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中秋番外·天地之劫篇
YNC小影子
2026年09月25日 14:23
收录于文集
共1篇

中秋夜,麒麟驻地,影家大院。

又是一年中秋,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如银霜洒下,似是引领着久别的亲人归到故乡。

有些老旧的房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貔小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踏进门时,肩上还沾着一层夜露,外衣搭在臂弯里。雾光手中正忙着什么事情,见到貔小貅推门进来,她赶忙将其放下,起身将她迎进:“姐姐,快进来。就等你了。”

貔小貅这才瞧清她方才在忙活些什么。桌上搁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柚子,青黄的厚皮被撕得七零八落,满桌都是细碎的白絮。雾光却顾不上那些,三两步迎到门口,先接过她臂弯里的外衣,又抬手拂去她肩头的夜露。指尖碰到那片微凉的衣料,她的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索性将貔小貅的一双手拢进掌心里捂着。

“明日之地的风这么大,也不知道多穿些。”雾光低声埋怨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倒像是自家姐姐出了趟远门,好不容易才盼回来似的。

“怎么,这才几天不见,我们乘黄一族的大小姐就这么想我了?”貔小貅任由她捂着,笑眯眯的凑近了些,又往桌上那只惨不忍睹的柚子瞟了一眼,“呀,还学会干这种粗活儿了?”

“族里过节,这些东西向来都是剥好了才端上来的。”雾光吐了吐舌头,从桌上拈起一瓣剥得最齐整的柚子肉,径直递到了她的唇边,“今年不回去,总得学着给姐姐剥一个。头一瓣,给你留的。”

貔小貅笑着点点头,随即张口咬了下去,唇瓣顺势在雾光的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雾光的耳根悄悄红了几分,却也没躲,只是挽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屋里带。

“哟,这不是正宫娘娘嘛。”屋里的罗汉床上,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遥星正歪在靠枕上,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拨弄着兔子耳朵上那根怎么也立不起来的竹篾。见貔小貅进门,她也不起身,只是将那双异色的眸子眯了眯,拖长了声音道:“今儿个是刮的什么风,竟把您老人家给刮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年中秋,咱们姐妹几个只能对着月亮想您呢。”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就连正在桌边摆碗筷的赛蒂娅也没忍住,低着头抿嘴笑了笑,灰银色长发间的一对猫耳跟着轻轻一颤。

“少贫。”貔小貅白了她一眼,也不跟她客气,由着雾光将自己拉到罗汉床边,一屁股将遥星挤到了里侧,雾光便顺势挨着她坐了下来。“魔源界那帮家伙也知道咱们现世过节,专挑这种团圆的日子来砸场子。这阵子的魔灾一日比一日猖狂,明日之地那边就没消停过。”

“那您老这是……临阵脱逃?”遥星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半点没往里缩,反倒顺势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头,两条胳膊也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她的腰,黏糊糊的像块麦芽糖。

“听着像是你会干出来的事情。”貔小貅不屑的一扬下巴,“我跟影子说了,他妹妹的中秋和他去坐镇,他自己选一个。然后他就去接我的班了。”

遥星沉默了一下,由衷的感叹道:“影哥可真是个好人。”

“那是自然,不然我上哪找这么好的媳妇去。”貔小貅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也只有他能接我的班了,谁让现世这么多年一个圣泉境都没出。更何况今年我老婆回来了,那帮家伙多少也得掂量掂量。有他在,出不了什么岔子。就是打起架来缺德了点,冲上来一个就往人家嘴里塞一嘴土,今晚那帮魔崽子怕是得就着土过中秋了。”

遥星默默的咽了口唾沫:“……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貔小貅说得轻巧,可雾光却瞧见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擦痕。想来今日明日之地那边,也没有她说的那般太平。雾光没有说破,只是转身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了她的手边。

貔小貅捧着那杯茶暖了暖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却没见着那个她最想见的人。

“人呢?”

“在后房。”赛蒂娅将最后一双筷子摆正,小声答道。她似是怕貔小貅没听清,又往前挪了半步,补充道:“影……影姐姐说今晚的菜要她亲自来做,不让我们进去帮忙。我本来是在里面洗菜的,可是……”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对猫耳也有些心虚的往后撇了撇。

貔小貅瞧着好笑,冲她招了招手。赛蒂娅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的挪到了罗汉床边,刚一靠近,便被貔小貅一把揽了过去,按在身侧坐下,一只手顺势揉上了她的猫耳。小姑娘浑身一僵,那对耳朵却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的软了下来,最后索性半靠在了她身上,连眼睛都舒服的眯了起来。

“可是咱们赛蒂娅洗青菜,是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掰开了对着灯看的。”遥星接过了话茬,一本正经的说道:“据我目测,照她那个洗法,这桌菜大约能赶上明年中秋开席。所以她被请出来了,顺带着我也被请出来了。”

“你是因为偷吃。”雾光淡淡的补了一句。

“我那是在做品控。”遥星面不改色,“作为一名在舞台上Kirakira的偶像,我有义务对入口的东西负责。”

貔小貅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深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桌边,那里除了她们几人的碗筷,另外还摆着好几副。碗里空空的,筷子却摆得整整齐齐,旁边的椅子也都一一拉开了,好似下一刻便会有人推门进来落座一般。

“那几副是给谁留的?”

“给回不来的人。”雾光轻声道,“其他几位姐妹,回族里吃团圆饭的,在造梦之地轮值的,都说今夜怕是赶不回来了。她说即便人回不来,位置也要留着,月饼也得给她们备上一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影哥的,桂堂的,明日之地那边值守的人的……她也都备了一份。”

貔小貅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放下茶杯,好不容易才从几个姑娘中间脱出身来,理了理衣角。

“我去瞧瞧。”

“姐姐,她说了不让人进去的。”赛蒂娅小声提醒道。

“那我倒要看看她想怎么惩罚我。”貔小貅回头冲她眨了眨眼,“瞧好吧。”

后房离正屋不过几步路,隔着一道半旧的布帘。还未走近,一股混着桂花与油香的热气便扑面而来,灶上两口锅一齐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响个不停。貔小貅轻手轻脚的掀开帘子一角,往里探去。

灶台前,影妹正背对着门口。她今夜没穿那身华丽的礼装,只着了一件素色的常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的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灶火映得微微发亮。袖口挽到了手肘,腰间系着一条藏青色的围裙,那根细细的带子在身后打了个结,衬得那截腰肢愈发纤细。案板上摆着一排刚压好花纹的月饼,还未进炉,每一只上面都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彩。

那是麒麟神祈之技,赐福。

貔小貅倚在门框边瞧了好一会儿。昔日她执鞭立于万军之前,转瞬之间便是雷域千里,如今却站在这方小小的灶台前,为了一桌家常菜忙得鼻尖都沁出了细汗。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明日之地吹了一整日的冷风,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悄无声息的走了过去,双臂一环,从背后将影妹拥进了怀里。

“别闹,糖浆正到火候呢。”影妹连头都没回,手里的木勺却不紧不慢的搅着小锅里的桂花糖浆,“从你推门那一下我就知道了,只有你从小就这么直来直去的推门找我。”

“那是它见着我高兴。”貔小貅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深深的吸了口气,“好香啊,亲爱的,你做什么了?”

“红烧鱼,桂花糖藕,还有你上回念叨的那道蟹粉豆腐。”影妹一边说着,一边腾出一只手来,覆在了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触手一片冰凉,她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眉头微微一蹙。“手怎么这么凉?明日之地那帮该死的家伙,又皮痒了?”

“哪能啊,就是风大了些。”貔小貅将那只手往回缩了缩,却被影妹一把攥住,翻过来一瞧,那道擦痕便落进了她的眼里。

影妹没说话,只是将木勺往锅沿上一搁,拉着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呵了口气。一缕温润的源泉之力自她的唇边溢出,那道擦痕便在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的好姐姐。”影妹抬眼看她,声音软了下来,“下回再这样瞒着我,这桌菜你一口也别想吃。”

“好好好,都听你的。”貔小貅笑眯眯的应了,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狡黠。她非但没松手,反倒又将人搂紧了几分,偏过头在影妹耳边轻声道:“不过嘛,饭可以不吃,别的可不能不给。”

“什么别的……唔唔唔。”

影妹话还没说完,便被人堵住了嘴。旁边大锅里的鱼正小火慢炖着,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小锅里的桂花糖浆却已经悄悄的由浅转深。桂花的甜香混着灶火的暖意,将这小小的后房烘得热乎乎的。许久,影妹才将她推开了些,脸颊上也不知是被灶火熏的,还是被人亲的,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瞧瞧你干的好事,糖浆要熬过头了!”

“熬过头就熬过头了,苦了给我。”

“你给我出去!”影妹羞恼的抄起木勺,作势就要打人。貔小貅却早有预料,身形一晃便退到了门边,临走前还顺手从案板上捏走了一块切好的糖藕,丢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甜的,跟你一样。”

布帘啪嗒一声落下,隔住了影妹那句没来得及骂出口的话。

正屋里,三双眼睛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遥星抱着兔子灯,意味深长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目光停在了她的唇角:“正宫娘娘,您嘴上沾了点东西。”

貔小貅抬手一擦,指腹上什么也没有。

“骗你的。”遥星满意的点了点头,“不过看您这反应,想必方才在里头也没少‘品鉴’。”

雾光垂下眼睛,慢条斯理的继续剥她的柚子,只是那柚子皮被她撕得比方才还要碎上几分。赛蒂娅则一头埋进了面前的空碗里,一对猫耳的耳尖红得通透。

没过多久,影妹便端着菜从后房出来了。遥星这回倒是勤快,不等人招呼就跳下了罗汉床,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几人来回跑了两趟,一张八仙桌便被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的酱汁油亮,糖藕上淋着琥珀色的桂花糖浆,颜色比预想的深了那么一点点,好在还没苦,蟹粉豆腐还冒着热气,正中间摆着雾光剥了半晚上的那盘柚子,瓣瓣晶莹,只是模样实在有些参差不齐。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只竹制的食盒。

影妹将盖子揭开,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几块月饼。与寻常月饼不同的是,每一块的花纹都不一样,饼皮上还隐隐有光彩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这是给你们的。”影妹擦了擦手,在貔小貅身边坐下,指着那几块月饼挨个说道:“我在里面都加了点麒麟族的赐福,吃了虽说不能让你们一步登天,但保个一年平安顺遂,还是不难的。”

她拿起一块印着乘黄纹样的,放到雾光面前:“莲蓉的,上面有护嗓的麒麟赐福。你这玻璃嗓子再不好好呵护一下,可就没法和我们同台高歌了。”

雾光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那块月饼,半晌才轻声道了句谢。她垂着眼,旁人瞧不清她的神情,只是那只剥了一晚上柚子的手,悄悄在桌下攥住了影妹的衣角。

第二块印着一只蜷成一团的小猫,影妹将它递给了赛蒂娅:“小可爱,你虽是我们之中最少的那位,却在苦寒中如梅花般坚韧。往后的日子,就由我来照顾好你。”

赛蒂娅双手接过,捧在掌心里,好似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胸前那枚蓝色的心形饰物在灯下轻轻晃了晃。

轮到遥星的时候,她早已经眼巴巴的等了半天了。只见影妹从食盒最底下摸出一块颜色有些奇怪的月饼,饼皮竟是泛着淡淡的翠绿色,上面还印着一枚小小的音符。

遥星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这是……”

“黄瓜味的。”影妹笑眯眯的说道,“你不是最爱吃黄瓜味的薯片么?我琢磨了一下午,总算是调出来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遥星低头看着那块绿油油的月饼,又抬头看了看影妹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漂亮的异色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某种名为挣扎的情绪。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的将那块月饼捧了起来,用一种上刑场般的语气说道:“作为一名职业偶像,我怎能辜负来自粉丝的心意呢。”

她咬了一小口。

然后又咬了一大口。

“……居然还挺好吃的。”遥星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好像某种信仰受到了冲击,“这不对劲,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桌上顿时笑成了一片。

最后一块,是金灿灿的流心奶黄,饼面上印着一朵祥云。影妹将它放进貔小貅手里,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者便已经心满意足的眯起了眼睛:“金色的,我喜欢。”

“知道你喜欢。”影妹白了她一眼,“里头我还多放了一道招财的赐福,省得你整天惦记着去别人家里顺东西。”

“哼哼,除了你的心,我可没偷过别人的东西。”貔小貅撇了撇嘴,道。

月饼分完,这顿团圆饭才算是真正开了席。

说是八仙桌,一桌人却偏偏都往影妹那一侧挤。貔小貅占了她左手边,雾光占了右手边,赛蒂娅抱着碗想往边上坐,被貔小貅一把揽了过来,按在了自己身侧。遥星端着碗转了一圈,发现影妹身边已经没有空位了,便理直气壮的往她腿上一坐。

“偶像应该待在C位,我没说错吧?”

“你这是坐在主厨身上。”影妹失笑,却也没赶她,反倒腾出一只手来揽住了她的腰,免得她坐不稳。

“显然,今晚的主角是你。”遥星面不改色,张口便朝她讨食。影妹夹起一块糖藕送到她的嘴边,遥星刚要咬,那筷子却往回一收,影妹低下头,自己先咬住了另一头。遥星愣了一瞬,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了一处,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清清楚楚的映着影妹含笑的眼睛。

“嗯。”影妹含糊不清的示意道。

遥星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个透。她僵了片刻,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凑上前去,就着影妹的唇,将那块糖藕一点一点的咬了过来。糖浆黏在唇角,影妹也不急着松开,慢条斯理的将她吻了个干净,这才意犹未尽的退开。

“……犯规。”遥星捂着嘴,半天才憋出这么两个字,连耳尖都红透了,却也没从影妹腿上下来。

“味道可好?”

“不好说,可能是甜过头了。”遥星小声嘟囔着,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桌上顿时响起了一阵起哄声。貔小貅一手撑着下巴看戏,另一只手顺势捏了捏赛蒂娅的猫耳。小姑娘本就看得面红耳赤,被她这么一捏,整个人都缩进了貔小貅的怀里,一对耳朵软软的耷拉下来,却半点也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雾光倒是端坐如常,只是她夹给影妹的菜已经在碗里堆得快冒尖了。影妹瞧了她一眼,低头就着她的筷子吃了一口,又趁着旁人不注意,在她握筷的指节上轻轻亲了一下,低声笑道:“多谢了,我的小狐狸。”雾光手一抖,一块鱼肉险些掉回了盘子里。

“偏心。”貔小貅懒洋洋的开口,“我的呢?”

影妹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捏着下巴吻了上去。这一吻可比方才那块糖藕要长得多,直到遥星在影妹腿上不满的扭了扭,貔小貅才意犹未尽的松开,舔了舔唇角。

遥星窝在影妹怀里,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忽然若有所思的开口道:“我突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学术问题。”

“说。”

“你说,一只麒麟和一只貔貅要是生个孩子,会生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桌上安静了一瞬。

影妹一口茶险些呛了出来。赛蒂娅却是认认真真的想了想,小声道:“可…可是麒麟和貔貅不是一个物种,应该会有生殖隔离的吧?”

“先不说生殖隔离的事情。”影妹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哭笑不得的看着怀里这个语出惊人的家伙,“考虑到我们的性别,真的能生吗?”

遥星一脸平静的看着她:“以防你忘了,这里是不需要讲逻辑的玄幻世界。”

“……”

“要我说啊,”貔小貅倒是来了兴致,撑着下巴认真的琢磨了起来,“长相随你,好看。肚子随我,只进不出。”

“只进不出?”赛蒂娅没听懂。

“就是钱只往兜里进,一个子儿也别想往外掏。”遥星好心的解释道,顺带意有所指的瞥了貔小貅一眼。

雾光慢条斯理的放下了筷子,沉吟片刻,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倒是好养活。零花钱给出去多少,攒下来就是多少,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貔小貅闻言,顿时赞赏的搓了搓雾光的头发。

影妹捂住了脸,决定从现在开始,一个字也不接这帮人的话了。

饭吃到一半,貔小貅忽然放下了筷子,神神秘秘的冲众人勾了勾手指。

“光有月饼可不够,过节嘛,总得有点好酒。”

她说着,掌心一翻,眉心的祥云印记中闪过一道淡淡的金芒。下一刻,一只圆滚滚的陶坛便出现在了桌上。那坛子看着其貌不扬,坛身上满是斑驳的泥痕,封口的红布早已褪成了暗褐色,却依旧被系得严严实实。

雾光的目光在那坛子上停了停,神色微微一凝。以她乘黄一族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东西在岁月里泡了多久。那不是几年,也不是几百年。

影妹却在看见那坛子的一瞬间,怔住了。

一些不属于这一世的画面,毫无征兆的涌上了心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秋天,院子里有一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落了满地的碎金。一个金发的小姑娘蹲在树下,满手是泥,一边刨坑一边嘟嘟囔囔的抱怨,说埋这么深,明年挖的时候要累死了。而她就站在一旁,笑着说,那就不挖。等到哪一年咱们都闲下来了,再挖出来一起喝。

“你……一直留着?”影妹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可不。”貔小貅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坛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你走之后,那棵桂树没过多少年就枯了。我怕这坛酒也跟着没了,就把它挖出来收进了宝库里。后来啊,我自私了一回。影哥不告诉我,我就横渡虚空,踏过了不知道多少个位面,想要找到你。宝库里的东西丢的丢,用的用,换的换,唯独这一坛酒,我一口都没敢动。”

她说到这里,又冲着影妹扬了扬下巴,笑得有些得意:“你当年说的,等哪一年咱们都闲下来了再喝。这一等啊,就是万年。”

屋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遥星收起了那副插科打诨的模样,赛蒂娅捧着月饼的手也停住了。她们虽然不知道这坛酒的来历,却也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一坛普通的酒。

影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指尖落在那斑驳的坛身上,一点一点的抚过那些早已干透的泥痕。良久,她才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嘴角却是弯着的。

“这一次,该换我陪着你了。你等我万年,我还你一万个万年也不够。”

她亲手解开了那根褪了色的红布。封泥碎裂的刹那,一股浓郁到近乎化不开的桂花香气便溢满了整间屋子。那香气里有秋天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时光酿了万年的东西。

五只杯子被斟满了。貔小貅率先举起杯子,在影妹的杯沿上轻轻一碰。

“欢迎回家,影奶茶。”

这一回,影妹没有瞪她。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也不知是谁先提议的,几人索性搬了椅子,坐到院子里赏月去了。遥星那盏兔子灯最终还是没能让耳朵立起来,只好耷拉着一只耳朵挂在了屋檐下,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貔小貅占了廊下那张最宽的竹椅,赛蒂娅被她半哄半抱的揽进了怀里,捧着那块枣泥月饼一小口一小口的啃着,舍不得一次吃完。貔小貅也不催她,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她的猫耳,揉得小姑娘眯起了眼睛,喉咙里都快发出呼噜声来了。雾光喝得不多,却已有了几分醉意,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水光潋滟,懒懒的靠在影妹的肩上,难得的没端着她那副大小姐的架子。遥星搬了张小板凳挤在影妹的另一侧,半个身子都倚在了她身上。

月光铺满了整座院子,将青石板照得发白。影妹仰头望着那轮圆月,腰间的羊形玉佩被月光一映,温润得好似初雪一般。

遥星盯着那枚玉佩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影妹…同学。”

“嗯?”

“我能问你个问题么?”遥星难得的没有用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她将杯子搁在膝上,手指在杯沿慢慢的转着圈,“不想答也没关系,就当我喝多了。”

影妹偏过头看她:“问吧。”

“你现在……想起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这话一出,院子里便安静了下来。赛蒂娅啃月饼的动作停住了,靠在影妹肩上的雾光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们都知道遥星说的“她”是谁。那个从天苍界而来,与她们一同闯过澈心门,一同坐在报告厅里吃着黄瓜味薯片,一同在造梦之地出生入死的少女。那个后来……走上了另一条路的少女。

影妹沉默了很久。久到遥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打个哈哈把这事揭过去,她才轻轻的开了口。

“我至今仍然常常恍惚,从梦中醒来时,不知那才是我,还是我才是我。”她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指腹缓缓摩挲过那只小羊温润的轮廓,“我继承了她的愿景,因此我记得她第一次走进源泉管理局的时候有多狼狈,记得澈心门与她入学后的日子,也记得……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记得遥星第一次见面,就说她是稀有宝可梦。记得雾光在银林里,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死死护着赛蒂娅不肯松手。也记得赛蒂娅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而是银林里的其他人。”

赛蒂娅的耳朵轻轻的抖了一下。

“那些都是她的日子,不是我的。”影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可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只是万千个轮回中,又一个我罢了。所以有时候我在想,你们看着我的时候,会不会也分不清?会不会觉得……是她回来了?”

“不会。”

出人意料的是,最先开口的竟是雾光。她从影妹肩上坐直了身子,那双带着醉意的眸子却清明得很。

“你不是她。”她说得很慢,却很笃定,“你的责任感,你想守护大家的心愿,以及那奋不顾身的背影,她或许也有。可这是决定了你源泉之路的纯粹愿景,是发自你内心要坚持的事物,所以你才是那个盖世强者。而不是她那样…只是为了做给外人看,只是因为影哥的说教,却…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坚持这一切。”

影妹怔了怔。

“还有,她做饭可难吃了。”遥星在一旁小声的补充道。

“……”影妹张了张嘴,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那段记忆里,确实有一锅被烧成焦炭的东西,和几个捂着肚子却还在强撑着说好吃的朋友。

赛蒂娅从貔小貅怀里抬起头来,也小声的开口了:“我……我觉得,不管是她,还是影姐姐,都没有什么分不清的。”她说得有些磕磕绊绊,却还是努力的将每一个字都说完整了,“影姐姐…你为了现世,不惜舍去生命。你相信自身的力量,才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事物。可她却为了一个一戳就破的泡沫,要杀了对她有知遇之恩的人,要不顾昔日好友的劝阻。你们…有半点相像之处嘛?”

影妹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晃了晃。

“她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做完。”遥星忽然说道。她从怀里摸出了那支麦克风模样的源泉造物,在手里转了转,“有一回在社团活动室,她哼过一段调子,就几句,没头没尾的。我问她是什么歌,她说是自己写的原创曲,还没写完。我让她写完了唱给我听,她说……”

遥星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说,这是她的梦想,也是她遇到影哥之后想的第一件事情。等大家都在的时候,就会唱给我们听。”

月光静静的落在院子里。屋檐下那盏耷拉着耳朵的兔子灯晃了晃,烛火明明灭灭。

影妹没有问那段调子是什么。她不需要问。

那段记忆就在那里,和其他许许多多的记忆一起,安静的躺在她的心底。一个少女坐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对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的在桌沿上敲着拍子,嘴里哼着一段没头没尾的旋律。她想写一首属于自己的歌,想唱给在乎的人听,想站在光里,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可后来,她太忙了,忙着变强,忙着抓住一切,忙到把这件小事忘在了脑后。

直到最后,也没能写完。

影妹站起身来,走到了院子中央。

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周身泛起了一层柔和的光彩。下一刻,她轻轻的开了口。

那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简单到甚至有些稚嫩。前面几句,是那个少女留下的,没头没尾,断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可唱到那里的时候,影妹没有停。她接着唱了下去,将那段断掉的调子一点一点的续上,续得很慢,很轻,好似生怕惊扰了什么。

遥星怔怔的望着她,握着麦克风的手指不知何时收紧了。片刻之后,她也跟着轻轻的和了上去。谐律源泉的光点自她的指尖逸散而出,粉蓝相间,如同星子一般,绕着两人缓缓的流转。两道声音一高一低,起初还有些磕绊,渐渐的便合在了一处,分毫不差。

赛蒂娅窝在貔小貅怀里,用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的敲着拍子,一下,一下。雾光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听着,身后乘黄的虚影不知何时显现出来,温顺的伏在她的身侧。

麒麟颂歌的光芒随着歌声一圈一圈的荡开,拂过院中的每一个人。那光很柔和,不似战场上那般威严,倒像是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的抚过每个人心底那些尚未愈合的地方。

貔小貅靠在竹椅里,一手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桂花酿,一手环着怀里的赛蒂娅。她看着月光下的影妹,看着那几个同样望着她的姑娘,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正打着拍子的小家伙,嘴角慢慢的弯了起来。

万年前,那人也是这般站在月下唱歌的。那时她身边只有自己一个。

如今,倒是热闹多了。

一曲终了,余音还未散尽,影妹腰间的火红令牌便突兀的闪烁了起来。

貔小貅眼疾手快,抢在影妹之前隔空一招,便将令牌摄进了手里,按下了接听。

“歪?貔貅小姐?”影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里呼呼的全是风声,“你还舒坦不?没啥事,就以防你不知道,我这边站了一晚上岗,连口热乎的都没有。旁边值守的几个小子还一个劲儿的跟我念叨,说这月亮搁老家看,准比这儿圆……”

“吃完了。”貔小貅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他,“鱼挺好吃的,糖藕也挺好吃的,酒更好喝。全都没给你留。”

那头沉默了一下。

“……貔小貅,我记得你今天是跟我说,你要回去陪我妹妹过节的。”

“对啊。”

“我依稀记得,这是象征团圆的节日吧?以防你忘记,我是她哥哥来着。”

“那有本事你在现世找出第三个圣泉境来。”貔小貅理所当然的说道。

影哥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隔着令牌都能听出其中的心酸。院子里几人再也忍不住,纷纷笑出了声。

影妹笑着从貔小貅手里将令牌拿了回来,轻声道:“哥,别听她胡说。东西早给你备下了,你低头看看。”

她说着,冲貔小貅使了个眼色。后者撇了撇嘴,却还是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细细的金色裂隙转瞬即逝,食盒里余下的那几块月饼便已不见了踪影。

令牌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盒盖被打开的轻响。

“月饼?”影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你还给镇守在明日之地的弟兄们都备了一份啊。咦?这是…”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影妹知道他看见了什么。那盒月饼的最底下,还压着一块。饼面上没有麒麟,也没有祥云,只印着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羊。

那是她最后做的一块,揉面的时候,手一直有些抖。

令牌那头很久都没有声音。只有风,呼呼的刮着,从不知多远的边境一路刮到了这方小小的院子里。

“哥哥。”影妹轻声开口,“今年现世的月亮,和天苍界的那些日子一样圆满。”

“妹妹…我…”

“如果…虽然我手执瑶光,是最不该说这两个字的人。可要是她早些理解你的一片苦心,她才应该是你的妹妹。但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往后的每一年,就由我来和哥哥说这声,中秋快乐吧。”

那头又沉默了许久。久到影妹以为他已经挂断了,才听见一道有些发哑的声音,轻轻的传了过来。

“我经历了两次失去,一次是你,一次是她。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渴望团圆,所以在这个节日,让我说声中秋快乐,妹妹。”

“中秋快乐,哥哥。”

明日之地,现世裂隙外。

夜风卷着寒意,吹得影哥身上那件厚外套猎猎作响。同在明日之地值守的几名源泉者早已分了月饼,三三两两的蹲到一边吃去了,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嘟囔着什么“影小姐这手艺可以啊”,“比食堂强到不知哪里去了”之类的话。

影哥没理他。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块印着小羊的月饼,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

甜的,是桂花馅儿。他慢慢的嚼着,抬起头来,望向了天上那轮明月。月光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那件厚外套上,也落在了空间外那方小小的院落里。

“今年的中秋……”他低声喃喃道,呵出的白气在月光下缓缓散开。

“倒是不会再比她的心更冷了。”

夜深了。

遥星最先撑不住,抱着那盏兔子灯歪在罗汉床上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下一首我要当主唱”。雾光扶着廊柱回了东厢房,临进门前却又回过身来,揪住影妹的衣襟将她拽低了些,在她唇上飞快的落下一吻,这才红着脸掩上了门。影妹摸了摸唇角,哭笑不得的低声念了句“小狐狸”,也不知她是真醉了,还是借着酒意装醉。赛蒂娅早在貔小貅怀里睡熟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枣泥月饼,被影妹轻手轻脚的抱回了西厢房,刚放到床上,屋里便传出了细细的,猫儿一样的呼吸声。

院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影妹坐在屋脊上,抱着膝盖望着月亮。貔小貅在她身边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臂,手里还拎着那只已经见了底的酒坛,晃了晃,听着里面空荡荡的回响。

“喝完了。”她有些惋惜的说道。

“嗯。”

“这玩意可是被我用貔貅源泉封存了一万年呢,要不早坏了。虽然味道没啥变化,但总感觉怪可惜的。”

“那明年再埋一坛。”影妹偏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这回我陪你一起挖坑,不让你一个人刨得满手是泥了。”

貔小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翻了个身,将脑袋枕在了影妹的腿上,仰着脸看她。

“那可说好了。明年,后年,往后的每一年。”

“说好了。”

月色温柔。屋脊上的两道身影依偎在一处,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片刻后,貔小貅忽然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了一抹熟悉的,不怀好意的弧度。

“对了,亲爱的。”

影妹心头警铃大作:“……你想干嘛?”

“没什么。”貔小貅慢悠悠的坐起身来,掌心一翻,一根鸡毛掸子便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里,“就是忽然想起来,某个人方才在后房,好像说过要让我一口菜都别想吃来着?”

“你…鞭子我已经收起来了!”

“谁说我要用鞭子了?”

“唔唔唔,你小点声!”

屋脊上的瓦片哗啦响了一声,惊得檐下那盏兔子灯晃了好几晃。

罗汉床上,遥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动静?”

屋脊上顿时没了声响。

两道身影僵在月光里,大气都不敢出。影妹被貔小貅捂着嘴按在瓦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貔小貅却笑得肩膀直抖。好半晌,屋里才重新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都怪你。”影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说道。

“嘘——”貔小貅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唇上,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深了,“小点声,把她们吵醒了,我可不负责解释。”

话音未落,她便一把将影妹打横抱了起来,足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的落回了院中。二人蹑手蹑脚的穿过正屋,从罗汉床边经过时,遥星咂了咂嘴,将怀里的兔子灯抱得更紧了些。东厢房的门缝里黑漆漆的,西厢房里传出细细的呼吸声。貔小貅抱着人一路溜进了最里间的卧房,反手带上了门。

眉心的祥云印记微微一亮,一层淡金色的光幕便无声无息的铺满了整间屋子,将所有的声响都锁在了里头。

“貔貅宝库里连这个都有?”影妹被她放到床上,有些好笑的看着那层光幕。

“专门为今晚备的。”貔小貅俯下身去,指尖慢条斯理的挑开了她腰间的衣带,“毕竟某个人今晚到处发糖,我这个正宫排了一整晚的队,总得多讨一点利息吧?”

影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堵住了嘴。

窗外,那轮明月静静的挂在天上,将院子照得一片银白。至于那一夜,最里间的卧房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除了那层始终没有散去的金光,便只有月亮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