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性与缺席状态——星之梦的『构成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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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6年的7月,我们迎来了《星之梦》。作为2004年的game改编而来的动漫,《星之梦》似乎对我们透露出某种时代更替的味道。

这份13年前的作品,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又给我们讲述了怎样的故事呢?——这就是本文所关注的主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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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及番剧/轻小说:星之梦、可塑性记忆、雨天的艾莉丝

剧透警告:星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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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缺席与小空间叙事

  《星之梦》的主要背景,被设置在典型的末日环境之中。而谈起“末日”二字,人们的脑海中往往想起自然灾难、外星人、世界大战等波澜壮阔的场景。对于那些早期混迹于起点中文网的科幻爱好者来说,或许还要加上一个“丧尸病毒”。


但是,无论是哪一种末日危机,它们的表现力,似乎都在于慌张的、巨大的人流和燃烧的城市。无论是《2012》还是《哥斯拉》或者《生化危机》,都似乎想把末日到来时的惨烈呼叫渲染到世界的每一寸角落。对于此类故事而言,主角们惊慌恐惧的历险,是被人们临死前的惨叫所包绕的。

喷洒的血液和撕裂的声带,是典型的大灾难爆发时的构图。这种传统灾难故事的共同点,就是大范围的空间和大规模的人群。


传统的灾难主题,人数多,空间大,故事性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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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星之梦》所展现的并非如此。它的重点并不在于末日爆发之日的恐惧,而在于末日爆发之后的寂静。在这里,末日感不是从燃烧的汽车、刺眼的核闪、整齐的外星人军队里涌现的,而是在无人的城市、疯长的乱草、被遮蔽的星空和可怕的静默中诞生的。

我们看到的不是世界即将燃烧殆尽的闪光,而是世界被烧毁后凄惨的躯壳。世界不再是人潮拥挤的地铁站,世界现在只属于分离的、孤立的个人。


就是在这样的世界中,人与机器人的故事开始了——没有名字的男主角“我”和机器人星野梦美所主演的故事。这个故事的空间不是大范围的空间和大规模的人群。而是局限在渺小的空间和稀少的两人。

我们不妨称这种故事模式为“小空间叙事”。《星之梦》与传统的灾难故事有很大的不同。前者的故事仅发生于小小的空间——天象馆之中,全场角色也只有两人。而后者则有像《2012》这样的灾难故事,依靠广阔的空间、众多的群众、炫目的爆炸来创造故事。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在一个已经被烧毁的世界,末日的凄惨要怎么显示自己?假如没有那些疼痛的呼喊和刺眼的爆炸,没有那些被哄抢的超市和一群群的被屠杀的生灵,“末日感”怎样靠近我们?我们又要怎么考虑一个沉默无言的末日、一个只有两个人的末日?


在只有两个人的狭窄电梯内,末日故事要如何讲述呢?

换句话说,《星之梦》是如何表现自己的呢?

答案是:“回忆”。




(星之梦 中的回忆场景)

(在星之梦中,每一集都有不同的回忆场景)


一般意义上,我们把回忆看做是无足轻重的事物,或者认为回忆是虚假化的记忆、扭曲化的记忆。在大多动漫中,对过去的回忆,似乎是可有可无的那么一种存在。

但在《星之梦》中,似乎却不是这样。因为填充了《星之梦》内容的,正是“回忆”。





我们一般认为,回忆的内容是在过去所发生的事件。这些事件在过去发生,只有依靠记忆,才能再次感知。在这里,记忆对应了一种“缺席”的状态。通过回忆,我们找回了缺席的存在。


记忆中的内容属于过去,似乎是不存在于现在的。换句话说,是处在“缺席”、“不在场”之中。但是,缺席本身不意味着不存在——试想有一家电影院正在放映《大护法》,因为电影有一些不宜镜头,很多小朋友不到十分钟就退场了。

这时候,座椅就空出来了许多。此时,这些座椅就是缺席状态的。缺席的座椅不是不存在的座椅。相反,“缺席”本身就是一种存在。如果没有缺席,那就没有不缺席。如果没有“退场”,就没有“在场”。没有黑,就没有白;没有充盈,就没有虚空。这两个概念是相对而生的、互相彰显对方的存在的。(想象一下太极图怎样?)

就星之梦而言,回忆就是一种缺席状态。回忆中的一切景象,在后末日的现在看来,都是缺席的、不存在的。但通过这种回忆,我们切实地拉近了自己与末日之间的距离。我们仿佛走入了末日之中。

所谓的回忆,就是把过去的缺席之物重新投射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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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都应该注意:《星之梦》的场景设计是极为特殊的小空间的叙事,可以说是与绝大部分动漫都有所不同。在《星之梦》中,出现的角色只有两人。故事发生的主体空间,也仅仅是发生在天象馆。在5集(大约一个多小时)的故事时空里,我们始终把目光聚集在小小的天象馆中,聚集在末日后的两个人上。


  而在《可塑性记忆》中,故事发生的主体空间是游弋不定的,分散在各个地点之中。剧情角色也是较多的。即使是在仅有一个主角的《雨天的艾莉丝》中,故事也是发生在数个不同地点。由此看来,《星之梦》的故事具有一种宁静的“聚焦”感,它的空间尺度和人物数量都聚集在一个点——天象馆之中。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体会到末日本身、星之梦本身呢?在这个已经被末日连根拔起的城市内,我们靠什么来回味末日、感知末日?仅仅依靠破败的墙面和疯狂的杀人机器是不够的——我们还要知道,灾难发生前的世界的模样。我们要得知那些已经缺席的存在物,得知已经看不到的景色。


《星之梦》给我们提供了一条捷径,“回忆”。回忆是星之梦的内容的重要构成,无论是星野梦美对灾难前世界的记忆,还是主角“我”对灾难后世界的叙述,都直接影响到了我们对灾难的(本体论意义上的)认识。通过把过去时空的缺席之物重新召唤到现在的时空,我们更深入地理解了世界本身。

作为主角的“我”对故事的叙述和回忆

通过这种回忆,世界的疆域被扩大了。虽然故事的物理空间仅仅局限在天象馆的内部,但两人的记忆却把我们带到另外的世界之中。记忆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障碍,将物理空间扩展为更加辽阔的世界。事实上,正是通过不停地回忆,《星之梦》中的末日后世界得以与末日前的世界建立时空上的联系,让末日前的星空重新显像在末日后的天象馆内。

通过不停地召回“缺席”的游客、同事、老师、客人,空寂的天象馆一度热闹起来。通过召回缺席的星空,我们最终能够再灰白的天空上看到群星位移的轨迹。

缺席不是不存在,而是改头换面的另一种存在。剧情中的“我”通过考察缺席的星空,重新得知了世界的构造方式。从此以后,即使头顶的星空继续被云层覆盖、保持缺席的状态,“我”也能作为星之人,向那些没有看见过群星的人宣示星空的存在性和缺席性。

星星就在那里,只是你们看不到。

因为,世界此时已经向作为主角的“我”阐释了自身的结构。我既然已经得知了世界的结构,得知了星空的存在,便不会再次将其忽略。即使天空继续遮蔽自己的存在,我也能确定那些缺席的万物依然在运作。就像是数学符号一般,即使不向我展示自己、“处于缺席之中”,我也能够确认它们、解释它们、假设它们,发现缺席的事物对世界的影响。缺席的不是不存在,只是像是不存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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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说起回忆,就不能忽略投影器“耶拿”自己的回忆。当然,一般意义上来看,作为投影机器的耶拿并不是拥有“回忆”,而是拥有“将过去的世界再现”的、“把信息储存在某种结构”中的存储器的功能。

我们一般把回忆当做生物独有的机能。我们说人能够回忆,狗能够回忆,金鱼或许也能回忆。但我们不会说老虎钳子会回忆。在我们看来,机器是无法记忆的,所以就没有回忆的机能。

但是,既然我们已经把机器人星野梦美的存储机能看做记忆,就不妨把耶拿看作是“不完整”的机器人,继而把耶拿所重现的星空图,看做是耶拿对美好的过去世界的某种回忆。

毕竟,如果我们关注的是“回忆”本身,我们就得承认,无论是机器人还是投影仪,某种程度上都具有“回忆”——“把过去的缺席之物”重现到现在的功能。

“缺席”的星空被耶拿召唤回来

可以说,《星之梦》里的星空,在人类的思想中已经“缺席”了。人们不记得星空本身,也遗忘了关于星空的理想、历史和梦想,变成了没有理想的、没有过去的、动物化的人。而通过对星空的重新召唤,人类(至少是作为主角的“我”)再次得到了人的思想,得到了关于星空的体验,从动物升华到人。

(顺便插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在这种升华中,起主导作用的是机器人(星野梦美)。与动物化的人相比,为人类服务的机器人竟然成为了拥有更高理性的存在,想来是一种有趣的偏差。)

  2·『机器』与『人』的交响曲:工具与超工具的运动学

 

在很多关于机器人的故事(无论是《可塑性记忆》还是《雨天的爱丽丝》)中,都有这么一种倾向存在着:与其把机器人当做“像是人的某种东西”,倒不如直接将机器人当做“活生生的人”。

也就是说,机器人更像是人,而非机器。举个例子,在大多文学作品中,人不能与螺丝钉、汽车、老虎钳恋爱,但却能与机器人一同坠入爱河。同样的,一个路由器不会主动杀人,但机器人有时候会这么做。在很多情况下,我们甚至无法分清“人”和“机器人”之间的区别(《终结者》、《西部世界》)。从这一点来看,机器人的形象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作为人,而不是作为机器——而存在的。

最初级的工具


手摇式计算机


机器人

那么,机器人——“机器”+“人”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它们是更像机器,还是更像人?

我们可以考虑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所说的“人非工具”一说。

从字面意思上看,“人非工具”,也就是说“人不是工具”,因为工具是人的手和脚的延伸,天生是为了服务人类而被制造出来的存在。

人类不是工具,因为一个人不是另一个人的手脚的延伸,人的天性不是服务他人,人应该是独立的,人是自身的行为的目的。人的一切行动都应该是以人为本的。不能把人当成东西、当成工具来使用,要尊重人本身具有的价值。

那么机器人呢?从工具的角度来看,机器人是人的仆从,是高级的工具,是“工具”。机器人不是人。理所当然得,机器人也不会为自己考虑,因为工具自己不是目的,人才是目的。工具围绕着人,服务着人。工具不会为自己谋福祉。进一步看,机器人也不会为自己考虑、不会为自己谋福祉。这就是工具性。

   那么,《星之梦》又是怎么考虑机器人的工具性的呢?。星野梦美在开始说“自己的型号比较老旧,无法流出眼泪”,之后又祈祷“不要把机器人的天国和人类的天国分开”,似乎正体现了从“机器”到“人”的转变。


  为了详细考虑星野梦美逐渐人化的过程,我们不妨主要考察她关于天堂的理念。

一般意义上,“天堂”的概念存在于我们日常所言的基督教中,是某种“死后的场所”——也就是死后的世界。是没有痛苦、也没有死亡的极乐所在。



天国充满了幸福


然而,只有好人的灵魂才能进入天堂。换句话说,能进入天堂的,只能是“有灵魂的存在”。螺丝钉和老虎钳不能踏入天堂之门,因为它们没有“灵魂”。只有人才有灵魂,才能上入天堂。

 

星野梦美既然祈愿“不要把机器人和人的天国分开”,也就是希望自己能变成有灵魂的“人”,到达那个美好的世界。然而,机器人虽然近似于人,但毕竟依然是机器。既然只有存在灵魂的人才能上天堂,那么没有灵魂的机器当然是上不了天堂的——这也正是星野梦美所担忧的。于是她像神祈祷“不要把两个天堂分开”。并说道:

“我一直……一直……为了人类……”

 




“自己为人类付出了那么多,所以想用进入天堂作为回报”——星野梦美大概就是抱有这样的想法吧。

这毫无疑问地宣示了星野梦美的“人性”的出现(从机器人的形象变成人的形象德尔运动)。因为工具本身是用来给人使用的,工具不会为自己的得益而思考。人才是目的,工具围绕人,工具为人服务。由此推想,机器人当然也不会为了自己的权益得失而思考。

一旦机器人开始为自己考虑,那似乎就意味着自我意识的出现。机器人不在把自己当做人的工具,而是把自己作为中心来考虑。这大概是星野梦美向人转化的重要标志。


更重要的是,星野梦美的祈祷也出现了有趣的转向。在之前,星野梦美的祈祷是为了客人。因为客人喜欢喝酒,于是便向狄俄尼索斯祈祷。

但在故事的最后,她是为了自己的幸福而向“机器人的神”祈祷着“不要把天国分开”

为了自己的幸福而祈祷的机器人、为了进入天堂而渴望拥有灵魂的机器人——是不是像是人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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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写在最后的话

  现在是2017年的11月。随着大数据、深度学习和计算机技术的进一步发展,人工智能到来的脚部越来越快。

  机器人星野梦美什么时候会在这个世界重新出生呢?这似乎已经不是遥远的事情了。

                                                                                       



                                                                                                那么,世界也会如此地毁灭吗?

我们真的能越变越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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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文的“缺席”、“在场”、“人非工具”等词,均不是哲学范畴、存在主义范畴、符号学范畴内的专有名词,不具有严格的学术意义。而是为了表述方便而使用的。请不要被我误导。

2:本文的线索:

  2.1,星之梦的“小空间叙事”——只有两个人物,故事空间集中在天象馆。

  2.2,星之梦的末日表达——回忆与缺席状态。回忆是对缺席之物的召回。这种召回有机地组建了故事结构:

用回忆来显示灾难的破坏力、拓展作品的空间。

用“缺席之物”来表述星空的存在。

  2.3,动漫作品中的机器人形象:逐渐人化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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