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浪漫”的现实主义——读《包法利夫人》

因为某种阴差阳错的原因,或者说是一种冥冥之间的力量,让我览遍了包法利夫人的一生。

当我看完整本书的时候,我想写下“阅闭”两个字,但似乎又显得太轻浮了,简单的“阅闭”好像是被众多作业包围中年沮丧的语文老师笔下颓弱的符咒,或许以后某一天我就会是那样的老师,谁又说得准。在挣扎了许久以后,我划掉了“悲悯”“痛苦”“无奈”“怅惘”这样一系列表达心绪的词,因为我匮乏的语言似乎根本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也无法囊括这部短短335页的小说想要表达的内涵。如果说查理死在了一个明媚的下午,我能更好地听到他生命中爱情的潮汐,毕竟我看完它的时候也是在一个明媚的下午,但是似乎我更感到夜的黑就要充斥眼前了,对小白尔特而言那更会是漫长漆黑的夜晚,或许对于福楼拜而言,结束了最后一个纯真人物的命运,剩下的就是郝麦先生骄傲的嘴脸了,他是最痛苦的那一个。正如他将最后一丝光明从包法利夫人眼中带走时痛哭流涕一般,作者对于自己笔下人物的深情是读者难以理解的。等着最浓的感情过了之后,我才逐渐写下写理智的文字。

就像医生总需要病人来检验自己高明的医术,文学理论的意义只有在作品之中才能生长。福楼拜自己所推崇的让作者从作品中退出并消除自己的声音,让作品自身呈现客观现实的理论,可以说是开启了一种崭新的小说艺术“法典”。

小说开始无处不在的“我们”与福克纳笔下的那个飘忽不定的“我们”有某种程度的相似,即使是后来的第三人称叙事,也都显得那样地冷静克制,他对爱玛爱得那么深,却也很少用绝对的激情去赞颂或者贬抑她,而这在普通的读者看来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哪怕是已经学习了这么多所谓“文艺理论”如我这般的科班生,依旧会忍不住在描写爱玛疯狂的欲望风暴的文字旁写下最刻薄尖酸的咒骂。这固然与个人的阅读习惯有着密切的相关,在最惊心动魄的那一瞬间,人是藏不住内心的喜怒变化的,即使是最客观的批评家也难免受其感情的干扰,而在19世纪这样的小说或许最难以抵抗的恰是大众的声音,他们和我一样谴责爱玛,并试图说明小说败坏人心,因此也就有了公堂对薄的笑料,不过这更显出一个小说家的深藏不露来,至少他的文字是极少有道德批评的。

然而文学理论的作用也就在这时产生了,福楼拜的声音真的退出了小说嘛?显然做不到,布斯已然把这层面具摘下了,且不论作者在结尾时用了一个几乎反讽口气的“伟大”诉说“错的是命”,单单只讲他频频转换视点,就足以看见他忙碌的身影穿梭于各个人物的内心。从卢欧老爹嫁女之后的惆怅与落寞到爱玛无数次陷入欲望挣扎的内心独白,甚至于把风流浪子负心人罗道尔弗内心的肮脏卑鄙都一丝不挂地展现在读者面前,读者也不由一叹,的是个中老手。用福斯特的话来说书中的各个角色几乎都是“圆形”人物,很少有单一地扁平形象的出现,即使是写小奴仆朱斯丹对于爱玛的爱,作者写黑夜里去爱玛坟前的哭诉都会用“比月色还柔,比夜色还深”这样句子来,他从不吝啬自己的笔墨去塑造人物,而事实上福楼拜是惜字如金的。

然而作者情感的不仅仅展现于华美的抒情或也隐藏在客观冷静地叙述之中,尤其对于宗教的态度耐人寻味。他没有一上来就用昏聩腐朽这样的词,只在与郝麦的辩论中堂长的无知显露出来,而当爱玛试图通过宗教来使自己清醒,赎救自己时又用最无聊最琐碎的语言打消了她的念头。即使是在临死之前爱玛的耳畔响起来的是乞丐的歌“火红的太阳暖烘烘,小姑娘正做爱情的梦”,而不是祈祷的福音。褒贬自在文字之中,这或许既是作者冷静克制下所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情感。

正像俄国形式主义一直试图用陌生化的理论来解释文学的本质却始终陷入标准不一的怪圈一样,任何一种技巧的分析最终都离不开内容的解读。无论如何大谈特谈作者的冷静客观,多变写作视点,甚至是电影中蒙太奇手法的运用,都离不开对于小说的人物以及最终的主题指向的解释,这才是关键的,有时候也恰是小说解读最不被受重视的地方,因为就常识而言对于名著的解读总归是可以上升到主义的。

“批判现实主义”这顶光芒四射的帽子只要一戴在头上,就可以解决小说中绝大多数问题。事实好像也几乎可以用社会分析法来说明。包法利夫人作为一个深受浪漫主义荼毒的女“文青”,不甘于现实的庸俗与鄙陋,在三段出轨中不断地追寻爱的刺激,同时又受到罪恶的资产者得算计盘剥,最终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用很无情也很官方的话来说,包法利夫人的死是必然的,她个性之中的不安分让她对爱情痴狂如醉,这是来自于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小说的影响,她对于物质的迷恋一方面来自于小说中的上流社会近乎完美的虚幻泡影与现实中拜金之风,同样又与猥琐自私的负心汉与奸诈贪婪的商人的层层引诱相关。如果说是命叫她死去,倒不如说她是被众人谋杀,而她尽管是主犯,但几乎所有与她相关的人都是从犯,更可以大而化之地讲是时代逼死了她。这似乎又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所谓的资本主义世界吃人的故事,但是如果将之更加抽象的话或许又能看出其中超越时代的内质来。

对比包法利夫人,不难看出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可怜人,他们一方面目睹过辉煌灿烂的理想生活,另一方面自身又处于平庸的琐屑之中,于是终日沉沦在包法利夫人式的苦海岁月里,挣扎着死去。更可以说任何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欲望并渴望沉睡在这样的欲望所织造出的完美梦境中,即使是看似与世无争的学者也并不都甘愿坐一辈子的冷板凳而不想象着成为名利双收的杰出人物。

尽管福楼拜一再对欲望与追求泼冷水,并宣称自己所喜欢的观念是绝对的虚无,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一切的欲望与追求都是堕落与虚无的,爱玛有向往美好生活的权利,有追求爱情的自由,这是必须肯定的。但是她在很大程度上分不清这样的爱情究竟是自己的绮梦还是真实的生活,这才是她悲剧的主要原因。在爱玛那里,用叔本华的钟摆理论便可以解释,她始终在痛苦与无聊中摇摆,她那永无止境的欲望在浪漫主义理念的指引下,忽视了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父女亲情与夫妻爱情,最终将自己也吞没,堕入永恒的黑暗。这或许对于现在的我们才是一种启发,理想与欲望,爱情与情欲,精神与物质,不一定完全是对立的,其中是必然有着种种复杂交错的关系,我们无须把自己抬得很高,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批判爱玛,相反我们更应该怜悯她同情她,甚至把她作为参照,考量考量自身处在一个大变革的时代是否坚守得住自身,固然也就不必再抱怨自己是时代的弃儿了。

最后,不得不提福楼拜的语言果然是妙不可言,他能用各式各样精妙的比喻,五光十色的描写完美地刻画人物并使之融入环境推动故事的发展,也难怪他能成为世界文学巨匠。而他最厌恶的浪漫主义在他的笔下却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新生在描写爱玛的爱情的文字比起任何浪漫主义诗歌都不逊色,甚至带有象征与印象意味,故而从其中任意捡出一段来,都是极美的散文诗。但是福楼拜被称为现实主义大家,恰说明文字只是他小说意义的一部分,更有价值的是上面说到的小说中对于小人物命运的关怀与思考,所谓现实主义除了客观冷静之外依靠的正是人物与社会背景的切实联系,这是浪漫主义所缺少的。借包法利夫人的命运说,那些贵族的“风雅”是需要财富作为后盾的,而这些“风雅”天生就排斥任何不属于这个阶层的人物与力量,因此所谓的浪漫根本上就是阶级特权象征,具有绝对的精英属性与排他性,是与平民阶层对立的。因此《包法利夫人》的诞生,意味着另一种声音已然登上19世纪的文坛并大放光彩,他们关心的是广大群众的生活为底层人民发声,从历史的角度而言文学因此走向更宽广的世界的可能。

如果要将《包法利夫人》与中国文学相比,某些方面或许与《红楼梦》有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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