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岁女孩学开挖掘机,5年后混入政治圈

大家好,我是陈拙。

先给你们看一张照片:

这是非洲肯尼亚的仙人掌,看起来非常凶猛,因为它生长在极端的沙漠环境下,只能汲取到一点水源就拼命生长。

而这样极端的环境,生长出来的人是什么样呢?

我的朋友周异客,早年被派遣到了环境恶劣的肯尼亚城市,就认识了这样一对特殊的黑人姐妹:她们给整个中国营地的人们都留下了深刻印象。甚至有中国女孩因为她俩,决定回国深造,去争取更向上的人生。

周异客最早认识姐妹俩时,她们正处于人生最艰苦的时期,父亲去世,家里没人有工作,也没有任何积蓄。属于当地的最底层。

当时所有中国人都猜不到,她们要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生长,并且开始一段人生的逆袭。

这个故事最震撼人心的部分,不是逆袭的结果,而是两个女孩对命运的强大掌控。

2014年的圣诞节前夕,哈吉卡失去了丈夫。

接到施工项目部通知后,她带着困惑和怀疑,准备出发去认领尸体,随行的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女儿。

当哈吉卡和女儿走在路上时,我正在车祸的事故现场进行损失评定。

这个夏天,我刚大学毕业,被公司派遣到了东非的肯尼亚。

我的工作,是为在当地的中方企业提供劳务外包服务——通俗说就是代跑腿,包括为保险公司的理赔项目进行调查评估。

完成现场调查评估后,我马不停蹄地回到项目方同步情况。走进会客厅时,正好碰到了哈吉卡。

初次见面,我便被母女三人瘦得皮包骨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们的皮肤是微焦的咖啡色,身上没有像样的衣服,只是缠绕着手织土布,下摆的位置坠个袋子,这是当地穷人的典型装扮。

当地穷人装扮

两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长着小碎卷发,棕色的瞳仁里透出和母亲一样的懵懂迷茫。

她们的父亲是中方企业的雇佣司机,在刚发生的车祸里死去了。

而我现在的任务,是向她们解释为什么保险公司不能给赔偿。

我进门前,项目方的行政人员林小姐、商务人员丁小姐正跟她们说着话,一见我来了,她俩宛如看到救命稻草,赶紧就把这摊子事甩给了我:“来了呀,搭把手解释保险为什么不赔吧,讲得口干了!”

母女三人表情茫然地看着我,脸上不见悲戚,反而带着好奇,平静得让我有些心慌。

莫不是憋着什么大招?我心里开始犯嘀咕,暗暗思索着应对策略。

我故意先不跟哈吉卡说话,而是用较高的音量跟林小姐算了一下这次车祸造成的损失,“顺便”提到:车祸是司机违规驾驶造成,而且司机刚入职,还没有上保险。

哈吉卡在听到我说损失钱数、是否该追责司机的时候,神情紧张起来。

眼看着铺垫做好了,我才终于跟她开始正面交谈,解释现在的情况,保险公司无法给出赔偿。

哈吉卡没有打断,可我说完了,她却没有表态,而是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原来真的死了啊……”

然后开始和两个女儿用当地土语小声交谈着。

我对她异常的反应有些懵,同时开始着急起来。

毕竟关于这事的赔偿之前已经闹过了一波。

林小姐告诉我,在哈吉卡之前,有乌泱泱一大帮当地青壮年率先到达了。

他们自称是死者的兄弟亲族,吵嚷着索要抚恤金。项目方怕事情闹大,造成不好的舆论影响,于是同意了抚恤赔偿。

好不容易送走了死者的亲族们,可没想到,哈吉卡却带着两个女儿出现了。

她们与正往外走的死者兄弟们迎面撞见,立刻就被拦下了。

兄弟们冲着她们叫喊,说抚恤金是他们的,外人不应该妄想。

哈吉卡把两个女儿护在身后,似乎说了什么,但被淹没在嘈杂声里,显得势单力薄。

保安怕发生冲突,赶紧驱散了人群。后来林小姐把母女三人带到会客厅,一问才明白,哈吉卡和死者虽然是实质上的夫妻,却没有领结婚证。

所以从各个方面看,再给哈吉卡赔钱是不可能了。可孩子没有了父亲,看这母女三人的情况,极可能无法生存。

听着她们小声嘀咕,我、林小姐、丁小姐三个刚毕业的生瓜蛋子真是害怕再生出什么事端。加上看着她们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样子,就这么直接打发走,又有些于心不忍。

最终丁小姐忍不住了,悄悄戳了林小姐一下,小声嘟囔:“要不给她安排个工作?”

林小姐没多想,顺着说了句最近刚好在招保洁。

哈吉卡听到这句话,神情一振,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用请求的语气说:“如果给我工作,我全心感谢——”

她的两个女儿也赶紧开口帮腔:

“我们可以帮忙!”

“我们吃得很少!”

如果放到现在,像这样人家还没提出要求,自己就先把方案抛出来的事,我们是不会再做了。

可当时,三个没什么经验的愣头青,就这么轻易答应了给哈吉卡一份工作。

哈吉卡独自带着15岁的大女儿玛莉亚,和13岁的小女儿萨曼达艰苦求生。

两个女孩都上过小学,但没毕业。虽然生了孩子,可她的丈夫从未尽过抚养义务,甚至很少来探望她们。

哈吉卡说接到项目部通知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丈夫在找人演戏,试图通过谎称死亡来逃脱抚养两个女儿的义务。

听我解释完后才知道,原来丈夫是真的死了。所以在会客厅谈话时,有那种不同寻常的反应。

哈吉卡原本经营着一家杂货铺,可后来支撑不下去了,就连着货品和棚子一起卖了出去,母女三人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林小姐一通张罗,把保安住的简易板房挪出来一间,安置了她们。

除此之外,她还打算向主管申请给予母女三人适当援助——用林小姐自己的名义资助玛莉亚和萨曼达继续上学,产生的费用向公司申请报销。林小姐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我和丁小姐。

丁小姐听完,嘿地一击掌:“就这么干吧!只要她们愿意学,不够的我可以贴点。”

我也感觉挺有意思:“算我一个。”

打定主意后,我们满心欢喜地以为,母女三人会感恩戴德地接受这个方案。

毕竟,能有稳定收入活下去,孩子还能上学,这对任何一个当地穷人来说,都是莫大的恩典。

可当我们把这个想法告诉母女仨后,她们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哈吉卡并没有什么意见,倒是两个小女孩都拒绝了这个方案。

妹妹萨曼达首先表示不想去学校,她指着远处的卡车说:

“我不要学费,我不去学校。我要学那个,学会了养妈妈,你们教我好不好?”

萨曼达所指的工地车

我们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面面相觑。

学机械操作的成本很高,对当地青壮年来说都机会难得,而萨曼达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我们委婉地向萨曼达解释,她的要求无法达成。

萨曼达听完,退到母亲背后,露出半张脸,轻轻地点了点头,看似有些勉强地接受了。

这边解决了萨曼达,那边姐姐玛莉亚也同样不省心,她说:“我不要学费,想有一份像你们一样的工作可以吗?需要学什么,请教给我。”

她还强调,想要的不是卖力气的工作,而是靠脑子的工作。

丁小姐哭笑不得地向她解释,这不太现实。

没想到萨曼达仍不死心,问能不能像艾玛一样为我们工作。艾玛也是黑人,是林小姐的助理,但起码也是有本科学历的。

再次被拒绝之后,小姑娘竟然还是不放弃,带着哭腔道:“我想学有用的知识,能不像妈妈那样卖力气还遭人欺负,我想要成为有技能有价值的人啊!”

这一番话说得让人心疼。

最终,丁小姐心软了,提出教她一些仓库管理的工作。

其实丁小姐并不是真的想让她做库管,只是想着把小家伙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少出些幺蛾子。

就这样,姐姐玛莉亚得到了丁小姐这个免费的“家教”,妹妹萨曼达则被我们好说歹说,最终同意去上学。

不得不说,整个协商过程中两个小姑娘的表现让我很吃惊。

在有语言隔阂的情况下,她们能非常清晰准确地表达自己的需求,这在我所接触过的当地穷人中,是少见的。

但是她们想放弃上学的机会,直奔工作而去,而且是稀缺的机械手和外企文职岗位,还是太不现实了。我们确实无能为力。

有饭吃,有学上,以后不管是能找到一份普通工作,或是早早嫁人,都是我们所能为两个女孩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赔偿的风波总算告一段落,后来我听说,哈吉卡亡夫的那帮亲戚在得到抚恤金后,竟然用这些钱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圣诞晚会,放肆了一晚后,钱都霍霍光了。

而没得到一分钱的哈吉卡,一面辛苦做着保洁的工作,一面想办法,试图借机获得更多好处。她在工作之余,开始经常到食堂里帮忙,主要目的是——洗劫餐盘。

这引起了其他帮厨的很大不满,因为在之前,没卖出去的剩菜剩饭都是他们的。

后来,经过几番争吵和协调,哈吉卡退了一步,同意每天到厨房帮忙,但不计工时,以此换取均分余菜的份额。

她保洁的一部分工作,则由大女儿玛莉亚来顶替。

有了稳定收入,再加上帮厨所得,不饿肚子的母女三人终于开始圆润起来,不再是皮包骨头。

三人身上也不再穿着七缠八绕的手工织布,而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色彩艳丽的衣服。

哈吉卡的背影

但哈吉卡却仍然忧心忡忡。

我有时到项目部吃饭,看到她正端着碗追着大女儿玛莉亚跑。哈吉卡手里端着直径十五公分的钢碗,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扣肉。

玛莉亚的腮边沾着咸菜末子,五官拧成了团,小黑脸半边沾满油渍,在阳光下越发亮闪闪。

哈吉卡气得跳脚:“怎么就不能安安静静坐下来吃完呢,跑起来这不白吃了么!”

玛莉亚也急了:“我已经吃了一整碗了!”

我们劝哈吉卡,饮食适量就好,哈吉卡却说:“可是我的玛莉亚都十五岁了啊,我在她的年纪都当母亲了,她这么瘦,谁愿意娶她呢?”

哈吉卡说着激动起来,索性坐在办公室前的水泥台阶上,顺手叉了块扣肉嚼巴嚼巴咽下去。

“我的心都长皱纹了!十五岁的大姑娘,这么瘦!瘦得小红花都开不及时,还不好好吃饭!好的妻子要足够丰满才能抵御灾难,才能生下健康的孩子,才能像席梦思一样柔软,讨她丈夫喜爱呀!”

当地的传统文化中,女性普遍以丰腴为美。女孩来初潮后,家人就会给她们逐渐增加食量,喝油腻腻的骆驼奶,养得越来越胖。

女孩长得越胖,在婚嫁中就会越抢手,能得到越多聘礼。

我曾亲眼见识过当地女孩被“催肥”的速度。

一次,我到附近一个村子的石场去洽谈协议,等人的间隙,遇到了一个看着十岁出头,大眼睛小圆脸、睫毛翘翘的小姑娘,那是村长的孙女。

村长的房子,在当地是豪华级别

小姑娘骑在一只小毛驴上,冲我笑了笑,说:“你真好看。”

我听了顿时心花怒放。

过了三个月,我再到那个石场见到小姑娘时,差点没认出来——她已经成了一个小胖墩。

小姑娘笑起来双眼眯成缝,用胳膊蹭了我一下,拍拍手说:“你有没有发现我和上次相比不一样了啊?”

我说:“嗯,你好像长大了啊。”

“我也长漂亮了对不对?我还会更漂亮的!你要加油多吃啊,不然很快就没有我漂亮啦!”

所以,上次夸我漂亮其实是在说我胖?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又过了三个月,我第三次见到小姑娘时,她看起来已经成了一个球,胯下的小毛驴被压弯了腿,走得颤颤巍巍。

她说,长辈已经给她谈好了人家,过几天就要嫁人了,聘礼是四头牛,在当地算十分豪气了。

我抱了抱女孩表示祝福,双手环着她肥硕的身躯,指尖勉强能对上。

然而,和喜滋滋等待着嫁人的小姑娘不同,玛莉亚对这种传统文化另有想法。

她说:“妈妈年轻时候也美过,可美没有工作可靠。她自从生下我们,开始消瘦后,就很少见到过那个人。艾玛也不追求美,你们也不,你们有工作,不靠疯狂进食让自己变美来讨好别人。我也想尽快工作,养活自己和妈妈,不靠嫁人讨好。”

说这番话的时候,小小的玛莉亚的脸上写满了不认命。可村长的孙女尚且如此,她又该怎么反抗呢?

她争取到丁小姐来给自己当老师,似乎是开了个好头。

但也仅仅是开头而已,接下来的路,谁也不知道她能走到多远。

现实很快就给玛莉亚来了个下马威。

自从“家教课”开启后,办公室里就经常传出丁小姐怒火冲天的叫喊,和玛莉亚委屈的哭声。

有次我过去,听见玛莉亚委屈巴巴地大倒苦水:“我实在不明白,想要知道兔子的头有几个,鸡的脚有几只,为什么不直接去数呢?”

看来这是教到鸡兔同笼问题了。库管工作需要算术,可玛莉亚没有数学基础,加上语言障碍,学得及其痛苦。

而玛莉亚每次哭完,还是乖乖地擦干眼泪继续学。她不敢退缩,也不能允许自己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可是丁小姐也同样头疼,我常听到她崩溃地抱怨:“当时想着下班了没啥事,教着玩玩呗,有什么难的……啊,现在我的脸好痛……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确实,丁小姐并没有义务这样给自己找麻烦,也许她不会坚持太久。只是她万一真的失去耐心,玛莉亚的希望就泡汤了。

所以玛莉亚只能牟足了劲好好学,还要兼顾着哄丁小姐高兴,小小年纪就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

有时候看丁小姐脸色不好,她会拿一些饼干、糖果之类的零食,怯怯地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探头看看,敲敲门,然后“蹭蹭蹭”地小步走到桌边,把零食往前递,说:“她们说你忙得没好好吃饭,要不要休息一天呢?”

丁小姐也是个心软的,一下就被哄得高兴了。

其实玛莉亚有自己的小心机,零食都是从熟人的办公桌上扫来的,自己一点都不吃亏。

除此之外,玛莉亚还知道“激励原则”,常常显摆自己新学会的知识。九九乘法表背熟了之后,就在大家面前表演,抄起一张白纸就默写,边写边背。

丁小姐在一旁看着很得意,不停地夸赞,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得到夸奖后,玛莉亚也会适时地“倾诉”一下自己的苦恼,比如说:“我晚上还可以学,但妈妈忙了一天想早点睡,开灯会打扰到她,我就只能出来到处找地方学习啦。”

然后她就得到了林小姐友情赞助的床单和台灯。

再比如说:“乘法表练了好久,把纸都用完了。”然后她得到了丁小姐所有的笔记本。

就这样,玛莉亚靠着勤学和卖乖,安安稳稳地当着“三好学生”。

后来圆润了很多的玛莉亚和丁小姐


而同样渴望工作的妹妹萨曼达就没这么安分了。

上学不久后,学校老师就向哈吉卡投诉,说萨曼达不听课写作业,还总是干扰同学。

原来,她经常缠着亲属在项目部工作的同学,问他们工作都做些什么,工资多少,怎样获得工作。林小姐还见到过她在维修车间里,津津有味地看工人们维修设备。

看来萨曼达并没有打消学器械的念头。后来她自己也说,学校里的课程跟不上,也没有兴趣,逐渐地不去学校。我们也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就随她去了。

不上学后,萨曼达经常在工地周围溜达,一有时间就蹲在设备区或维修车间看人摆弄设备。

这边有一些中国的工长,年纪比较大,不会说英文,只能论个蹦单词。可即便如此,萨曼达竟然也能东拉西扯地跟他们聊上几句。

小姑娘总是笑嘻嘻的,见到熟人时常常从侧后方冲过来,拍拍胳膊,龇牙嘿嘿嘿地笑,然后开始打招呼:

“姐姐,我的笔记本用完啦。”

“姐姐,你的钥匙扣好漂亮啊!”

“姐姐,你的头发那么长,披着热不热?如果剪了,别扔,给我好不好?”

“……”

会提要求,又乐呵呵地讨人喜欢,大家也就乐意给她些小恩小惠。她和姐姐身上这股精明劲很显然遗传自哈吉卡。

哈吉卡帮厨一段时间后,学会了做中国菜,于是她干脆把全部的保洁工作让玛莉亚顶替,自己张罗着要开个饭馆。

说是饭馆,其实也就是一个简易的棚子。哈吉卡跟项目部要了个门口的场地,然后跟负责采购的员工打听搭窝棚的材料价格,自己去谈价钱。

不久后,哈吉卡的“饭馆”顺利开张了,卖当地食物和中国菜。包子馒头发得挺像模像样,菜单上甚至还有小炒。

哈吉卡的棚子

我去吃过一次,还受到了哈吉卡的特殊招待,一道菜里放了芥末、酸奶、蒜末、番茄酱、孜然等,味道一言难尽。

但这些菜却很受当地人欢迎,没多久,哈吉卡的小棚子就成了项目部的“二号食堂”。

萨曼达跟着姐姐学了些算数,就去给哈吉卡打下手,收钱找零。

她总爱向食客搭讪,问他们的工种,如果听对方自称是操作手,就做出一脸崇拜的样子,勾着人家多说点工作上的事。

可在我们看来,即便打听再多,当机械手对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小姑娘来说,还是个遥远的梦。

而没想到萨曼达暗自计划的行动,远不止是“打听”这么简单。

有天中午,我到项目部来,萨曼达在二号食堂门口远远见着我就跑。我寻思着这小丫头是不是出什么幺蛾子了。

一到办公室,林小姐就问我是不是给过萨曼达一个水钻U盘,我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送了……咋了?”

林小姐叹了口气,把萨曼达干的好事原原本本跟我讲了一遍。

原来,她在二号食堂里,听到一个平地机操作手吐槽自己的女朋友向他索要新款手机作为生日礼物。 

萨曼达捕捉到这个消息,就连忙炫耀我给她的那个U盘,说:“这是营地里的中国人送的,内存32G,可以存好多歌和视频呢!” 

操作手一看闪亮亮的U盘,似乎有些心动,萨曼达进一步抛出条件:“这个礼物我可以转送给你,你女朋友一定会喜欢。如果她收下了不再要手机,你能不能教我平地机怎么开?” 

结果是,操作手在起哄声下收下了萨曼达的U盘。而后来,他的女朋友居然也真的接受了。  

我送给萨曼达的水钻U盘

于是操作手开始履行诺言,在闲暇时间教萨曼达开平地机。

一段时间后,项目部的油耗登记显示这台平地机有异常,操作手公器私用的行为被当场抓获。

林小姐给操作手开出了违规操作的警告函,并扣了当天的考勤。可这哥们虽然挨了处分,却还挺满意,说是扣一天工资省下了一部手机钱,值了!

林小姐被气得够呛,这油钱可比一部手机贵多了!因为这事,连着玛莉亚也有一阵子没得林小姐的好脸色。

我听着林小姐抱怨,忍不住暗自感叹这小姑娘真是鬼精,借花献佛的招数用得比姐姐还厉害。

然而我没想到,萨曼达更神奇的操作还在后面。正当林小姐越说越气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了软绵绵的咩咩声。

只见萨曼达手捧着两只黑白相间的小羊羔站在门口,探出半边身子,冲林小姐龇牙嘿嘿直乐。

看到软萌的小羊,林小姐的火气似乎消了一大半。

萨曼达捧着小羊羔捧往林小姐手边递:“你摸摸呀,我洗过了的,可软了。别生气嘛,不生气更好看的呀。”

见林小姐不吭声,她又拿胳膊肘顶了我一下:“椰子姐姐你也摸摸,给你也准备了一只的。”

这时办公室外又传来几声羊叫。

“那是两只小羊羔的妈妈,还带着奶水呢。”萨曼达道。

然后玛莉亚小声告诉我们,原来,萨曼达用我们给的水钻发卡,和村里一户人家换了这三只羊,想着让大家摸摸招人爱的小羊羔,就不生气了。

萨曼达用发卡换回的羊

几块钱的水钻发卡,换了价值几百块的羊?我、林小姐和丁小姐都被震惊了。

然而还没等我们缓过劲来,萨曼达就跑到厨房,把母羊给卖了。帮厨来牵羊时,她还不忘叮嘱说。 

“这是林小姐要养的宠物羊的妈妈,小羊还没断奶呢,要杀羊先杀其他的,这只得等等。”

萨曼达这一招空手套白狼玩得不是一般溜——用别人送的礼物,得到了一只全羊的钱,还顺便让林小姐消了气,送了人情。

我对这小姑娘刮目相看。

但林小姐却发现在她给姐妹俩听课用的pad里,一直有各种设备的局部特写照片。

萨曼达有时见到我,会问一些关于保险理赔中,是否追究操作手过失的事情,还会指着新购进的压路机,问这种大家伙外头会开的人多不多,工资率高不高。

明显她并没有放弃,只是做得更隐秘了而已。

林小姐也没办法,只能由她去了。也许她折腾几天,意识到事情的困难后,能自己放弃。

丁小姐看她可怜,找了些操作手培训的双语课件放在pad里,告诉她可以拷贝来学习,可后来发现,那些课件一次都没被下载过。

显然,萨曼达不满足于纸上谈兵,她执拗地坚持着,想尽一切办法得到实操指导。

甚至不惜付出一切她所能付出的代价。

有次,林小姐见到下工的操作手们来办公区签工时卡,对着玛莉亚嬉笑起哄,林小姐问艾玛发生什么了,艾玛说:“他们问萨曼达今晚去谁那。”

后来,林小姐告诉我,经常有早起晨跑的人看见萨曼达从操作手的宿舍里出来。有时是挖掘机操作手的宿舍,有时是吊车操作手的宿舍。她妈妈和姐姐并非不知情,可也没有阻止。

对于当地的穷人来说,未成年女孩靠出卖自己的身体来获得利益,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因为这是她们唯一拥有的东西。

当地有很多年轻女孩专职做外国人的伴游,提供性服务来换取收入。

Pad里的照片和短视频还在不断地增加,有时是吊车的仪表盘特写,有时是挖掘机的起步动作。

工地的挖掘机

我无法猜测萨曼达对自己的未来究竟怎么打算,我只知道这样的交易做久了,很容易因为培养了惰性而坠入深渊。

而相对于萨曼达,另一边的玛莉亚则一切都顺利得多。

当时任库管工作的也是一个当地女孩,但是个关系户,没什么能力,做得一塌糊涂。

所以最初丁小姐对玛莉亚也没有报多大希望。但小姑娘死磕学习的态度也换来一点点的进步,到后来,竟然也能逐渐胜任仓库登记助理的工作了。

终于,玛莉亚获得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工时卡。

在这之前,她都是穿别人的旧衣服,自从有了自己的工服后,就每天穿着工作服,笔直地站在货架旁一项项核对,俨然是一个职场女性了。

玛莉亚的身材虽比之前圆润,但依然苗条。有了自己的工作后,哈吉卡也不再每天追着她吃饭了。

她还开始计划参加次年的肯尼亚中学证书考试,准备拿个学历。另一边的哈吉卡也混得风生水起,靠“二号食堂”赚到了一些钱,把原本是剑麻杆子糊上黄泥搭的土棚子,换成了彩钢瓦的顶棚。

二号食堂升级版本

当上老板娘后,她整个人都跟之前不一样了,打扮得更漂亮了,还做了发型。

刚到项目部的时候,哈吉卡跟林小姐说话都是小心翼翼,说话前总是双手手指搓一搓大腿外侧,再身体前倾,撑着桌子把脸往林小姐面前凑。

而现在,她时常到办公室跟林小姐打听招人和退场的情况,以此估算客流量,常常左手捞着右胳膊,站在桌边或坐在椅子上,眼神不再闪躲。

现在来看,哈吉卡和两个女儿现在所得到的,远比最初我们给她们的多得多。她们努力向上的样子,就像是非洲沙漠里拼命往下扎根的植物,汲取到一点水源就野蛮生长。我甚至开始期待,她们还能生长到哪里。

肯尼亚的仙人掌


印象中两个女孩都很少提起自己的父亲。玛莉亚曾有一次主动提起他,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

那时我们正一起看《权力的游戏》,小指头对瓦里斯说:“混乱不是深渊,而是梯子。”

玛莉亚听到时轻轻笑了一声,小声说:“我喜欢这句——我的父亲是个深渊,可他的死是一把梯子。”

和我们一起看剧的主管听了,忍不住说了句逝者为大,这样说自己的父亲不好。

而没想到玛莉亚说:“我对父亲的死很感谢啊,那是他为我们做的最大的好事了。他死了才把我们带到你们眼前,命运的眷顾才开始啊……”

我听着有些心疼,于是轻轻抱了抱玛莉亚,就好像之前抱着石场的小姑娘那样,可手感却截然不同——玛莉亚弱小的身体像是刚含砂的蚌,尚不能完全包裹住骨骼的棱角。

小小的玛莉亚抬起手臂,指尖指向墙外:

“妈妈说,别人的善意无论大小,一定是会有边界的。在我们村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女孩,可你们会愿意教她们备考,教她们工作么?我们能感谢的,只有父亲的死亡了吧。”

她这句话说得让我无法反驳。

肯尼亚的美丽夕阳

后来,玛莉亚果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通过了肯尼亚中学证书考试,获得了学历,算是给自己的一个成年礼。

她一步步朝自己的目标爬去。那时是2017年,距离我第一次见到哈吉卡母女,已经过去了两年。

随着项目完结,很多中国员工开始陆续退场。丁小姐的合约到期,也准备回国了。

临别时,她说自己被玛莉亚所鼓舞,打算回国考研:“人家小学没毕业,都能这么逆天改命地拼出来,我觉得我也可以回炉修炼,再进一步。

项目结束后,我就很少见到妹妹萨曼达了,只偶尔听到一些消息,知道她似乎还没有放弃学习机械操作,并且依然在各个机械手的宿舍中进出。

毕竟是眼瞧着她长大的,我不禁有些惋惜,可也不能说什么。

在大批中国人退场的时候,一些工长把带不走的东西留给了萨曼达,说是:“给那个傻乐呵的黑阿囡”。

萨曼达便又发挥起惊人的生意天赋,低价收购了很多人带不走的生活用品,拿到附近村子里高价拍卖。听说这是开始为参加考试而筹钱了。

而这一筹集,又是很久过去了。我不禁好奇萨曼达还要坚持多长时间。不知几年后回头来看,小姑娘会不会对现在的付出感到后悔。

如果当初她能继续在学校读书,现在也该拿到毕业证了吧。

2018年底,玛莉亚开始找工作了,她照着多方打听来的一长串企业名录挨个应聘,跑了很多家,终于在一个公路项目上找到了满意的工作。

不久后,我便听说她在新单位和一个马赛小伙恋爱,准备结婚了。

与此同时,萨曼达成年了,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参加平地机操作手资格考试。

这时距离萨曼达第一次说自己要当机械手,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五年的时间,她硬生生把一件最初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坚持成了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以至于在2019年初,我听说她通过平地机操作手资格考试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惊讶。

我知道她可以做到,只是不知道要多久。

而现在,她告诉了我答案。

萨曼达很快在工地上找到了开平地机的工作,这意味着,她可以和当地青壮年男子得到同样的工资。那是很多同龄女孩遥不可及的数字。

这样的事并不常见,萨曼达因此出尽了风头,还被当地女议员邀请参加活动,一时成了当地的风云人物。

我回忆起最初,她怯怯地躲在妈妈背后,说自己要学器械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没人把这句话当真,除了她自己。

而如今,我脑子里浮现出她傻乐呵的黑色笑脸,好像在说:看吧,我可以的。

肯尼亚人为之自豪的国道,通向外面的世界

冬至的时候,我在新项目部见到了玛莉亚和哈吉卡,两人正在为中国人包饺子。新婚的玛莉亚对自己的生活十分满意,说话都好像在吐着粉色泡泡。

她十指翻飞地包着饺子,兴奋地向我分享对新家的构想:“要用品质好的珊瑚砖,以及办公室装的那种铝合金窗,院子里要砌一个花池,种上西瓜,还有葱姜蒜……”

我看着玛莉亚神采奕奕的样子,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石场的小女孩。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正为即将嫁人而感到兴奋不已。

女孩算富人家的孩子,出嫁的时候还没有当时的玛莉亚年纪大。而现在,她应该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吧。

我没有见到萨曼达,但看着玛莉亚和哈吉卡快活的样子,想必她开着梦寐以求的平地机,过得应该也很如意。

然而后来在跟玛莉亚的闲聊中,我却再一次对萨曼达“刮目相看”。

玛莉亚说,萨曼达最近一直跟着当地的女议员参与政治活动,眼看就要成为一个意见领袖了。

她这几天正因为不满意现在的工资,组织同事们联名向业主抗议地域歧视,要求同工同酬。

可是我曾从侧面了解到,萨曼达的雇主似乎对她开平地机的水平并不满意。

我开始担心,小姑娘会被突然的成功冲昏了头脑。

后来,我在各项目间奔波时,常会有意无意打听关于萨曼达的消息。但我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相反,萨曼达一次又一次刷新了我对她的想象空间。

可能是加薪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后来,我听说萨曼达跳槽了,而这一跳,竟直接吃上了皇粮——她在当地部委发起的交流项目中,得到一个外企管理部门的实习名额。和她一同得到实习名额的人,大都有家世背景支撑。

而萨曼达能做到这一点,跟她之前因为开平地机、参加政治活动而积攒的声望有很大关系。

这女孩的每一步棋真是都不白走。

我已经忍不住开始脑补一个未来的女企业家、政治家的故事了。谁知道呢!

而最近的消息,是萨曼达正预备进军房地产,琢磨着要买地了。

我对她的幻想里大概又可以加上一个“女投资家”了。

萨曼达的这些“折腾”在外人看来仍旧危机四伏,然而,作为姐姐的玛莉亚对此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她已经成年了,可以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听玛莉亚说这句话时,我意识到其实姐妹俩骨子里都是一类人。

从当初拒绝上学的时候就表现出来了——她们从不走“正确”的路,不管是母亲为她们选择的,还是我们为她们选择的。

她们只以自己的方式向上攀爬,坚定且无所顾忌。

玛莉亚和萨曼达后来听说,父亲生前似乎有一块小小的土地。其实按照当时的情况,即使真的有,她们也没有继承的可能。

但她们还是想尽一切办法去查证,对这件事显得十分介怀。

我曾经很不解,而看完这个故事,却又好像有点明白过来。

她们也许只是想知道,那个不配被叫做父亲但又只能被叫做父亲的人,到底是真的一无所有,还是真的不爱她们。

对于父爱,她们过去还在心底抱有一丝微弱的幻想,尽管这幻想被打破了无数次。

玛莉亚在婚后曾经跟周异客讲过,父亲还在世时,与她们交流很少。只有一次急匆匆地出现,拉着她去跟一个陌生人相亲。陌生人走后,父亲埋怨她太瘦了,聘礼都要不到几头牛羊。

对于父爱的幻想连同对男性的幻想一起被打破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日后不管是努力获得读书机会的玛莉亚,还是穿梭在不同卧房里野蛮生长的萨曼达,都没有再寄希望于他人。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李老鞋 小旋风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本文为我原创

本文禁止转载或摘编

-- --
  • 投诉或建议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