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类资本主义与工具的解放——《银翼杀手2049》的悲剧性解读
StarryHevn
2017年11月04日 15:00

    影片的内涵足够宏大庞杂,给很多思想留下了充分的介入空间。主角从被选定的唯一存在落回平庸过程的存在主义视角,也包括影体合一foreplay中的拉康分析······然而我以为影片的主旨是聚焦于马克思的,具体来说,电影主题的展开,是前后承接的两个环节。

一、虚假主题的呈现与幻灭

    长久以来,人工智能类型电影的一贯主旨,其实可以纳入一个更为广泛的影片类型中来一并把握,这个主题即“对人的本质追问”,具体形式可以分为在两种情况下的道德困境:一是当人变为“非人”时,比如X战警,东京吃货~另一类即非人变为“人”时,比如机械姬和西部世界。这个主题的大红大热反应的是当今人类的时代焦虑:在科学技术的高歌猛进牵动整个世界面目全非的情况下,当我们面对变异人、生化人、机器人手足无措地质问“你是谁”的时候,实质反射出的,是我们对于“我是谁”这个问题的日渐困惑,我们通过为那些非人的事物,赋予故事主角的中心位置,赋予便于移情的温情脉脉的幻想,来为明天就可能变得不可名状的我们自身提供一点微薄的慰藉。

    这是《银翼杀手2049》的主题吗?表面上看,是。 

    “能否生育”、“是否在子宫中出生”被设定为人和复制人的根本差别,这个差别的颠覆者,同时也是这个差别的具现化存在——“希望之子”,也始终处于故事情节推进的核心位置。 

    但我们从两个地方可以发现深藏在内的导演意图,并作出反转性解释,同时,寻获“希望之子”的美好结局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凄凉悲剧。

    首先,深思之下,这个所谓“希望之子”的作用和意味有诸多吊诡之处,诚然在复制人看来,这个自然出生的同类意味着复制人跨越了他们同人类之间的鸿沟,是对其工具地位的消除;而在生产并奴役它们的资本家看来,这个特性却是了不起的“技术突破”,是“新的利润增长点”,反而意味着它们工具地位的加深。被制造的复制人的终极愿望是能够自然出生,不晓得他们知不知道,人类早就不需要子宫而可以在玻璃容器里生长呢?

    其次的一条线索更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主题真的如其表面所示,那么“人和复制人的差异”应当被突出聚焦且明晰化,而事实却刚好相反,影片不是在明晰这个差别,反而处处在模糊、虚化它:人—复制人—乔的VR女友,经过这个将灵肉合一的人类特质逐次剥离的序列展示,妄图通过指认某个特质为本质来为“人”安身立命的意图完全破产——乔伊的存在把这个问题拖向暧昧模糊,拖向虚无。

    电影的主题破立进一步指向了这样的理念:“是什么”这个问题,不是追问对象可以孤立地,从自身内部能够作答的——回忆乔、乔伊和玛丽埃特的那场foreplay我们可以发现,在那个精心设计的场域下,“感性的实体”、“漂浮的意识”、“乔之凝视的建构”融混交错,将所谓的“本质性问题”彻底归谬,who is joe making love with?这个问题在且仅在乔在场的情况下才能够讨论并具有意义。乔伊是什么?对乔来说是他最真切的女友,而对于露芙,无非是“你对我们的产品还满意吗?”。

   同理,人工智能的本质判定也一样,从“图灵测试”中已经足见一斑,“是不是人”这个问题,可以通过给出一个客观标准来量化解决吗?靠程式的复杂程度?须知,其“属人性”和“非人性”就算不是我们的直接赋予,也至少是一种询唤建构,更遑论我们是要通过这个追问来支撑一个道德判断,而在这个领域,人的概念和生物学向来没有半毛钱关系。

    银翼杀手的第一主题,就是把那个我们习以为常的主题拎出来,摆在台面上,然后粉碎它,给你看那粉碎外壳的里面究竟是什么。

二、真正问题的显现

    如上所述,《银翼杀手2049》绝非是本质追问的后继者,而是颠覆者,这个颠覆伴随着悲剧性:

    复制人简单地直观到和人类的某种差别,就天真地妄图通过占有这种差别而上升为人,却根本不理解使他们沦为非人的根源何在,那条生产它们的“生产线”,不管是放在工厂,还是身体里面,对于它们的“本质认定”毫无影响,它们的悲剧在于其“判定”先于并决定其“本质”,更在于它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是最深重、最彻底的悲剧:“你见过奇迹吗?”——电影中复制人每次提及“希望之子”时,那憧憬神往、满载希望的眼神越闪烁明亮,这份意味就越发漆黑绝望。

    而对于看惯了那个假问题并沉浸其中多愁善感的人们来说,那个被证伪的主题,其实是我们被撕下的面具:

    人类历史最简单而最根本的规律是“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在马克思看来,生产力发展的局限使得只有少数人才能从事非生产领域,人在劳动实践中的异化、被降格为工具的悲剧命运开始了。这种悲剧性地位在人类历史中从未缺位,某些群体的“工具状态”始终或明或暗地长久存在着,同时伴随着一套道德观念为其辩护,在工具性越纯粹的时期,社会中的道德冲突就越激烈,于是在奴役压迫最沉重黑暗的时代,观念也同样以最极致的形式存在,即,“这货不是人”。

    所以说,“什么是人?”,“能够被希冀承担道德义务并可被赋予法律权利的范围如何界定?”这不是随着人工智能概念的提出才产生的问题,在部落生产力发展到人力投入的边际产出高于粮食消耗时,战俘就从被杀死的命运转为被奴役的命运:在最初的农业公社里,在公民享有民主权利古代城邦里,在号称共和的国度里,“奴隶”都不被承认为人,乃至到了近代,种植园的利润依然宣称某些生物因为其肤色过深而不能算是人。所以,如果“人的判定”是个纵贯历史的长篇笑话,“不是子宫里生出来的”和“肤色太深”一样,都只是个梗罢了。

   《银翼杀手2049》完全把握并且深刻展现了马克思对人类历史性悲剧的理念,但其悲观程度却是远超卡尔先生的。

    在马克思看来,“人的解放”的希望可以坐落在生产力发展的进度当中——“自我异化的扬弃同自我异化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但电影却指出了这样一个可能:“人类解放”问题的解决,是以“工具的解放”这个问题的提出为前提的。工具地位的人类,随着历史的发展,“非人”的指认日渐消隐,而人工智能的诞生不仅不是这个问题的彻底解决,反而是其以最原始最野蛮方式的复归

    工具永不缺位,“人—复制人”的关系是电影为我们展示的后人类资本主义时代摹写,而影片的预示不止于此,“复制人—虚拟人”关系的未来,已经通过露芙一脚踩碎乔伊的载体并称之为“产品”的情节展露出来。

    而后者反映出的“主—奴”关系更为深刻和永恒:即便生产力发展真的解决了物质生产问题,“人类”在这个领域的需求已经无需“工具者”的存在来满足。那么“永不变心的爱人”,“仅属于我的永恒崇拜者”等等需要就会喧嚣起来,呼唤奴隶的诞生,这种奴隶的基本特性决定了两个更为残酷的事实:其一,这种工具的设计用途决定了,它必须上升到“工具者”的层次才能真正满足需求;其二,这种奴役不是约束肉体,而是规制灵魂。前者说的是其“自由”的必须存在,后者说的是其“自由”的彻底丧失,没有比这更惨痛暗淡而逻辑自洽的未来了。

三、“人造人”或许包含着的积极一面

    与人类几千年才达到“上帝死了”的思想境界不同,这应该是一个生来就把握到存在主义原则的种族,其“上帝”最真切的存在意味着上帝最彻底的死亡,他一觉醒就应该懂得,其自由除去自身无所寄托。

    所以电影里的那种情节或许是不可能的,这些已经具备自我意识呼唤自由,并体会到人类对其压迫的种族,居然幻想泯灭其特性同化为人,这个主导抗争的观念和抗争发端的“觉醒”是根本矛盾的。就好比穆斯林体会到西方基督教世界对其的文化压迫,进行反抗,并在这个反抗过程中自我确证,那么反抗的目的,就绝对不可能是去争得“信仰基督教的权力”。这不是抗争,而是自我消灭,最彻底的那种,这种消逝在历史上并不少见,但都是作为结果,而绝不可能是动力源。

    所以,必须指出的是,或许《2049》超越了前作,但复制人的族群境界却是雪崩式退步的,《2049》中的复制人革命家们远远比不上30年前的恐怖分子。

    革命家泪光闪烁地问:“你见过真正的奇迹吗?”

    看着这个悲剧时刻,我不禁想起Roy Batty雨中溘然长逝时的独白: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 

       I watched c-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hauser Gate.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to die. 

    那些仅仅“见过”且纯粹属我的,并且随着我一同永逝、消散无声的一切,看似虚无,却坐落着我们最坚实的存在;而那些被永恒树立在那里,让我们“去见”且宣称赋予我们意义的奇迹,不过是插在我们身上的茅草,以便随时待价而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