只月兔有什么交集,就像飞行器本应不会撞上彗星。
睡意像水池里的水一样打着旋被放掉。铃瑚已经不在了,清兰掀开披在身上的工作服,虚无的星海让飞行器里的时间变得暧昧,清兰感觉自己开始习惯这种无事可做的空虚了,她默默计算着下一个来到她身边的,会是铃瑚还是发烧。
“我想到了一个点子。”半晌,铃瑚的手搭在了她的肩头,把一块沾满水的海绵塞进她的嘴里。
“说来听听?”
“我可以做一个点火装置。到时候只要按下按钮,辅助推进器说不定就能带着我们回到正确轨道上。”铃瑚喘着起,身上的汗液一滴一滴滴在清兰的身上。
“那个红色的按钮吗?说起来那本来是做什么用的?”
“给洗澡水加热用的,是不是有点扫兴?”铃瑚挠着头。
“听起来真靠谱,我们有多少胜算?”清兰把海绵还给铃瑚。
“差不多一半一半,失败了也就是飞得更远而已,说不定能遇见外星人呢。”铃瑚咧嘴一笑,接着头往清兰的胸前一靠,片刻就沉入睡梦中。
“你是婴儿吗。”感受到铃瑚低沉的呼吸,清兰环过手臂,尽可能地触碰铃瑚的体温。等待着怀里的月兔醒来。
“看起来今天不会发烧了。”清兰轻声说。
清兰讨厌铃瑚。
但她现在呼吸着铃瑚呼出的空气,贪恋铃瑚的体温。那场冲击像婴儿的脐带,把他们两个死死连接在一起。空无一物的宇宙融化了清兰关于日常的记忆,但唯独铃瑚的一切如此清晰。汗液的味道,腋下浓郁的体香,或是其他什么,透过这条看不见的脐带,给清兰带来养分,让她感到自己还活在此处。
“清兰,你他妈是无可救药的瘾君子。”她暗自骂着自己。
距离发动机完成还有一天。
“铃瑚,我们来玩憋气游戏吧,赢的人可以直接去那个世界。”氧气逐渐稀薄了起来,作业的时长大幅减少。但清兰很喜悦,这样自己就有更多的时间和铃瑚在一起。“好啊。输的人不许哭鼻子啊。”
“笨蛋,我死了你不就可以得到双倍的氧气了吗?”铃瑚揉着自己突然被掐的脸。
“如果那样我会被孤独谋杀的。”
“是真的吗?那我感动得要哭出来了。”
“骗你的,不是为了发动机我早就把你杀掉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白烂话,肆无忌惮地傻笑着。
真空传递不了声音,所以哪怕最没有意义的行为都只有二人分享。
光是这样想着,清兰就感受到了满足,。
完成当日。
氧气已经不足够两个人对话,为了节约体力,清兰躺在铃瑚的胸口,对方浅弱的呼吸吹起自己的发梢
“生活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清兰率先打破沉默。
“我好讨厌你,铃瑚,讨厌你的外套,讨厌你吃团子的声音。”
“我也是。”
“但我现在却离不开你,只要闻不到你的味道就会死。”清兰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也是。”
“多么荒诞啊,如果彗星没有到来,我们的命运就不会交织。非日常的冲击把我们纠缠在一起,变成我们都未曾设想的样子。”清兰小口吐着气。
“大概这就是独一无二的邂逅?”
“它毁了我,让我上瘾,可我现在却充满感激,真是的,让人不平衡。”清兰苦闷地笑了起来。
铃瑚过了许久才接话“如果,我们回到了月都,肯定会回到各自的人生,再也不相交吧。”
“会吧,独一无二的东西总是容易变成往事。”
“那让我留点纪念吧,比如月兔味的团子。”铃瑚的牙顺势咬上清兰的嘴唇,清兰任凭她咬着,吸允着伤口,疼痛中夹着一丝喜悦。
“什么味道?”
“甜的。”铃瑚笑着,把嘴角的一丝唾液也含进嘴里。
“好了,我们该走了。”铃瑚伸出手按下开关。
失速的螺旋中,清兰的思维飞向了宇宙深处。那里也有无数的碰撞和交融,被撞离轨道的生命在非日常的光景里重复着诞生或者死亡。但他们在被人聆听到前就已然熄灭。
自己眼前的星空里也应当有无数的故事,只是那些主人公看不到自己的结局。
“我们也在闪烁着呢。”清兰无声地感慨着。
最终,失去一切动力的飞行器带着两只月兔,坠向她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