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在路边蹲到那只小橘猫之后,王楚钦就开始在街边晃悠。
他也不去别的地方,就那几条巷子,从客栈门口走到巷子口,从巷子口走到卖鲜花饼的铺子,从铺子走回来,一圈,又一圈。他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在扫,扫每一个从对面走过来的人,他其实是想偶遇她,他不好意思直接去找她。那天说了“朋友”之后,他反而更不敢主动了,朋友,朋友应该怎么找,朋友应该发消息约,但她说“给我一些时间”,他不知道这个时间是多长,所以他就晃,假装在散步,假装在看风景,假装在买花,其实他什么都没看,他在找她。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他蹲在巷子口,看着对面的客栈,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不知道她在不在,他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对话框,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晃。
第三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他掏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响了好几声,他以为她不会接了,然后电话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喂……”很轻,很哑,像是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慵懒的,软的,他一听就知道她没看是谁打的。
“还没醒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到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她的声音清醒了一点,“醒了,头有点晕,感觉眼皮烫烫的,累。”
王楚钦的眉头皱起来了,眼皮烫,头晕,累,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天她出门只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前天晚上流星雨,后半夜降温,她在山上待了那么久,他想起她那天打的那个喷嚏,穿这么少,不感冒才怪,“等着。”他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药店门口,玻璃门反射着阳光,晃眼。他推门进去,买了退烧贴,买了体温计,买了感冒药,消炎药,还有一盒冲剂,拎着一大袋出来,塑料袋哗啦哗啦响,他走得很快,走到客栈门口,刚好碰到杨姐,杨姐正在门口浇花,抬头看见他,又看见他手里那一大袋东西,她的眼睛先看到那个药店logo,然后看看他,又看看袋子。
“生病啦?”
王楚钦着急忙慌的,额头上全是汗,“姐,不是我,是莎莎,她住哪间啊?我去看看她。”
杨姐马上就放下水壶,带他进门,“这孩子,生病也不跟我说一声,”她边走边说,“她跟你说的啊?她还挺依赖你的。”
王楚钦摇摇头,“我问的,我看她今天没出来,问了一下。”
不过杨姐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喜欢,依赖,她依赖他。他跟在杨姐后面,脚步比平时快,走廊不长,但他觉得走了很久,杨姐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就这间了,好好照顾她。”她拍了拍他的肩,嘴角默默地勾起,她想着小孙追人还挺成功的,杨姐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只是单纯觉得两人挺般配的,男帅女美的,王楚钦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杨姐下楼去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莎莎,莎莎,能听见吗?”
孙颖莎躺在床上,根本起不来,她听到敲门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她眯着眼,看着天花板,被子裹到下巴,浑身发烫,但手脚又是冷的,她听出了他的声音,但她没力气起来开门,她也没力气去想他为什么在这里,她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门没锁,你直接进来吧。”
王楚钦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房间里窗帘没拉开,但有一点微弱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很淡,照在床脚的地毯上,闷闷的。他走到她床边,先找到床头的小灯,按开,暖黄色的光,不刺眼,刚好照亮她半张脸,她闭着眼,脸很红,嘴唇干得起皮,额角有一层薄汗,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眉头拧得更紧了。
孙颖莎睁开眼,看到一脸担心的他,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灯光,然后她开口了,“你干嘛?我只是有点不舒服,这么大张旗鼓的。”
他没理她,他弯下腰,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她的手想抬起来,但没力气,又放下了。他的掌心很凉,贴在她发烫的额头上,像是冰块放在火上,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额头都能烤面包了,一点不舒服?”
孙颖莎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过会就好了。”
王楚钦没接话,他放下手里的药,去卫生间。他打开水龙头,把毛巾打湿,拧干,折成长条,走出来,放在她额头上,冰凉的,她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她闭着眼,呼吸很重,热气从鼻子里呼出来,吹在毛巾上,毛巾的边缘一翘一翘的,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走,他就那样坐着,等她。
这期间她又睡着了,他中间给她翻了两次毛巾,每次翻的时候,他都尽量轻,不吵醒她,她大概睡了半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头上已经敷着新的毛巾了,王楚钦坐在旁边,刚准备给她再翻一次面,她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很烫,但握得很紧,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迷迷糊糊的。
“王楚钦,你好像我妈妈。”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就着她握着他的手,把毛巾翻了过来,动作很稳,“你说像就像吧。”然后他站起来,去给她泡药,他把冲剂倒进杯子里,加热水,用勺子搅了搅,又拿了退烧药,忙上忙下的。孙颖莎躺在床上,看着他忙忙碌碌的样子,他一会儿去倒水,一会儿去拿药,一会儿又去卫生间洗毛巾,他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特别安静,她忽然觉得特别安心,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三年,她一个人走遍那么多地方,发烧了也是自己扛,扛不住了就睡,没有人给她敷毛巾,没有人给她泡药,没有人在她床边坐着,她以前觉得没什么,她习惯了,但现在,她看着他,她觉得,原来有人照顾是这种感觉,像是有人拿了一块很暖很暖的毯子,把她裹起来了。
等他泡好端过来后,他把她扶着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让她靠得舒服一点。他坐在床沿,用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她张嘴喝了,然后她看着他,忽然说,“上次我发烧还给你打了电话,你那个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王楚钦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南极,她发烧三十九度,一个人在营地里,她给他打电话,说“我发烧了,我好想你”。他只说了四个字,“好好休息,”他把勺子放回杯子里,搅了一下,“我后面发的那两条消息,你就当没看见啊。”
其实他那个时候,挂了电话之后,恨不得马上买张机票就去,但他没有,他坐在观测室里,看着没有回音的对话框,坐了一整夜,他不敢告诉她,他那时候有多想去找她。
她张嘴喝了这一口,药是甜的,带着一点苦,她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她看着他,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你电话里可不是这样说的,语气可凶了。”
人在生病的时候,就是会肆无忌惮啊。
王楚钦看着她,她脸烧得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的,但还是在跟他撒娇。他低下头,继续搅药。“我错了,以后都不这样跟你说话了。”又舀了一勺,她乖乖喝完。全部喝完后,他扶她躺下,把枕头拍松,给她盖好被子。
“好好休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下。”
他起身的瞬间,孙颖莎拉住了他的衣角。他回头,看了眼她被拉住的衣角,她拽得很紧,指节泛白,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但她就是不想让他走,“别走。”
王楚钦站住了,他看着她,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生病的脆弱,加上三年的遗憾,加上一个人在异乡,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楚钦,对不起。”
他愣住了。
“这次是我跟你说对不起,我之前和你说,你可以抓住我,以后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我食言了,我又让你一个人这么多年,对不起。”
她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花了很多力气,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坐回来,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然后去端了个椅子过来,坐在床边,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
“你总说不想听我说对不起,我也不想,不愿意听你说对不起,”他停了一下,“是我先不相信你的。”
孙颖莎摇了摇头,“我早该知道我给你的安全感不够,还在你说不相信我的时候,一句也不愿意解释,加剧了我们之间的误会,如果当时在你转身的时候,我像现在这样抓着你,你肯定会回头,就像此刻。”
王楚钦伸出手,握住她的,他的掌心还是凉凉的,贴着她发烫的手,“如果爱因坎坷而坚韧,那么这几年我越来越认清自己的心,我总在做梦,梦见那天,你站在门口,我让你走,你会不会恨我。”
孙颖莎笑了,嘴角翘起来,很轻,“傻子,我怎么会恨你,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恨我呢。”
王楚钦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嘴唇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很轻,很慢,“不会,我永远只会爱你。”
孙颖莎又笑了,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落进枕头里,她也握紧了他的手,“我也爱你。”
然后她看着他,“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躲着我了吗?”
王楚钦想了想,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床边那个小灯,暖黄色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其实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他说得很慢,“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拍遍全世界的星星,那才是你。而我,我只会驻扎在某个地方做着观测工作,这样的日子久了,也会分开的,我不愿你重蹈覆辙,所以我克制,对你的所有想法,我应该放你走。”
孙颖莎的眼眶湿湿的,他一直在考虑她,他把她推开,不是因为他不想她,是因为他太想了,想到怕失去她,怕耽误她,怕她为了他放弃自己,他一直在考虑她。
“可是楚钦,你知道吗?”她看着他,声音又软又哑,“我把所有的星星都拍遍了,身边没有你这颗星,我都觉得不够完美。”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笑了笑,继续说,“南极的星星,我都认全了,那颗叫SYS的星,我也找到了,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这一次,我想为了我自己,留在你身边。”
孙颖莎想坐起来,王楚钦起身去扶她,她靠在枕头上,盯着他的眼睛,“你想好了吗?这次是真的想好了吗?”
王楚钦点点头,“我想好了,这一次,我不会放手了,以后你想飞就飞,我在家等你回家。”
孙颖莎笑了,她伸出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她的手臂很烫,但他的脖子凉凉的,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好。”
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手链,他摊开手掌,那条手链躺在他的掌心里,细细的链子,上面镶着几颗小小的蓝眼泪,蓝色的,在灯光下折出一点冷冷的光,像星星,又像眼泪。孙颖莎看着那条手链,愣住了,那是她当年走的时候,丢在观测室门口的,原来他一直留着,这些年他一直带着,就想着有一天,亲手还给她。
他拿起手链,拉过她的左手,她的手很烫,他的手指很凉,他把手链绕过她的手腕,扣上,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等了很久的仪式,戴好之后,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光年之外,我认得出每一颗星。光年之内,我只认得出你。这条手链的名字,叫‘光年’。”
她低头看了一眼,蓝眼泪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和之前那条不一样了,之前那条是普通的珠子,这条镶的是蓝眼泪,她知道蓝眼泪是什么,是一种会发光的海洋生物,在海浪拍岸的时候才会出现,蓝色,一闪一闪的,很难见到,很难留住。
她抬头看他,眼眶红了,然后他俯身,手覆上她的脸,托住她的脖子,吻了上去。
第一个吻很轻,碰到她滚烫的嘴唇,像是在试温度,她的嘴唇很干,但软,他的嘴唇凉凉的,贴着她,停了一秒,然后他偏了一下头,加深了这个吻,她抬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被她抓着。他不自觉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他的手从她脖子滑到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她往他这边压,她整个人被他往前带了带,他吻得很急,但不粗暴,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她的另一只手从他衣领探进去,碰到他的锁骨,凉的,她手指一缩,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她呼吸加重了,他也一样,他的唇从她嘴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巴,滑到耳后,他在她耳边停了一下,喘着气,热气打在她耳廓上,她整个人都软了。
他刚想继续往下,孙颖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发烧,她伸手推他,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但没什么力气,他停下来,看着她,她脸红了,本来发烧就红,现在更红了。
“我感冒了!等下把你传染了。”
王楚钦无奈地笑了笑,他的嘴唇有点红,呼吸还有点乱,他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直起身,“我心甘情愿啊。”
他没再继续了。
“这次你欠我的。”他说。
孙颖莎本来发烧脸就有点红,这下更是红透了,她把被子拉起来,捂住脸,闷闷的,王楚钦伸手,把被子拉下去,“别捂坏了,宝宝。”
她听到“宝宝”两个字,在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均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手还搭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的那条蓝眼泪手链,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待归档”的文档,最新一条,他打了一行字。
“她病了,我照顾了她一天,她跟我说对不起,我跟她说我爱你,她说她也爱我,我把手链还给她了,这次,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我找到她了。”
他把文件夹修改为了“已归档”。
关上,他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继续看着她,窗帘缝里透进来最后一缕天光,慢慢暗下去了,房间里只剩床头那盏小灯,暖黄色的,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