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钦确认出席IAU学术会议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客栈房间里盘腿坐在床上,中间摊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那封英文邮件,他已经把确认邮件写好了,光标停在“Send”上。
“点吧。”她说。
“点了就不能反悔了。”
“你反悔什么?你又不想去?”
“我想去,”他看着屏幕,“我就是……没想过这么快。”
“什么没想过这么快?”
她歪着头看他,房间里的灯不太亮,暖黄色的,照着他的侧脸,她伸手,覆在他握着鼠标的手上,往下按了一下,邮件发出去了,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Your email has been sent.”
“好了。”她说,“你现在是IAU邀请的发言人了。”
这个学术会议,整个天文界都很关注。
IAU General Assembly,每三年一次。全世界做天文的人,挤破脑袋想进去的地方。能站上台发言的,要么是业内深耕多年的老教授,要么是做出了突破性成果的青年学者。那份课题,是他从南极观测的时候就开始写的。在中山站,极夜,别人睡了,他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把当天观测的数据导出来,清洗、校准、归类。日复一日。回国之后也没停。三年。前前后后三年。前不久才刚提交上去。没想到就被关注到了。还给了invited talk。
他靠回床头,呼出一口气。她凑过去,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封已发送邮件,安静了一会儿。
“十一月四号,”她说,“我生日。”
“我会在我生日这天看见你在台上闪闪发光亲爱的。”
“是。”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那还有好几天呢,我们现在干什么?”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我们在云南,还有好几天。”
“那我们好好过。”
“好呀。”
第二天下午,他们去洱海边骑自行车。
租车的地方在客栈旁边,老板是个晒得黑黑的中年人,给了他们两辆车,一辆蓝色,一辆橙色,她骑蓝色的,他骑橙色的,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很大,把她骑车的速度拖慢了一些,她得用力蹬。
环海路修得很好,柏油路面,沿着洱海蜿蜒,一边是水,一边是田野,田野里有农民在烧秸秆,烟升起来,淡淡的,被风扯成一条一条的,远处苍山的雪顶露出来一点,白得晃眼,她骑在前面,头发被风吹起来,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蓝色的车,白色的毛衣,她骑了一段路,回头看他,“你怎么骑这么慢!”
“我在看风景。”
“风景在两边!不在我身上!”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风景。”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骑车。但他看到她耳朵红了,骑到一段开阔的地方,她停了下来,自行车靠在栏杆上,她站在路边,看着洱海,水面很宽,远处的对岸灰蒙蒙的,看不清是山还是雾,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湖面上打出几道亮光,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灯。
他支好车,走过去,她站在栏杆边,一只手扶着栏杆,风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他从后面拿出手机,对着她按了一下,她没注意到,他低头看照片,头发被风吹起来,侧脸对着洱海,眼尾那颗痣在光里很明显,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又对着她拍了一张。
她听见快门声,转过身,“你偷拍我。”
“光明正大拍的。”
“删了,肯定很难看。”
“不给。”
“王楚钦。”
“不给,”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宝宝,你超级美。”
她愣了一下,她还没完全习惯他叫她“宝宝”,在客栈里叫,在房间里叫,有时候在楼梯上叫,她每次听到都要慢半拍才能反应过来,那个被叫的人是她。
旁边正好有一对老夫妻经过,老奶奶穿着一件红色的围巾,老爷爷手里拿着个相机,老奶奶停下来,看了看他们,然后笑了,“来来来,我给你们拍一张,太配了,男帅女美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把手机递过去了,“谢谢您。”
他把手臂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个老爷爷举起手机,老爷爷数着:“一,二,三——”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笑容都是灿烂的。
后来那张照片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手机壁纸,她的是他搂着她,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那张,他的是她笑着看向镜头的那张。
然后他们去了香格里拉,他们去了一家租藏服的小店,店在古城里面,挂着五颜六色的藏袍,还有各种银饰,老板娘是个本地藏族女人,脸圆圆的,笑起来很热情。
“来,试试这套,这套好看。”她给孙颖莎挑了一件藏青色的,上面绣着金线的花纹,她接过来,进了更衣间,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顶帽子,听到动静,抬头,然后他停住了,藏青色的袍子衬得她皮肤很白,腰身收得很好,袖口宽宽的,垂下来,露出一截手腕,她的头发被老板娘编了几根小辫子,搭在肩膀上。
“好看吗?”
“好看。”
“你就会说好看。”
“是真的好看。”
她笑了一下,“你也去换。”
他也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藏袍,领口有一圈毛边,他个子高,穿藏袍很撑得起来,她看着他出来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你好帅呀哥哥。”她说。
“你也不赖啊媳妇儿。”
老板娘在旁边说:“你俩站一起,我给你们拍一张。”拍完之后,他们逛到了转经筒。
转经筒金光闪闪的,下面围着一圈圈的人,筒子转起来,慢慢地,她站在转经筒前面,忽然笑了。
“怎么了?”
“你说,对星星许愿不科学,现在对着这个总行了吧?”
他想了想,“这个是真的能许愿的,很多人信这个,心诚则灵。”
“那你信吗?”
“我信你。”
“油嘴滑舌,”她转了转手上的小转经筒,“但我觉得,愿望还是要许的。”
她推着转经筒走,他在后面跟着,也伸手推。两个人从这头推到那头,筒子转起来,她推着推着,闭上了眼睛,他侧头看她,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在许愿。
他没有问她许了什么,因为他也在许,很简单,好像也没什么好许愿的,就像陈奕迅的歌词“然后突然金秋 望望身边应该有已尽有” ,就许愿这种平静的生活可以一直延续吧,家人平安,一切顺遂,和她一样。
推完几圈后,他们撤了出来,她看着那个金光闪闪的转经筒问他,“你说,愿望真的会实现吗?”
“不知道,但至少推的时候,我们是真的盼着的。”
她笑了,“嗯。”
他们又去了一次篝火晚会。
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她一个人站在人群外面,在找他,这次她站在他身边,手牵着手,篝火还是那么亮,火苗蹿得很高,把周围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有人弹吉他,有人在跳舞,有人围着火堆转圈。
她拉着他走进去,他有些别扭,“我不太会跳舞。”
“谁说你必须跳得好了。”
“会被人笑。”
“笑就笑,”她看着他,“你以前不也总是被人笑吗?现在笑你的人是我了。”
他被她拉着进了人群,她开始跟着节奏扭动,动作很随意,但很好看,他站在旁边,手脚有些僵硬,她笑了,伸手拉他,“来,跟我一起。”
她拉着他的手,慢慢地,他跟着她的步子。不怎么好,但也没有很糟糕,火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一边跳一边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笑得露出一排牙。
“你笑什么?”
“我笑你跳得难看。”
“是你教得不好。”
“那我不教了。”
“别别别,教我。”
她被他拉着,跳了一圈又一圈,篝火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好像这些年都没有笑过一样,像是攒了很久的,全部被翻出来了,他很开心,真的开心,很久没有过的,纯粹的开心。
跳完下来,她靠在他怀里喘气,他把外套搭在她肩上,“累不累?”
“不累,开心。”
“嗯。”
“楚钦。”
“嗯。”
“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会的,以后的日子还长。”
她没说话,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篝火还在烧,人群还在跳,她闭着眼,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带着篝火燃尽的灰烬,星星点点的,从他们头顶飘过去。
他们去了丽江,去看日照金山。
凌晨四点多就起来了,天还很黑,他开着租来的车,沿着盘山路上,路很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车灯照着前面的路,弯弯绕绕的,她坐在副驾驶,裹着厚冲锋衣,车窗上起了一层雾气,她伸手擦掉一块,看了一眼窗外,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她转过头看他,他专注地开着车,脸上映着仪表盘的光。
“冷吗?”他问。
“不冷。”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她摇了摇头,没睡,靠着窗户,看着他的侧脸,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车停在一个观景台上,已经有人在那里了,几辆越野车,三脚架,相机,穿着冲锋衣的人,天边开始亮了,一线灰蓝色的光,从山的后面透出来,他们找了个位置,站好,她靠在他怀里,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听说日照金山要运气才能看到。”她说。
“那我们运气应该不错。”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他低头看她,“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自恋。”
“真的,遇见你就是最大的运气。”
天越来越亮了,灰色的山脊慢慢显出来,雪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指着远处的方向。“快看!”
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山顶上的时候,整个山顶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金色的光从山顶往下蔓延,雪峰一座接一座地亮起来,白色的雪被染成了金色,像是黄金,发光,她屏住了呼吸。
“好漂亮,”她轻轻地说,声音都不敢大,怕一说话就会把光吹散。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山,她转过头,看着他,“听说看见日照金山就会幸运一整年。”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不止一年,”他说,“会年年都幸福的。”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然后她踮起脚,他俯下身,两个人的嘴唇在金光里碰在一起,她感觉到他的手从腰侧滑到后背,把她往他怀里带,她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他吻得很慢,很暖,像是要把这金光和雪顶都收进这个吻里,他能感觉到她嘴角的弧度,她在笑,他的唇角也翘起来。
周围有人拍照,有人欢呼,但他们没管,就站在那里,在金光和雪顶下面,吻了很久。
这几天,他们把云南逛遍了。吃了各种特色,酸汤鱼,乳扇,洱海的虾,街边的烤饵块,她吃一口,觉得好吃,就塞给他也吃一口,他吃了,说还行,她就说他不懂欣赏,然后又吃了一口。
回客栈的路上,他们开始聊接下来的行程。
“还有几天?”
“四天。”
“那我们该订机票了。”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怕什么,你超厉害。”
“这次去的都是天文界很权威的专家,我们这种青年还是比较少的。”
她想了想,“那我帮你。”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帮我?”
“我就这么看着你,”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的视线能让你想起来。”
“你想让我想起来什么?”
“想起,你是在做你喜欢的事,”她歪了歪头,“想起,有我看着你,想起,你是一颗有名字的星星,我起的。”
他没说话,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他说,“我会看着你的。”
那天晚上,她在收拾东西,他坐在旁边,看她叠衣服,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说,“票订好了。”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里,然后她坐到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洱海的风声。
她忽然开口,“楚钦。”
“嗯。”
“这次去北欧,我们一起去,回来,也一起回来。”
他低下头,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映着,很亮,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嗯,”他说,“一起回来。”
窗外的洱海已经暗下来了,水面从灰蓝色变成了墨色。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三年前,他也订过一张去北欧的机票,那时候他坐在云城的观测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查了赫尔辛基的航班,他记得自己选了最便宜的那班,中转两次,前后飞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三年前的那张机票,是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一张,不是钱的事。
现在他又订了一张去北欧的票,他忽然觉得,命运这个东西,真是说不清楚,三年前他在北欧把她弄丢了,三年后,他又要去北欧了,还是那个季节,还是下雪的时候,还是那个他以为这辈子最不想再去的地方,可这一次,她坐在他旁边,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和以前一样。
他以前总觉得,北欧那个地方,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去了。那里太冷了,那里的雪太厚了,那里的回忆太重了,可她现在坐在他旁边,他忽然觉得,北欧也没那么冷了,甚至有点期待,期待和她一起走在雪地里,期待和她一起看极光,期待在十一月四号那天,站在台上发言的时候,低头看到第一排正中间,她坐在那里,看着他。
三年前他在北欧弄丢的东西,这次他想带回来。
他们靠在一起,在云南的最后一个晚上,窗外洱海很静,苍山的雪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明天醒来,它会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