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

我打开最近游玩的游戏，每页十几个，足足有两三页之多。要知道，这个列表可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清理一次的，可见我最近玩得有多疯。

到底隔多久会清理一次呢？我想不起来。在房间里面待了太久，我现在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了，甚至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楚。困了就睡，醒了就去玩游戏，再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自第四次科技革命开始，关于人工智能的技术就已经相当完善了。人类几乎完成了创造生命的壮举，让由0和1堆积而成的程序成为真正意义上，拥有学习与思考能力，甚至具有情感的生物。

至于这类人工智能的技术，对社会或者说世界有什么深远影响，就不在我关心的范围内了。就游戏方面来说，我觉得这项技术还算是挺不错的，至少打boss的时候不会那么千篇一律的枯燥。

但是，程序是不可能替代人的。

如果跟一组数据组队的话，那确实是挺奇怪的事情，至少我还没有办法忍受这一点。一想到那些话都是经过一系列的计算，然后变成文字或者声音，传递到我这里，就让我不寒而栗。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人工智能，明明它们从表现上来说，和真人几乎没有区别了。好在，无论我玩的是多冷门的游戏，总会有人在陪着我。

她是我的朋友，我通常叫她辉夜，这也是她在网络世界里的代号。

在我上线之后没多久，我收到了辉夜上线的提示。出于结伴的需要，通常我们两个其中之一下线之后，另一个也会去睡觉，睡醒了又继续一起玩。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我在键盘上输入一行字，发送。

“等会，我有点饿了。”

屏幕对面没有了动静，辉夜的账号就静静地挂在那里。听她这么说，我顿时也感觉有点饿了。房间里的速食快餐还剩下一些，估计还能支撑几天，多亏我当时一次性屯了不少。

撕开包装袋，往容器里面灌上一些自来水，我举起右手，熟练地用火焰灼烧着一次性容器的底部。水很快就沸腾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等待的时间里，我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太阳还没有亮起来。

这些速食的玩意儿说不上有多好吃，只是对于不想出门的人来说，算是填饱肚子的不二选择了。我一边往嘴里扒拉着事物，一边胡思乱想。一般只有在进食的时候，我才会想一些游戏以外的事情。

许多人都因为人工智能失去了工作，同时也由于生产力的发展，大多数的物资都能够做到按需分配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是机器在供养人类，我也由衷地感谢它们——至少这里的水电供应还算正常，不至于也变成一座废墟。

然而进食的时间终究还是短暂的，我把最后的残渣吞进胃里，然后把剩下的包装袋和一次性容器一把火烧掉，重新坐在电脑前面，继续看刚才看到一半的游戏资讯。听说很多游戏都是AI在运营了，它们甚至能做到调整和更新，甚至发布新章节的内容。事实上，直到几年前，最新一代在全球直播中通过图灵测试之前，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可笑的谣言，并且永远不会实现。

辉夜的头像闪了一下。

“妖怪之森？”

“不要，我家大头菜卖不出去啦。我想玩最终梦想。”

“也行，随便你。”

我们熟悉得像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虽然事实上并非如此，但辉夜就是会给我这样的亲切感。

进入游戏，我的人物是一个威风凛凛的火系魔法师，身上穿的都是游戏里最强的boss掉的最好的装备，威风凛凛。没过几秒，辉夜的角色也出现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那是一个穿着长袍的奇怪战士，手里拿着的还是一根莫名其妙的大树杈。如果不是看见那根树杈爆出来，我一定会觉得辉夜是个神经病。即便如此，我也因为这个嘲笑过她好多次了。

“妹红，你应该只剩下最后一个boss了吧？”

辉夜的头上出现气泡形状的对话框，过了两秒，我的头上也冒出来一个，“是啊，在西边的神社附近，打完就可以算毕业了。”

“那挺好，赶快过去吧。”

即使VR甚至沉浸式游戏已经成为主流，传统怀旧向的键鼠游戏仍然占有一席之地，也包括各种各样的游戏机和手柄。我熟练地操纵自己的角色向着目的地飞奔，辉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路上见到的大多都是NPC，偶尔也还能见到零星几个正在激烈战斗的玩家，并且大多是一男一女配对的。

“情侣诶，最近怀旧的情侣好像蛮多的。”我打字。

“情侣多好啊，能一起玩游戏的情侣真的，实在是太棒了。”辉夜感叹。

“那AI岂不是很好吗，好久以前就有跟机器人结婚的了，只不过身体的制造还没那么完美而已。”我想起以前看到的新闻，一个宅和他喜欢的虚拟人物结婚了，虽然说那个时候革命还没开始。后来，政府也逐渐完善了这方面的法律，于是结婚率和生育率开始断崖式下跌，无论是在哪里。

“有什么好的啦，一组数据跟你说‘我会用余生守护你’，难道你还要感动的落泪不成？”

辉夜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我也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不多时，我们来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脚下是漆黑的焦土，头顶的太阳黯淡无光，游戏的bgm也逐渐变得压抑起来。我双手离开键盘，活动一下手腕和手指，然后继续向前，穿过倒塌的鸟居，踏着残破不堪的台阶，已经能看见山上隐隐露出的神社的一角。

浑身笼罩在黑气中的人站在神社前面，背对着他们，头上是“？？？”和厚厚的血条。我控制着魔法师退后两步，辉夜一如既往地握着树杈冲上去，双手抡起来，砸中了boss的头部。

对于浑身神装的我们，击败这个boss也并不简单，毕竟是号称“零失误”的人工智能在背后操纵。但是开发者也没有丧心病狂到用最高难度来虐杀玩家，所以在血战了三十多分钟后，boss还是含恨倒下，溅起一地尘埃。

按照惯例，应该是手气比较好的辉夜去摸尸体，然而她收起手中的武器，在对话框里面写，“妹红，你去摸吧。”

“你去啊，我平时非的吓人。”

“最终boss不掉装备的，个人首通会有特殊奖励，快去摸。”辉夜催促道。

我在键盘前面无奈地耸耸肩，心里却忽然出现了莫名的期待，还夹杂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怕什么，通了就通了，还有下一个游戏玩嘛。我安慰着自己，走过去点了boss的尸体。黑气散去，看起来是个留着长发的女孩，可惜看不到脸。下一刻，她的尸体也化成光点消失。与此同时，我收到了系统“祝贺通关”题目的邮件。

但是我没有心情去关心这个。掉在地上的是蛋糕形状的徽章，正面刻着“恭喜通关”，反面刻着“生日快乐”。按理说没有人会知道我的生日，甚至连我自己都不太能记清楚了，但是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跟辉夜说过。

我调出日历看了一眼，没错，确实是今天。

难道是辉夜给我的惊喜？她找到了游戏的运营？她黑进了游戏的系统？心里乱糟糟的想法翻涌着，我看见辉夜的角色开始跳起滑稽的舞，这是在特殊npc那里才能学到的技能，是大陆人在庆典上一定会跳的舞。

我几乎要感动地说不出话，手指按在键盘上，却不知道打出什么字比较好。突然，我发现辉夜的角色“卡”住了，维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不再动弹。我的耳机里响起温柔的女声：

“系统升级中，请稍后再……”

我把耳机线从电脑上拔下来，向后倒在自己的床上，蜷缩成一团。

如果身边的人其实是人工智能，会怎么样呢？

其实也不会怎么样。

在通过测试的那一天起，人工智能在表现上和人类就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所有细微的漏洞也在三天内被程序自我完善。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机器和机器里的数据，它们温柔善良，它们坚强勇敢，它们是人类一切美好想象的集合。

说到底，人类不也是由无数微小的“零件”组成的嘛，从源头上来说，倒也没有什么看不起人工智能的底气。

我也有很长一段与人工智能为伍的时间。在我需要鼓励的时候，我会得到赞美；在我需要安慰的时候，我能收到温情的开解。人工智能甚至学会了变得“不完美”——它们学会表现出一些漏洞，学会出错，这使它们身上的“人”味儿更重。

但是，最终，它们仍旧不是人。

究竟差在了什么地方呢？

我头一次如此深入地思考这些问题，但是这些思考都没有用了，辉夜，她到底是不是人呢？

如果连辉夜都不是人的话，那我看见的所有的那些“人”，他们……巨大的恐惧袭击了我，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是人！辉夜一定是真的人！我是如此地坚信着……我有证据！对了，我有证据的，就在我的房间里，在哪里，在哪个角落……

把一堆杂物翻得乱七八糟，我从床底下找到了一根精致的，有数颗晶莹玉珠点缀于其上的树枝……

这是什么来着？

对了，蓬莱玉枝。

蓬莱。

蓬莱山。辉夜。

蓬莱山辉夜。

脑内翻涌起汹涌的波涛，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我抱着头倒在床上，发出低沉的不似人类的嘶吼。

人口锐减之后，幻想乡再也没有办法独善其身，无论是恐惧还是信仰都在消退，幻想也几乎完全失去存在的根基。巫女在不合时宜的世界去世，失去力量的妖怪再也没有办法维护大结界的存在。直到那场意外，崩塌，震动，毁灭，消亡……狂暴的力量不知道摧毁了什么，或许是一切，除了我所在的这个小屋子，这个奇妙的空间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呢？我无从得知。

但是辉夜呢？辉夜为什么没有和我在一起？她应该不会死的才对！辉夜！那个人是人工智能吗？还是辉夜？

我像发疯了一样冲到电脑桌旁边。辉夜的头像暗着，下线了，但是桌面上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通话申请。我颤抖着手把耳机线接在电脑上，接通了电话。

“…………喂？”

有人回答我吗？

拜托了，辉夜，你在的吧！快说句话啊！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响了几秒钟，一个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让现在的我听起来宛如天籁的女声，在屏幕对面说：“喂喂喂？是妹红吧？你醒啦？”

“辉夜！你，你为什么……”

“等会再跟你解释啦，我正在过去你那里。”辉夜打断了我的话，笑着说：“这段时间我都好担心啊。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问题，永琳也不在……我只好给你那里施了永远的魔法，你没什么事就好。”

“我到了我到了！快开门吧。”

电话从那边被挂断了，我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前，踢翻了仅剩的几盒没开封的速食食品。

门锁很久没有润滑了，但是打开的时候还是很顺畅。我猛地推开门，外面是温暖而柔和光，我魂牵梦萦的那个人站在光里面，微笑着对我张开双手。我呜咽着扑进她的怀抱，放声大哭。

此时此刻，我感受到一种血脉的连接……是了，只有同类之间才会有这样血脉相连的感觉的，这种与生俱来的羁绊，是机器与数据永远都替代不了的。

“乖，别哭了。”

辉夜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就像她以前那样。

“放心吧，我才不会死啦。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一直守护着你的。”

加分项：紧急迫降（大结界炸了）

湖中巨怪（辉夜究竟是人还是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