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中国幻想世界中，九尾狐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形象。
自宋代至今，九尾狐往往作为淫邪娼妇的化身或祸国殃民的灾兽而存在于大众印象中。明代《封神演义》中的九尾狐妲己更是在大众印象中留下深刻的烙印，以至于即使到了现在，一提起九尾狐，人们都会回想起九尾狐妲己的斑斑劣迹，继而以偏概全。
然而，九尾狐在历史上其实还有神圣显赫的一面。在九尾狐最受尊崇的时代，它曾是象征着天命与皇权的瑞兽，是端坐在西王母的身旁的神使，也是役于日月之宫，通晓阴阳之变的神兽。可惜，从最近的动漫作品来看，大众对九尾狐的印象似乎还是局限在其恶劣的一面。
因此，为了更广泛而全面地认识「九尾狐」这一文化形象，笔者考察了九尾狐的相关资料，并整理了与其相关的学术研究成果及各种观点说法，最终写下了这一篇文章，希望为看到这篇文章的创作者们的文化创作提供参考。
接下来主要从四个方面着手介绍，分别关于：
九尾狐之外貌造型的演变历程
文献记载及出土文物中最早的「九尾狐」
大众印象中的九尾狐形象及其演变历程
东亚地区其他国家的九尾狐传说
第一部分 九尾狐之外貌造型的演变历程
從笔者目前搜集到的材料来看，九尾狐的外貌造型在历史上主要被诠释为两种姿态，两者差异主要在尾部。简单而言，分别为：
一条主干尾，其上又呈梳齿状地分裂出若干条支尾。
九条从尾根处开始便泾渭分明的大尾巴。
为了方便表述，接下来笔者将一者称为【上古形】，二者称为【近古形】。
网络上有图片如下，列出了古代器物上的图案或《山海经》插图中的九尾狐。上层和下层分别对应了【上古形】和【近古形】，直观地反映了两种九尾狐造型的姿态差异。
不过，关于九尾狐之外貌造型的演变历程，其实还能再深入探讨一下。
——「上古形九尾狐」
所谓「上古形九尾狐」，即是尾部被诠释为一条主干尾上又呈梳齿状地分裂出若干条支尾的九尾狐造型。
在笔者搜罗到的材料中，「上古形九尾狐」最早出现在出土于江苏淮阴高庄战国墓的「刻纹铜箄形器」。
江苏淮阴高庄战国墓「刻纹铜箄形器」（加工）
上引网图中，①的青铜尊常见于商周至战国时期，②似乎出自淮阴高庄战国墓的另一件文物。仔细观察，②的九尾狐造型与「刻纹铜箄形器」上的并不同，所以也可以排除是出自同一文物的可能性。
虽然笔者未能找到此二例的确切出处，但它们大概都能反映九尾狐在先秦时期的外貌造型。为了方便参照，特此再列于下。
九尾狐图像在汉代十分流行。在数量庞大的汉画像石图像材料中，九尾狐的身影并不罕见，而且它们往往作为西王母信仰体系的一员出现在汉画像中。
四川彭山江口乡双河崖墓出土汉画像石之西王母（左下为九尾狐）
上引网图中③和④的图例直观地反映出汉代的九尾狐造型依然是「上古形」。
在汉代墓穴中的壁画中也能发现九尾狐的身影。
江苏徐州东汉墓壁画之日月图像
关于汉代画像材料中的九尾狐图像，笔者以后会在研读相关领域的时候进行更深入的考察。不过，笔者目前搜集到的这些资料大概也足以让我们知道汉代九尾狐造型的大致情况。
另外，在山西省右玉县大川村汉代墓出土的「胡傅温酒樽」上也有发现「上古形九尾狐」。
山西省右玉县大川村汉代墓出土，汉代胡傅温酒樽（加工）
西晋时期也有画像砖，墓壁画之类的材料，当中也有九尾狐图像。和汉代画像石、画像砖上的造型一样，此时的九尾狐造型的尾部仍然如树枝状般分叉。
敦煌佛爷庙湾出土的西晋画像砖
东晋五胡十六国时期依然存在以西王母体系为主题的墓壁画，下列材料出自甘肃酒泉丁家闸5号墓，该地于十六国时期属于西凉国。九尾狐依然作为西王母体系的一员而出现在相关主题的壁画之中。
甘肃酒泉丁家闸5号墓之西王母主题壁画（加工）
然而，可能是由于唐代佛教大兴，某程度上取代了西王母体系在大众信仰中的位置，所以笔者目前未能在唐代壁画材料中发现「上古形九尾狐」的图例。具体情况不太了解，大概得从南北朝至唐朝的大众印象中西王母信仰体系的变化情况着手考查。
笔者也未能发现唐宋时期的九尾狐图像材料，所以本文章其实还缺少从南北朝后期到明朝之间的九尾狐图像材料。如果有读者大佬有这方面的材料，请务必在评论区补充一下。
——「近古形九尾狐」
所谓「近古形九尾狐」，即是尾部被诠释为九条从尾根处开始便泾渭分明的大尾巴的九尾狐造型。
在笔者所搜集到的九尾狐图像材料中，这种九条尾巴分明的造型最早出自明代蒋应镐和胡文焕所绘制的《山海经》图本。清代典籍中的九尾狐也沿袭了这种造型。
《山海经》图本之「九尾狐」
日本也流传着许多九尾狐的传说，所以古代日本关于九尾狐的图像材料也不在少数。
葛飾北斎『三国妖狐伝 第一斑足王ごてんのだん』
斑足王と九尾の狐。歌川国芳の浮世絵より
日本那須塩原駅前，九尾の狐の石像
殺生石，1805鳥山石燕著「今昔百鬼拾遺（霧）」
金毛九尾の狐，一寿斎芳員画「百種怪談妖物雙六」
玉藻前，李冠光賢画「怪物画本」
从笔者目前所能搜集到的材料来看，古代日本的九尾狐应该都属于「近古形」，所以近代以来的日本动漫作品中所见的九尾狐大多也沿袭了这种造型。笔者未发现日本有类似「上古形」九尾狐的图像材料。如果读者大佬有这方面的材料的话，请务必在评论区留言补充。
不过，考虑到日本在历史上与唐朝、宋朝有较为密切的来往，且许多中国文化都是在这个时期流传到日本，或许一开始从唐宋时期的中国传入日本的九尾狐造型便是「近古形」，也有可能日本的九尾狐造型是受到了明朝时期的九尾狐造型影响而成，
另外，虽然中国这边的九尾狐起码自明代以来便以「近古形」的造型出现，但笔者觉得对现代大部分中国人而言，他们对九尾狐的印象应该更多是来自现代日本的动漫作品以及基于此印象而绘制的各种插画，而非来自古本《山海经》图本。
——小结
此处还须注意，「上古形九尾狐」的图像材料的年代跨度是从战国到南北朝，与明朝及同时期日本所广泛流传的「近古形九尾狐」之间是存在明显的断代的。
因此，这便存在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先代学者判断如上图像所表示的异兽为九尾狐的依据是什么？
由於目前笔者尚未踏足汉画像研究的领域，所以笔者也不清楚，相关情况还需留待日后继续查考。但由此，我们起码可以知道一个情况，那便是上述所谓「上古形九尾狐」所对应的图像所表示的也有可能不是九尾狐。
然而，鉴于国内目前有不少九尾狐相关的研究都是基于此类图像所表示的异兽是九尾狐的前提下展开的，所以也未尝不可辑录在上，一并观之。但要注意上述一切有关「上古形九尾狐」的内容在基础上存在疑点。
第二部分 试探九尾狐形象之源起
透过对文献记载及出土文物中最早的「九尾狐」进行考察，相信可以加深对九尾狐形象的初期形态的认识。
文字记载中最早的「九尾狐」
从笔者目前搜集到的文字材料来看，关于九尾狐的记载最早是出现在先秦时期。《逸周书》、《汲冢竹书》、《山海经》中都有九尾狐相关的记述，但具体是哪个更早已不可考。
《逸周書》「王會解」云：「青丘狐九尾。」
《汲冢竹書》云：「伯杼子征於東海，及三壽，得一狐九尾。」
《山海經·海外東經》：「青丘國在其（朝陽之谷）北，有狐，四足九尾。」
《山海經·大荒東經》：「有青丘之國，有狐，九尾。」
《山海經·南山首經》云：「又東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陽多玉，其陰多青䨼。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
当中，《竹书纪年》的相关记载大概是关于九尾狐的文字记载中所能追溯到的最早记录。其文指夏后杼八年时，夏后杼在东海三寿之地获得一只九尾狐。
在《逸周书》中，九尾狐是诸侯献给天子的贡品。参照其他动物类贡品，可知贡品一般都是当地发现的奇异之物或象征着吉祥之物。
参照《山海经》中的相关记载，食用九尾狐似乎有辟邪的功效，但九尾狐也会食人。
出土文物中最早的「九尾狐」，以及「乘黄」
在至今为止出土的文物之中，出土于江苏淮阴高庄战国墓的「刻纹铜箄形器」应该是最早和九尾狐有关的文物。这也是笔者所能找到的「九尾狐」的相关文物里最早的图像材料。
铜箄形器复原图之一
这些刻纹铜箄形器形制奇特，纹饰以精美、生动、神怪纷陈而著称。器表满刻细如毫发的图像，有山峦林木，飞鸟奔兽，神人怪兽，珍禽瑞兽，车马田猎等。这些图像之间，似乎没有特定联系，独自成体，但皆呈奔腾跳跃状，洋溢着流动的美感，刻纹内容极为丰富。
其自内向外可分四圈。
第一圈在中心孔外，綯索纹圈内。上刻山峦、树木、奔兽、飞鸟、龙蛇及几位神人，充满活力和生机。
第二圈在綯索纹外，内箅孔内。上刻林木之下，有麋鹿奔跑，狐兔跳跃，其中有一狐尾生九枝，所表现的是九尾狐图像。林木之下，有二位鸟首人身之人，一人张弓欲射，一人持矛欲刺。此外，还有山神、神人等，其中有一是肩负九齿横木的鸟首人身者图像。
第三圈在两排箅孔之间。在二蛇相缠的山峦左右，还有背上长角的乘黄。乘黄也是古代神话中的瑞兽，也是「狐怪」的一种。
第四圈，在外圈箅孔之外，口沿綯索纹圈之内。上刻鸟兽图像，其中也有头生双角的神人。整个画面充满着流动的旋律，描绘了山林中的生态万物，人间万象，遍及神话世界。
其他铜箄形器的图像内容和上图大致一样，都是山林、鸟兽、狩猎和神人怪兽图像，具体细节有些不同，但笔者未见其他铜箄形器的拓印图中九尾狐的身影（不排除笔者眼瞎的可能性）。
关于铜箄形器的图像内容中的九尾狐、乘黄等狐状兽，有文章认为是反映着古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天下太平、吉祥长寿的希冀，所以其中的九尾狐和乘黄当属祥兽、瑞兽之类。
淮阴高庄战国墓铜箅形器刻纹图像赏析
九尾狐形象来源之探断
《山海经》中所载的几类「狐怪」，除了能在现实中找到的玄狐之外，九尾狐、朱獳、獙獙、蠪姪、[⿰犭也]狼、乘黄等都应该是以自然狐为原型而虚构的幻想生物。
而且从九尾狐的早期图像材料来看，其虽号称「九尾」，但尾部却非如大众认知中的那般是九条分明的大尾巴，而是一条主尾上呈梳齿状分裂出多节支尾的形态。因此，从造型上来看，九尾狐由自然狐异化而来这一点应该没有太多争议。
不过，其文化内涵之来源仍值得探究——「九尾狐」这一形象是如何诞生的呢？换而言之，是什么导致九尾狐从自然狐中被区分出来？
与自然狐相比，九尾狐的异化现象主要体现在其九条大尾巴，所以学者们对上述问题答案的探查和推断也一般从「九尾」这一特征开始。
蔡堂根《九尾狐新解》从训诂角度进行考究，论述了「九尾狐」之概念出自「狐」这一观点。他认为九尾狐的形象来源自大尾巴被夸张描述的狐，是生殖崇拜的暗示，并提出了九尾狐之「九尾」本为「求尾」的观点。
……「九尾」之九，并不是指数量上有九条尾巴，而是指大，「九尾」即「大尾」……
「求尾」即是长而大，圆曲多毛的尾巴的意思，后音变成意味着若干条尾巴的「九尾」。
另外，也有学者认为九尾狐的形象来自远古部族的狐图腾崇拜，认为九尾狐可能是众多以狐为图腾的部族相互兼并后融合而成的混合图腾。
《从九尾狐到狐媚女妖——中国古代的狐图腾与狐意象》李炳海 《中国狐文化》李剑国
也有学者认为九尾狐形象来自星象，或与天上东方七宿的「尾宿」有关。
《中国古代宗教与神话考》丁山 《「九尾狐」与「禹娶涂山女」传说意蕴考》尹荣方 《中国汉画图典》顾森
笔者认为大尾异化之说值得继续推敲，因为从九尾狐的早期图像材料来看，其「九尾」其实本来是从一根大尾巴上分裂出多根小尾巴的模样，后来才演变成泾渭分明的九条大尾巴。
河南郑州汉画砖之九尾狐
以此来看，大尾异化之说似乎有迹可循，但客观而言还是有待更多材料和论述来支持。就目前情况而言，此说只能充作备用。
部落图腾之说似乎是目前的主流观点，但笔者对此说是否确实反映上古中国的实际情况持保留态度。
至于尾宿星象之说，从九尾狐的文化内涵上而言，两者的确存在联系，但能否以此来解释九尾狐形象的来源则另当别论，或需对上古中国的天文学水平进行进一步考察后才能作进一步判断。
第三部分 大众印象中的九尾狐之演变历程
大众印象中的九尾狐形象具有复杂的多面性，但按照历史顺序来梳理的话，其演变历程还是比较清晰明了的。
先秦时期——吉祥的异兽
从笔者目前搜集到的文字材料来看，九尾狐的相关记载最早是在先秦时期的《逸周书》、《汲冢竹书》、《山海经》，但具体是哪个更早已不可考。
《逸周書》「王會解」云：「青丘狐九尾。」
《汲冢竹書》云：「伯杼子征於東海，及三壽，得一狐九尾。」
《山海經·海外東經》：「青丘國在其（朝陽之谷）北，有狐，四足九尾。」
《山海經·大荒東經》：「有青丘之國，有狐，九尾。」
《山海經·南山首經》云：「又東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陽多玉，其陰多青䨼。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
当中，《竹书纪年》的记载，大概是关于九尾狐的早期记载中所能追溯到的最早记录。其文指夏后杼八年时，夏后杼在东海三寿之地获得一只九尾狐。
《逸周书》中，九尾狐是作为诸侯献给天子的贡品。参照其他动物类贡品，可知贡品一般都是当地发现的奇异之物或象征着吉祥之物。
参照《山海经》，九尾狐的特殊之处亦在于其「食者不蛊」的辟邪功效。
由此来看，先秦文献中的九尾狐大多是被客观地作为一种异兽来看待，其形象不存在明显的好坏评价。虽然已具备一定的祥瑞性和辟邪能力，时人或许还认为其有「助家族兴旺」的能力，但此时的九尾狐尚未有比较明确的象征意义。
最早使九尾狐具有明确象征意义的是战国初期的《田俅子》，其中的九尾白狐作为商汤的祥瑞出现。
《田俅子》：「殷湯為天子，白狐九尾。」
此处的九尾白狐成为了金德的象征，殷商兴盛之瑞象，正式与一个王朝的昌盛兴起建立联系。这大概是在战国时期阴阳家的五行学派所提出的五德终始说的影响下形成的观念。
值得注意的是，此处出现的是九尾白狐。其兼备白狐和九尾狐的特征，是两者融合后的形象。
九尾白狐可能还同时具有白狐的祥瑞性和九尾狐「能助子孙家族繁茂昌盛」的文化意味，所以才会被安排成为商朝兴起的瑞象。其白色的外形特徵大概也是为了对应商朝的「金德」而来。
两汉六朝——西王母的神使与象徵天命、皇权和盛世的瑞兽
至晚到西汉晚期，九尾狐已经成为了不死的神兽，与西王母、三足乌、蟾蜍、白兔一起受到汉代人们的礼拜，笔者将之定类为「神狐」。
从春秋时期便开始酝酿的求仙热潮，到了汉代彻底爆发，风靡一时。以西王母为核心的仙文化信仰系统亦因而盛行并广泛出现在汉代墓画、帛画之中，当中九尾狐的身影亦屡见不鲜。
但可惜的是，现今出土的汉代画像石和砖画，大多都是西汉晚期及东汉时期的遗物，西汉前中期的汉墓画像石的材料相对较少，所以暂时还不太清楚九尾狐是如何从战国时期的殷商金德祥瑞，跃升为汉代大神西王母的配神和使者的。
反正，汉代九尾狐的象征意义比先秦时期要丰富许多。汉代人或许认为九尾狐有以下神性及身份。
一、不死与长生的象征
作为西王母信仰体系之一员的九尾神狐，其神性中应该也有「不死」、「长生」之类的文化意味。但由于缺乏关键材料，所以目前尚未清楚九尾狐是因为加入了西王母体系才获得了不死的神性，还是因为有不死的神性才得以加入西王母体系。
不过，学者根据汉墓画像石和砖画的图像，认为包括九尾狐在内的西王母信仰体系成员都可能被汉人寄予着长生不朽的厚望。九尾神狐的不死神性由此得到体现，这或是指九尾神狐本身不死，又或是指九尾神狐能使人不死。
二、来往天人之间的神使
九尾神狐是西王母的神使，一般认为九尾神狐拥有出入天门，来往天上人间的能力。有说法认为九尾神狐有可能是往生者的接引使者，这或许是其出现在汉墓画像石及砖画图像中的原因之一。
但是，关于汉画像材料中的九尾神狐之象征意义该如何理解，目前尚未有定论，上述也只是可能性比较高的一种说法。
不过，如此般的记述亦多见于晋代及唐代对「天狐」的描述中。
東晉·郭璞《玄中記》：「狐五十歲……千歲即與天通，為天狐。」
唐《傳奇》「姚坤」：「我，狐之通天者，初穴於家，因上竅，乃窺天漢星辰，有所慕焉，恨身不能奮飛，遂凝盼注神。忽然不覺飛出，躡虛駕雲，登天漢，見仙官而禮之。」
此处的「天狐」虽然不能视若等同汉代的「九尾神狐」，但前者的通天之能有可能是来源自后者来往天人之间的能力。而且，从天狐被仙官礼遇的情况来看，其于天界的尊贵地位也有可能是继承自汉代的九尾神狐。
另外，在唐代小说中还有一种「九尾天狐」，其作为天狐群体中的特殊者而存在。
唐·段成式《酉陽雜俎》「諾皋記下」：「道術中有天狐別行法，言天狐九尾，金色，役於日月宮，有符有醮日，可洞達陰陽。」
从其描述可知，九尾天狐服役于日月宮，这种描述可能也是衍生自汉代神狐作为西王母神使的情况。其「可洞达阴阳」，或许便是神狐「来往天人之间」的进一步表现。由此，或可反推而知汉代神狐具有来往天人之间的神使身份。
三、司人间生育之事
汉代谶纬书之中，有认为九尾狐象征「天子九妃，子孙繁息，后代昌盛」的相关记述。
東漢·班固《白虎通義》「封禪」云：「必九尾者也？九妃得其所，子孫繁息也。於尾者何？明後當盛也。」
「九尾」大概对应着「九妃」。有学者从「九尾」的象征意义著手加以诠释，认为九尾狐的「九尾」不妨理解为「九阴」，即九个阴户，或许被理解为是多子的缘由。
另外，在汉代的画像石和砖画上，九尾神狐经常与白兔、蟾蜍、三足乌一起列于西王母座旁。有学者类比其他三者，认为九尾神狐的象征意义中亦应该含有星宿元素，对应着东方苍龙七宿中的「尾宿」。
东方主木，象征春季。谶讳思想使九尾狐与星象中的东方尾宿产生了关联，从而与人间生育之事产生联系。
于是，在汉代的五行思想的影响下，九尾神狐又从另一个方面与人间生育之事挂钩。这大概是基于九尾狐能让人子孙昌茂，宗族繁盛的原始象征意义而进行的拓展，或许也是九尾狐得以加入西王母神系的原因之一。
四、至阳之九尾
谶讳思想对九尾神狐的尾巴之数加以诠释，使其具有了「至阳」的象征意义。
在中国文化中，「九」代表着数字的极限，这种观念相信早已有之。
《黃帝內經》「素問·三部九候論」：「天地之至數，始於一，終於九焉。」 《山海經》中亦多言「九」字，以表示數量之多或數量之極限。
不过，「九」的含义中带有神秘元素的缘由，该是与阴阳五行学说的兴起有关。在此之前，「九」未必有神秘含义。
在《周易》中，陰爻（--）以六來表示，陽爻（—）以九來表示。
《說文》釋「九」云：「九，《易》之變也，象其屈曲究盡之形。」段玉裁註：「《列子》、《春秋繁露》、《白虎通》、《廣雅》皆云，九，究也。」究，即究乎天人變化之數。
如此，九便有了神秘文化上的特定意味，表示气数变化的极致。
因此，汉代的九尾狐文化中，九尾之「九」便隐含着阴阳气数的象征意义，并对应着「极阳」之数，从而使九尾狐的形象中具有至阳的属性。
五、居于日中的神兽
东汉以来，在汉画像石及砖画图像中，九尾神狐开始与三足乌一同出现在日轮之中，但在西汉晚期的汉画像材料中却未见九尾神狐踏入日轮的情况。这相信是和西汉末年，新莽代汉有关。这个时期的思想学说出现了很大变化，九尾狐的象征意义大概是在此中得到了丰富。
受益于五德终始说中对历代王朝与五行之德的对应顺序的更改，九尾白狐逐渐成为了圣王的符瑞，王朝兴起的预兆，祥瑞性再次被加强。再加上九尾狐的至阳属性，这便使九尾神狐有了加入到汉代日月图像系统中，与三足乌一同居于太阳的资本。
不过论及与太阳的关联性，九尾狐应该不及三足乌。而且顺带一提，应该是白兔踏入月轮，成为「月兔」在先，然后才为九尾狐提供踏入日轮的契机。此处还需考虑白兔与月兔之间的演变关系以及新莽时期的思想变化情况等相关主题，有待日后补充。
江苏徐州东汉墓壁画之日月图像
经过汉代西王母信仰体系的洗礼，九尾狐身上的神性得以发扬，其文化内涵变得异常丰富，并在「祥狐」的基础上，升级成「神狐」。这是白狐和玄狐所没有的际遇。
得益于此，在之后的祥瑞化过程中，九尾狐的祥瑞性也同样超过了白狐和玄狐，成为了圣王之符瑞，天命的象征。在狐文化的后续发展中，九尾狐的地位亦因此而居于狐族顶端。若九尾狐是神狐或仙狐，其法力及神性一定远超只有一条尾巴的同类；若是妖狐，其妖性亦是非比寻常。
此外，汉画像石及砖画中亦有见只有一条大尾巴或尾巴分叉数较少的神狐，此类神狐在西王母图像系统中的角色定位似乎与九尾神狐区别不大。
不过，汉代神狐的内涵十分丰富，更详细的内容需要继续考查汉代壁画、砖画、帛画等图像资料，笔者日后在研习相关领域之后，或许会另开一篇来详细介绍汉代西王母信仰体系中的「神狐」的具体情况。
另一方面，在符命思想和谶讳思想的影响下，九尾狐在汉代也被视为祥瑞的一种。其祥瑞符命性，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应帝王之兴
应帝王之德
应国民之利
应星象之运
汉代的九尾狐在象征意义上大概隐含着皇帝对皇权永固，宗庙传承万世的冀望，且又因其利繁衍生育的能力而得以与皇家后宫事务挂上钩。
東漢《白虎通義》「封禪」云：「必九尾者也？九妃得其所，子孫繁息也。於尾者何？明後當盛也。」
在汉代谶讳书中，九尾狐也和天玑星建立了联系。天玑星关系着天地四时变化，人间治乱兴衰，所以九尾狐也成为了寓含天道的神瑞之物。
東漢·王符《潛夫論》：「是以天地交泰，陰陽和平，民無姦匿，機衡不傾，德氣流布而頌聲作也。」
《春秋運鬥樞》云：「機星得則狐九尾。」
九尾狐的现世也成为了太平盛世的吉兆和王者品德行为承天顺民的证明。
《白虎通德論》卷五《封禪》云：「德至鳥獸，則鳳凰翔，鸞鳥舞，麒麟臻，白虎到，狐九尾，白雉降，白鹿見，白鳥下。」
《春秋潛潭巴》云：「白狐至，則民利；不至，則下驕恣。」東漢·宋均註：「狐，陽精也。白者，神也。清白則民受利焉。不至，君無治行，故下驕。」
《孝經援神契》云：「德至鳥獸，則狐九尾。」東漢·宋均註：「王宴嘉賓，則狐九尾。」
后世史书记载汉章帝时期亦有见九尾狐出现，这是因为汉章帝改变了前代以来严切苛刻的政治环境，故而被史家认为是有道之君，是为「宽厚长者」之故。
南朝《宋書》「符瑞志」：「漢章帝元和中，九尾狐見郡國。」
《東觀漢記》卷二「肅宗孝章皇帝」：「（元和）二年，……白鹿、白兔、九尾狐見。」
另外，战国阴阳家邹衍提出的五德终始说以商朝为金德，所以战国时期有九尾白狐是殷商兴起之兆的相关记载。但王莽代汉之际，西汉末年的学者们对五德终始说作出了一些调整，以五行相生取替相克成为新的王朝更替形式。
于是夏朝便从木德变成金德，商朝亦从金德改成水德。这是当时的政治阶层为了证明改朝换代是顺应天命而策划的行为。或许便是由此诞生了九尾白狐是夏禹祥瑞的说法。「禹遇九尾白狐并娶涂山女」这个传说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正式诞生。
《尚書中候考河命》云：「脩己剖背，而生禹於石紐。虎鼻彪口，兩耳參鏤，首戴鉤鈐，匈懷玉斗，文履己，故名文命。長九尺九寸，夢自洗河，以手取水飲之，乃見白狐九尾。」
此外，九尾狐于汉代亦成为了周文王的祥瑞，这或许是因为周兴起于西方，所以九尾狐的出现被认为是瑞应着东夷的归附。
《藝文類聚》卷九九引東漢·班固《幽通賦》註：「散宜生至吳，得九尾狐，以獻紂也。」
《易緯乾鑿度》云：「文王下呂，九尾見。」東漢·鄭康成註：「文王師呂尚，遂致九尾狐瑞也。」
《春秋元命包》云：「天命文王，以九尾狐。」
王褒《四子講德論》云：「昔文王應九尾狐而東夷歸周。」
九尾狐进入符命系统之后，在谶讳家们的极力渲染下成为了天命、皇权和盛世的象征，相较于其他吉祥物属实格外耀眼。
在道德内涵和政治内涵的结合下，得到汉儒鼓吹的瑞狐文化在东汉末年达到颠峰，并于此后继续被继任政权重视和宣扬，直至隋文帝、隋炀帝大力禁毁谶纬之说为止。
关于上述内容的具体情况，可参阅《狐文化特辑【三】中国狐文化中的「瑞狐文化」》
此外，妲己是九尾狐之说的年代上限或可上推至北齐时期。在北齐·李暹注释版本的《千字文》中对「周发殷汤」的注解里，便提到了妲己为九尾狐狸所化的说法。不过，这其实在台湾网络上找到的不知道第N手资料，笔者也没有继续核实，所以其实也存疑。
日本京都大学图书馆藏写本，北齐·李暹《纂图附音增广古注千字文》集上之「周发殷汤」条
从第一部分的图像材料来看，以上的九尾狐无疑都属于「上古形」。
唐代——日月宫中的神兽与驱傩仪式上的怪兽
可能是由于汉代盛行的西王母信仰体系到了唐代已经式微，所以基本上所有唐代壁画的主题也从西王母体系转变为佛教，因此也难以在唐代壁画等图像材料中看见九尾狐的身影。
不过，在唐代的小说中仍能看见气相庄严的九尾狐形象。
唐·段成式《酉陽雜俎》「諾皋記下」：「道術中有天狐別行法，言天狐九尾，金色，役於日月宮，有符有醮日，可洞達陰陽。」
从其相关描述来看，这种九尾天狐服役于神秘的日月宫、通晓阴阳变化之道、善符箓之术，是具有相当强大的神通的神兽。虽然不见其作祟的事迹，但也未见这种九尾天狐有任何人格化特征的表现。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九尾天狐是金色的，有别于一贯以来的九尾白狐。关于其服役于日月宫的记述，也可能是是传承自侍奉西王母的九尾神狐。
考虑到九尾狐是狐类之中最具灵性及神性者，「九尾天狐」大概也是天狐之中最特殊、最神圣的存在。从其善于符术，有自己的斋醮之日，道士也会仿其术而行，即所谓「天狐别行法」的情况来推断，九尾天狐的法术神通应该也远较一般天狐强大。
由此可见，唐代人对九尾狐保留着一定的尊重，但这种情况亦可能仅限于「九尾天狐」，一般的「九尾狐」的情况可能未必如此。
从「狐魅」到「妖狐」再到「狐神」，唐代狐神信仰中的邪神性质使狐类整体都有了一定程度的邪化，即使是狐类之中神瑞性最强的九尾狐亦难免会受到了上述趋势的影响。
在唐末宋初的敦煌地区，九尾狐会出现在驱傩仪式上。笔者在这方面研究不深，不过此处的九尾狐可能是作为怪禽异兽中法力通天的存在而处于钟馗白泽的对立面。
敦煌寫卷P.2569《兒郎偉》其三：「驅儺之法，自昔軒轅。鍾馗白澤，統領居仙。怪禽異獸，九尾通天。」
考虑到唐代后期中原和西域地区的联系不太稳定的情况，上引材料在时代上虽然属于宋代，但本质上应该是唐代狐文化在敦煌地区遗留下来的痕迹。
宋代以降——祸国殃民的妖孽
从汉代的「九尾神狐」到唐代的「九尾天狐」，九尾狐一直都是祥瑞和神圣的象征，是狐类整体在不可逆的邪魅化进程中的最后一块高地。
但当狐类底层的赤狐，以及同样曾为瑞兽的白狐和玄狐都已久堕为妖魅之后，九尾狐也难免随之堕落。上引宋初敦煌一例便揭示了九尾狐之堕落进程的开始。
狐类整体的邪化，连带着九尾狐也被彻底丑化，九尾狐甚至因为其在狐类之中至高无上的地位而直接堕落成邪异性最强的妖物。
北宋真宗年间，真宗宠臣陈彭年被认为是奸臣，因此被同僚取了个外号叫「九尾狐」。
宋·田況《儒林公議》載：「陳彭年被章聖深遇，每聖文述作，或俾彭年潤色之……時人目為『九尾狐』，言其非國祥而媚惑多歧也。乃參毗宰政，未幾而亡。」
宋代《侯鲭录》记载了钱唐一官妓从良之事，当中官妓性善媚惑，所以当时人称「九尾野狐」。
宋·趙令疇《侯鯖錄》卷八載：「錢唐一官妓，性善媚惑人，號曰九尾野狐。」
由此可知，九尾狐在宋代已经成了奸诈、妖媚的代名词。
宋朝南渡以后，因为靖康之乱，宋朝王室尊严扫地，国人脸上无光，在痛恨金人（胡）的同时连带着讨厌狐狸。九尾狐的形象以大概是因此而继续下降，最后成为了祸国殃民的代称。
葉適《習學記言》稱九尾狐為「妖狐也，示亡之徵焉」。
李綱《梁溪集》「贈蘇文權」云：「預求補益三年艾，深識妖邪九尾狐。博物偉然窺子產，濟時豈必愧夷吾。」
陸游《劍南詩稿》「綿州錄參廳觀姜楚公畫鷹」云：「妖狐九尾穴中國。」
另外，至迟在北宋末年，六朝时期流传下来的妲己为九尾狐之说便已流传到日本。
康和三年（北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狐媚記》：「殷之妲己為九尾狐。」
关于妲己与九尾狐之结合，《狐媚》篇中亦有述。
这种说法流传到元代，开始出现在讲史话本《武王伐纣书》之中。
元《武王伐紂書》（節錄） 有驛中女子，容儀端麗，去燈燭之下。夜至二更之後，半夜子時，忽有狂風起。人困睡著不覺，已無一人。只有一隻九尾金毛狐子，遂入大驛中。見佳人（妲己）濃睡，去女子鼻中吸了三魂七魄和氣，一身骨髓，盡皆吸了。只有女子空形，皮肌大瘦。吹氣一口、入卻去女子軀殼之中，遂換了女子之靈魂，變為妖媚之形。
此处出现的是金色的九尾狐，形象分明参考自唐代的九尾天狐，由此凸显出附身妲己的九尾妖狐妖性之剧。
明代小说《封神演义》把两者结合的更加完美。在书中，商纣王被描写成「才兼文武」之人。他内有贤后之助，外有良将忠臣相佐，只因妲己用「狐媚」迷惑他，使之断送了成汤几百年的基业。
为了强调妲己的魅人魔性，作者特地着重描写斩妲己一节，把妲己临刑前仍能靠其媚人美貌使军士著迷而不能举刃，诸侯亦为之倾倒。美貌已经成为妲己所具备的一种无可战胜的武器，让直面她的人丢盔弃甲。
在众人眼里，妲己以色诱主，终至国亡，这种罪行被视为淫妇之尤。九尾狐无疑是狐类中最顶尖的存在，但若这只九尾狐是「狐媚」，那就成了极度魅惑、淫荡的标志。两者含义的相似，使人自然而然地将之合二为一，九尾狐妲己亦成为了狐媚中的极品。
至此，妲己形象与九尾狐完美结合，达到诱惑、不祥、祸国殃民的高度合一。
妲己与九尾狐的结合并不是偶然的，它是女色亡国观念与狐魅、妖狐观念的结合体。
从「妲己」与「邪化的九尾狐」在文化层面上的结合的那一刻起，以祸水亡国观为代表的「女祸观」便与「狐即胡」的观念便在祸国殃民这一点上产生了共鸣。
寄托在妲己身上的「尤物妖孽观」与狐身上隐含的古人对「胡」的厌恶忌惮，透过「九尾狐妲己」这一形象交融并合流，最终使得九尾狐的形象彻底妖邪化。
「九尾狐妲己」是多种文化符号的汇集点，狐媚形象、女色禁忌观念和女色亡国观念的都被集中在「九尾狐妲己」身上，并共同发展到极致，并从此奠定了九尾狐狸精的基本特征，即雌化和高度的惑人魔性。
从此，九尾狐与妲己二位一体。随着女祸论对妲己的苛责，九尾狐最终与妲己一同被极度丑化，直接变成祸乱天下的灾兽和至淫至邪的邪秽妖物。其在大众印象中的形象亦固定在祸国殃民和红颜祸水这两点上。
除《封神演义》之外，九尾狐是妖邪之物的观念，在明初时也多有体现。
明初·李昌祺《剪燈餘話》卷三「胡媚娘傳」寫妖狐胡媚娘被道士所伏，所書檄文中有「九尾盡誅，萬劫不赦」。
明初·劉基《郁離子》卷上「九尾狐」寫：「青丘之山，九尾之狐居焉。將作妖，求髑髏而戴之，以拜北斗，而徼福於上帝。遂往造共工之台，以臨九邱。九邱十藪之狐畢集，登山而人舞焉。……行未至閼伯之境，獵人邀而伐之，攢弩以射其戴髑髏者。九尾之狐死，聚群狐而焚之，沮三百仞，三年而臭乃熄。」
上引寓言托九尾狐讽刺邪佞徼福之徒，九尾狐的妖物之性非常突出。
明·崇祯·碧山卧樵《幽怪诗谭》卷六「瓜步娶耦」写，洪武时窦明于瓜步遇媚娘拜月，悦而娶之生子，张真人过其宅见妖气甚重，挥剑斩之，乃一九尾狐。
上引故事中九尾狐媚娘本规规矩矩为人妻人母，其之所以难逃厄运，只是因为张真人觉得它妖气太重，故而斩之。
清代小说《狐狸缘》中的狐妖玉面仙姑也是一只九尾玄狐，故事中的她妖性十足。
晚清小说《九尾狐》中娼妓胡宝玉号「九尾狐」，第一回《谈楔子演说九尾狐》中有一段话，可谓是给九尾狐的妖性作出了一个概括。
蓋狐性最淫，名之九尾，則不獨更淫，而且善幻人形，工於獻媚，有採陰補陽之術，比尋常之狐尤為厲害。
九尾狐不止象征着妓女之流，在特定文化语境中，与荡妇也没啥差别。
《金瓶梅》第七十五回，吳月娘罵潘金蓮「九條尾的狐狸精」。
李漁《凰求鳳》第十五出「姻詫」中，女旦曹婉淑把自己的情敵喬夢蘭也罵作九尾狐，她在「錦漁燈」中唱道：「輕佻子，平白地將人凌踐。我是個貞潔女，甚來由受此奇冤。一定是九尾狐狸肆野禪，引你做薄倖子把心偏。」
地位的低下，品行之恶劣，使得九尾狐的形象到达最低谷，并成为对女人而言最恶毒的一种咒骂。由此可见，大众对九尾狐的固有成见是多么的深。甚至时至今日，大众印象中的九尾狐形象依然是如上述般不堪。
第四部分 东亚地区其他国家的九尾狐传说
除了中国之外，九尾狐的传说也流传在在日本、朝鲜（包括现朝鲜和韩国）、越南等古代同属中华文明圈内的国家。
为了对九尾狐这一文化形象有更全面的认识，接下来便简单介绍一下在这些国家流传的九尾狐传说的大体情况。但由于笔者暂时未有在这方面继续深入的想法，所以以下内容大体都来自维基百科日本地区的「九尾の狐」词条，笔者只是简单翻译了一下。
日本
在平安时代中期所编纂的《延喜式》的「治部省式祥瑞条」中，有关于九尾狐的记载：
神獣なり、その形赤色、或いはいわく白色、音嬰児の如し 神兽，其色赤或白，其音如婴儿
在日本，「玉藻前」以九尾狐妖的身份而闻名于世。在成书于14世纪的《神明鏡》中，可以看到在平安时代曾侍奉鳥羽上皇的美女——玉藻前，其本体是狐且被退治的故事。然而，在室町时代的《玉藻物語》等书中，它被描述为有两条尾巴，体长七尺的狐狸，而非九尾狐。
玉藻前是九尾狐的说法，初见于高井蘭山《絵本三国妖婦伝》（1803~1805年）和岡田玉山《絵本玉藻譚》（1805年）。这种说法大概是因玉藻前的故事中借用了许多言妲己为九尾狐的故事的元素而来。此说自江户时代开始逐渐流行。
而妲己是玉藻前这一说法，则来自江户时期·林羅山《本朝神社考》中「玉藻前」一条，其中有引用《武王伐纣平话》的内容。
另一方面，同样是读本作家的曲亭马琴在《南総里见八犬伝》中描写了一种正面的九尾狐形象——「政木狐」。
曲亭马琴拒绝沿用受《封神演义》影响的，以玉藻前为代表的的邪恶九尾狐形象，反而依据史书记载等材料展开考证，指出九尾狐本是瑞兽、神兽。但在那之前其实已有许多学者和文人考究过，认为「九尾狐本是神兽，故事传说中的邪恶狐形象皆荒唐无稽之说」。
朝鲜
在朝鲜地区，九尾狐被唤作gumiho（구미호，九尾狐），一般被认为是与神灵等同的高阶妖兽，并崇尚知识，也经常会被描绘成会幻化成美女而夺去男人性命的邪恶妖怪。
据说九尾狐心心念念想成为人类，所以要夺去一千名男子的性命，并收集其心脏和肝以供食用。
亦有传说言九尾狐会化为美丽的女子，与人类男子共结连理，如果能够在没有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共同生活了一百天的话，那么九尾狐便能成为真正的人类。然而，在此类传说的最后，通常会以九尾狐在只差一天的情况下暴露身份，并且不得不离开丈夫的情况为结局。
比较流行的一个传说是，九尾狐拥有一颗鸡蛋般大小的蓝色宝珠，其中蕴含着九尾狐的力量。九尾狐从人类那里汲取来的精气也储存于其中。
更多详情，还需待会韩文的，同时又对这方面感兴趣的大佬多多指教。
越南
在越南，九尾狐被唤作Cửu vĩ hồ（giu'vi'ho，九尾狐），在大众印象中经常被认为是加害善良的人的动物。
根据越南《嶺南摭怪》中所载，九尾狐被越南传说中的第一位君王——貉龍君·崇纜退治，并镇压或埋葬在了河内的太湖（西湖）。
越南·陈世法《嶺南摭怪·狐精传》 升龍之城，昔號龍編地，上古無人居焉。李朝太祖泛舟珥河津，有雙龍引舟，因名焉。而都之，即今之京城也。初，城之西有小石山，東枕蘇瀝江，山下之穴，有白狐九尾，壽千餘年，能化為妖怪，變化萬端。或為人為鬼，遍行民間。時傘圓山下，蠻人架木結草為屋。山有神靈異，蠻人奉事之。常教蠻人耕織，作白衣衣之，名曰白衣蠻。九尾狐化為白衣人，入蠻泉〔眾〕中，與同歌唱，誘取蠻人男女為食，藏於小石岩穴。蠻人苦之。龍君遂遣水府之部眾引水而上，攻破小石岩穴。九尾狐走之，水府部逐之，破穴，獲狐啖之。其破處成深淵，今呼為狐尸潭（今西湖是也）。遂立祠觀（今金牛寺），以鎮壓其妖。湖之西岸，原野平地，民田而耕，今呼為狐洞。土地高爽，民屋而居，今呼為狐村。其狐穴，今呼為魯卻村（一作狐魯村）焉。
亦有说此九尾狐是被玄天鎮武神退治的。玄天鎮武神是在越南的镇国寺中被祭祀供奉的神明。
另外，在越南黎朝初期，黎太祖黎利也有和九尾狐相关的故事。
传说在他在蓝山（越南地名）躲避明军追捕之时，他突然看到了一名穿着白裙的女孩垂死于河中。他埋葬了女孩，然后继续躲藏，直到明朝军队似乎因发现一只白狐而改变了方向。
黎利认为是那个女孩拯救了他，于是后来便制作了一个名为「九尾狐」的半裸女孩的雕像，雕像被称为「狐狸夫人」。
更多详情，还需待会越南文的，同时又对这方面感兴趣的大佬多多指教。
结语
综观中国狐文化的演变历程，其象征意义先后反差之剧和文化内涵之丰富在中国诸多的灵物文化中也是绝无仅有的。在九尾狐身上更是突出地反映着前者，但这也造就了九尾狐形象的复杂性和可塑性。
高颜值、实力强（未必）、再加上丰富的文化底蕴，三者兼备的九尾狐形象独具魅力，很容易便能成为动漫小说作品中具较高人气的角色。
最关键的是，九尾狐并不是如孙悟空、白素贞那般是某种妖类群体中的独特个体，它们实际上是作为一个群体而存在于古代中国幻想世界中的。
从夏代到清代，九尾狐的传说所延伸的广度，及其能容纳胜任各种定位的丰富文化底蕴，无疑都能为创作者提供广阔而自由的发挥空间。这是古代中国幻想世界中的其他灵物，无论是龙凤还是猴子白蛇，都难以媲美的。
参考材料
《中国狐文化》李剑国
《狐狸信仰之谜》山民
《九尾狐新解》蔡堂根
《汉画九尾狐的原型分析》郑先兴
《汉代艺术中的九尾狐形象研究》戴璐
《论古典文献中的九尾狐形象之流变》许净瞳
《从瑞兽到精怪——浅析九尾狐地位更迭的原因》李淼
《九尾狐从祥瑞到妖异转变的思想内涵——以汉唐为中心的考察》张程
《「九尾狐」与「禹娶涂山女」传说蕴意考》尹荣方
《九尾白狐与禹娶涂山女神话》王守亮
《中国古代文学中「九尾狐」形象的嬗变》赵静
《敦煌傩文化研究》任伟
透过神秘文化的表象，认识其背后的文化现象及内涵。盲人摸象般地尝试重构古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以此希望能创作出能体现古人精神面貌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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