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番外1百年分离在须臾

     

       商细蕊与范涟的车背道而驰,范涟便掉过头来追随着他,等着看一出好戏。程凤台和商细蕊这番情义,旁人不晓,范涟冷眼观瞧这几年,那是再明白不过了。程凤台举家搬离北平,说是躲两年就回来,可谁又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呢,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辈子不回来也是有的,他们这些人对抗日,说实话,没多大信心。商细蕊是个要戏不要命的,也是事实,可看商细蕊对程凤台那番情谊,是比命和戏都重要的多的。

       眼见程美心走下车,绝非是舍不得程凤台,要再看两眼,虽是个背影,范涟不由得生出许多不好的预感。程美心早就想弄死商细蕊了,只是前怕曹司令,后又有程凤台,投鼠忌器。如今曹司令和程凤台都不在,哪怕有天知晓,既成事实,曹司令也无可奈何。至于程凤台,远在天边,这辈子姐弟俩还能不能见上面都是另说的。

       想到这里,程美心掏出腰间的手枪,上了膛,瞄准了商细蕊的后脑勺,准备一击了结了他。范涟看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他认识商细蕊十多年,人前千捧万捧,可到事上却从未站在商细蕊这一边。商细蕊再红也是戏子,范涟打心眼里是看不上的,况且对于程商这段婚外情,他是不认可的。以范涟平日里那套谁都不得罪的处世之道,是不会为了戏子得罪程美心的。可这次情况不同了,人命关天呀!范涟这样的资深票友,平日在家咿咿呀呀票上几段,没想到此时此刻竟然派上了用场。范涟扯出自己最高的调门,大喝一声:“蕊哥儿!”这一嗓子,吓了程美心一跳,就连范涟自己也惊着了,顾不上许多又是一嗓子:“趴下!”

       程美心被范涟吓了一跳,那一枪便打偏了。接着,范涟上前拉住了程美心的手,惊魂未定,哀求似的语气道:“姐姐这是做什么?姐夫要疼死了!”程美心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非常不满,仍要举起枪,杀了商细蕊。范涟整个人抱住程美心身前,两条胳膊牢牢地箍住她,使她变成一只束腰的葫芦动弹不得。程美心向护卫道:“你们是死的?还不拉开!”范涟看向护卫,道:“你们可都是老人儿了!”李班长追随曹司令多年,深知商细蕊和曹司令的那段旧情,程美心打死商细蕊,曹司令不会把老婆怎么样,可他们这群无关痛痒的人,就不好说了,万一被迁怒当了替罪羊,那后果…

        一干护卫无动于衷,程美心怒火中烧,向范涟道:“平日里看舅爷和商细蕊亲亲热热的,难不成也和他有枕塌之宜?”

       范涟臊得满脸通红,连忙赔笑,并放开了手:“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外面天冷,快上车吧,冻坏了可不好。”一面扶着程美心上了车。

        还有一分钟发车,程凤台回头望了望二奶奶,递了一个请求的眼神,对老葛说:“你护着二奶奶先走,我随后会追上你们,叫她别担心,我…我,他会来,他一定会来。”说完程凤台便走了出去。以前因为太爱商细蕊,知道商细蕊是个要戏不要命的,不敢替他做决定。此刻,他是真不知道小戏子在他生命垂危之际,为他做了什么。经历一场生死之后,程凤台更害怕失去了,怕失去商细蕊。一面想,一面心里暗骂:这小王八蛋,还真不跟我走?真是白疼他了。娘老子的,不管了,拖也要把他拖走!

       坦白说,范涟这两嗓子和商细蕊比起来,那实在是没有可比性。商细蕊满心都是程凤台,加上耳疾尚未痊愈,范涟毛毛雨似的那两嗓子根本没听见。反倒是那声枪响,程凤台和商细蕊都听见了。商细蕊回头看见了程美心和范涟,庆幸小命还在,向范涟笑着点头,继续向火车站奔去。程凤台听见枪声,来不及多想,瘸着腿,奋力向前跑去,那迎面跑来的,不正是他苦等的心尖上的商老板吗?

       程凤台小腿一软,跪倒在地。商细蕊奔向他的二爷,亦是跪在地上,二人紧紧相拥。程凤台眼泪都下来了,狠狠地打了一下商细蕊的屁股:“小王八蛋,叫你二爷等了这么久才来。”商细蕊没有说话,两个人脸贴着脸在雪地里抱了很久很久,好像一撒手就会失去对方似的。

       程美心看着这对不知羞的汉子,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搂搂抱抱,可真够不要脸的。虽愤怒不已,但也知道,她杀不了商细蕊了。气得她攥紧拳头,狠狠地砸了几下座椅,向李班长吼道:“你呆了,还不开车回家!”

       范涟也看了看那对不知羞的汉子,下面的戏他可不想再看了,他这一辈子大概也就做了这一回痛快事,心有余悸,赶紧上车回家了。

       商细蕊背着程凤台回到锣鼓巷商宅,不在话下。回到家后,商细蕊无比温柔地伺候程凤台,洗脚、更衣。程凤台看着这情景,心道:这小戏子莫不是真的转了性了?突然之间就懂事了,自己还真是有点不适应。正在这样温馨的时刻,程凤台一拍大腿,想起来一件事:“我给了你两张票,怎么就你自己去了火车站,小来姑娘呢?”

       商细蕊此刻好像也明白过来了,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结结巴巴的说:“我…我忘了。”

       程凤台叹口气,“转了性”这个结论还是下早了,还是像原来一样没心没肺。程凤台双手捧起商细蕊的脸,揉搓了一遍:“小来姑娘跟了你那么多年,你还能把人忘了,你脑子里都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呀!”

       商细蕊低下头,也没过脑子:“你呀。”

       这似乎是一句情话,怎么就听起来那么刺耳呢!程凤台忍不住笑了,一把把商细蕊搂在怀里,还到处乱摸:“商老板,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啊?”说完又照着脸上亲了两口。

       商细蕊白了程凤台一眼,嘟着嘴道:“耍流氓。”

       程凤台抚摸着商细蕊又漂亮又年轻的脸蛋:“商老板真的跟我走?不唱戏了?”

       商细蕊挺起胸膛,一脸骄傲道:“你商小爷我到了哪都能唱戏,我是谁呀,我是商老板,撂地卖艺钱就来了,北平是好,但是没有你。”

       程凤台将商细蕊搂得又紧了些:“嗯,说得对,商老板在哪都是最棒的”然后在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

       商细蕊亲了一下程凤台的嘴,挣开他的怀抱:“你好好睡觉,我去水云楼看看,交代交代。”

      看着程凤台睡下,商细蕊便奔向水云楼了。 

      商细蕊久久不来,台下的座儿们也就散了,后台也几乎走净了。只剩下小来和周香芸,望着商细蕊的戏服和头面,默默发呆。吱呀一声,门开了,小来和周香芸看着门口的商细蕊,目光仍是呆呆的,没有惊讶,没有欢喜,不知应该是他,还是不应该是他。

       商细蕊一脸严肃,把水云楼的印章放到向周香芸手里道:“以后,你就是水云楼的班主了。”

       说罢,商细蕊转身离去,小来紧紧跟在身后。周香芸朝着商细蕊的背影狠狠地磕了三个头。

        商细蕊仰天唱道

        将军啊——

        从今各保金石躯,

        百年分离在须臾。

        松坡将军走了,小凤仙在等待和回忆中过完了自己寂寞的后半生。他们的故事已然是悲剧结尾,那两句悲伤的唱词震荡着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的每个人的心。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明明相爱,为何要分开,既然能把握住幸福,为什么事到临头又放开手呢?

        小来和商细蕊一起回了家。一进屋,小来便开始忙活起来,帮着商细蕊打点衣物。商细蕊按住小来的手,道:“你和我一起走吧,北平不安全。”

        小来不可置否。自打8岁那年伺候商细蕊开始,小来便从来没有和商细蕊分开过,似乎伺候商细蕊就是小来这一生的头等大事!

        那年北平局势乱得不像个样子,去上海的票更是半票难求。商细蕊再次求助雪之丞,雪之丞便利用职务之便硬抢下来三张,并亲自送到商宅。程凤台躺在屋内,没有出去,百无聊赖中翻开自己病重之时的报纸。看到一个醒目的标题,《商老板封戏?非也!伺候情郎》,下一篇是,《商细蕊投日,又刺杀坂田,是为何?》,再下一篇是《商郎程宅啼血呼情郎?》,再翻余下报纸,几乎都是这些事,只不过说法不同。程凤台恍然明白这几个月他的小戏子为他做了什么,心内剧痛,嘴角却是带着笑的。雪之丞诉了一遍衷肠,便把他们三人送到火车站,以保安全。

        商老板走了!那句唱词,百年分离在须臾,仿佛还萦绕在四九城空中。原来这句唱词,不是和程凤台的分离,而是和北平、和戏台上的辉煌的分离。1945年举国光复,北平连演三月大戏,名角星列,好戏如云,观者却道:商郎去后,北平梨园再无可观之人。

        可知商郎一生最爱是天真,世人爱他太痴狂,他爱世人多昏茫。不信且听台上唱,都是佳人配才郎,京华三千楼与台,如今都在雪中埋。商郎去后多感慨,何日细蕊能重来!

       那个名伶,那个属于商细蕊的时代,至此,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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