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关系后,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点居然是那家面馆。
王楚钦以前几乎不下山。观测室有泡面,有热水,有暖气,他不需要去任何地方。但孙颖莎说想吃那家面馆的牛肉面,他就带着她去了。
老板看见他,又看见他旁边的孙颖莎。这次王楚钦没躲,直接说:“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牛肉。”
“你不是不爱吃牛肉吗。”孙颖莎问。
“给你放的。”
老板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厨房了。孙颖莎坐在对面看着他,嘴角翘着。
“你以前不是说‘不爱吃’吗。”
“以前是以前。”
“王楚钦,你这个人怎么变了。”
“没变。”
“变了。以前你连多说一个字都嫌麻烦。现在都会主动给我加牛肉了。”
他看着她。没反驳。过了一会儿,面端上来。他把碗里的牛肉又夹了两片给她。她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牛肉,笑了。
“你现在是我女朋友。”
“你再夹我吃不完了。”
“吃不完我吃。”
她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好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你看我干嘛。”
“没。”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
吃完面,他们沿着云城的小街走了一圈。这座城市很小,半个小时就能从东走到西。但两个人走了很久。路过一家卖小饰品的铺子,她停下来看了一条手链。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手工编的,上面串了一颗蓝色的珠子。她看了一眼就走了。他记下了。
第二天,她来观测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小纸袋。里面是那条手链。她拿起来看了看,回头看他。他在看数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去买的?”
“嗯。”
“什么时候去的?”
“早上。”
“你早上六点下山,就为了买这个?”
“顺路。”
“特意就说特意。”
他不说话了。她把那条手链戴在手腕上。蓝色的珠子,和她的冲锋衣很配。她举起手腕,在他面前晃了晃。
“好看吗。”
“嗯。”
“王楚钦,谢谢你。”
他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一点。她看见了。她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她的手挂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他屏幕上的数据。
“你忙你的。我不吵你。”
“你这样我怎么忙。你要挑战我的自控力吗?”
“那我松手。”
她假装要松开。他的手抬起来,按住她的手背。
“别动。”
她笑了。没再动。就那样挂在他身上,看他敲数据。暖气管嗡嗡地响。窗外在下雪。
两颗孤独的心,正在一步一步温暖彼此。在寒冷的云城,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温度。
热恋期的王楚钦,和以前很不一样。
他以前嘴上说“下不为例”,但每次都为例。后来他干脆懒得说了,反正说了也不听,他直接做。她上山拍星空,他在观测室算好时间,在她收工前十五分钟把暖气烧到最高。她推门进来,冷得直哆嗦,他一句话不说,把茶递过来,把她拉到暖气旁边。然后蹲下去,把她的鞋脱了,把暖手宝塞到她脚边。
“你脚冰。”
“我穿了两双袜子。”
“没用。云城零下二十度,两双袜子跟没穿一样。”
他把她脚放在自己膝盖上,搓了搓。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低头看他。灯光打在他头顶,他的头发被她揉乱了,翘起来一撮。她伸手帮他按下去。按下去又翘起来。她又按。他抬起头看她。
“别弄。”
“你别乱动。”
“是你先动的。”
她不按了。手从他头顶滑到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抓了一下。他喉结动了一下。站起来。她仰头看他。很近。
“王楚钦。”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对我这么好。”
“我以前也这样。”
“以前你只会给我数据。”
“数据就是我对人好的方式。这是天文人的浪漫懂不懂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这方式挺特别的。”
“你收着就行。”
她把手腕举起来,那颗蓝色珠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收着呢。”
他凑上去吻她。她仰着头接住,手从他后脑滑到脖子,拇指按在他喉结旁边,感觉到他吞咽的动作。他吻得比平时重,像是要把她刚才那句“收着呢”吃进去。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暖气管嗡嗡地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她改完照片后,靠在椅背上伸懒腰。他坐在旁边看星表,她歪着头看他。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条很浅的疤。她以前没注意过。
“你手上那条疤怎么来的。”
“大学的时候,搬望远镜划的。”
“疼吗。”
“早好了。”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条疤。他的手臂绷了一下,但没躲。她的手指沿着疤的走向划了一下,很轻。他放下手里的星表,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外面在下雪。她忽然说:“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随便。你以前的事。我不知道的那种。”
他想了想。“有一年冬天,我刚来云城。什么都不懂。半夜上山,摔进一个雪坑里。手机没信号,喊也没人听见。我在雪坑里坐了两个小时,最后自己爬出来的。”
“你怕吗。”
“怕。但更怕的是没人知道我在这里。”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子的边缘。
“后来呢。”
“后来我就在观测室门口放了一个急救包。就是北坡那天我带的那个。”
她想起那个急救包。想起他背着包跑上山的样子。想起他把她从冰缝里拔出来的手。
“要是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那你掉坑里,我还能救你出来。”
“算了吧,别到时候还是我背你下山。”
她笑了。笑完,看着他。他的表情变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在往回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王楚钦?”
他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家是天文世家。我爸妈都在天文台工作。”
她没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很少见到他们。小时候,他们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我都是跟奶奶吃的饭。”他停了一下,“所以我跟爸妈没那么亲。从小是我奶奶带大的。”
他的声音很平。但孙颖莎听出了一种很轻的、压着的东西。
“奶奶去世那年,我在外地读书。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买了最近一班火车。但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们跟我说,她走之前一直念我的名字。我没能第一时间赶回去。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去上课,如果我早一点接到电话,如果火车能再快一点——”
他没说完。但孙颖莎看见他的眼角湿了。很浅的一层,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的声音在抖。很轻,很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我总梦见我回家找她。推开门,她坐在那里。我喊她,她回头看我。但她离我越来越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我抓不住她。莎莎。我抓不住她。”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挤出来的。他低着头,手指攥着杯子,指节发白。孙颖莎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王楚钦。不是那个嘴上说着“下不为例”的人。不是那个在雪地里背她下山的人。是一个失去了奶奶的男孩。一个在雪坑里坐了两个小时没人知道的人。一个怕再也抓不住任何人的、脆弱的、赤裸的他。
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他。她的手臂圈住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头顶。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她把脸贴在他头顶。
“以后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可以抓住我。”
他没回答。但他抬起手,覆在她圈住他肩膀的手臂上。手指扣着她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过了好一会儿。她试着岔开话题。她松开他,坐回椅子上,语气轻了一些。
“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晚上都干嘛。”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角那点湿被他用手背抹掉了,很快。他配合着她,把声音调回平时的调子。
“看星。写数据。睡觉。”
“不无聊吗。”
“习惯了。”
“现在呢。”
他看着她。伸出手,把她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两把椅子碰在一起。她差点滑下去,被他一只手扶住了腰。他把她稳住,没松手。
“现在不无聊。有你在。”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灯光在里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他偏过头,接住这个吻。比刚才重。他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后背,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他腿上。手圈住他的脖子。观测室的灯很暗,暖气管嗡嗡地响。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很热。
“你明天要拍摄。”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嗯。”
“几点起。”
“五点。”
“那现在几点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
“你该睡了。”
“你舍得让我走?”
他没回答。他把她抱起来,放到折叠床上。然后直起身,把羽绒服盖在她身上。
“睡觉。”
“你呢。”
“我看完这点数据。”
她躺在那里,看着他坐回电脑前面。看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的背影在灯光下很清晰。肩膀很宽,腰很窄。她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
半梦半醒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把羽绒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一只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很轻地摸了一下。她没睁眼。但嘴角翘了翘。
这段时间,孙颖莎的相机里多了很多“废片”。
她上山拍摄的时候,有时候会回头看一眼山下。观测室的灯亮着。她知道他在里面。偶尔她会把镜头转过去,拍一张观测室的远景。灯是暖黄色的,窗户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她拍完就存进那个叫“云城”的文件夹。文件夹越来越满。星星的照片少了,他的照片多了。
有一天,她在整理相机。他在旁边看数据。她翻到一张,停住了。是昨晚拍的。她半夜收工回来,推门进去,他在电脑前面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眉头舒展。她站在门口拍了这张。回看的时候,她发现他手边放着她白天忘在这里的手套。被他拿起来,放在自己手边。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看着这张照片。他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又拍我。”
“废片。懒得删。”
“这张也是废片?”
“嗯。”
“那这个文件夹里有多少张废片。”
她翻了一下。他看到了。缩略图里,一大半都是他。蹲着画星座的他。站在烟花下的他。在门口等人的他。睡着了流口水的他。
他沉默了。她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相机拿过来,翻到最新一张。是今天早上她拍的。他站在观测室门口,背对着镜头,在门上贴新的告示。那张新的“谢绝来访”已经换成了“预约请提前三天”。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相机还给她。
“你拍就拍。别让我看见。”
“为什么。”
“看见了不知道摆什么表情。”
她笑了。把相机收起来。走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你不用摆。你怎样都好看。”
他不信。但她凑上去亲了他一下。他信了。
三月,云城还是冷。但孙颖莎觉得,这是她过得最暖的一个三月。
有一次,她拍完星空回来,推开门,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堆星图。她轻手轻脚走过去,给他披上外套。他动了动,没醒。她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掏出相机,拍了一张。他睡着了,眉头是舒展的,不像平时皱着。嘴角微微有点弧度,像是在做梦。她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但她希望,那个梦里,也有她。
三月中旬,她有一次拍摄结束得早,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推门进去,他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快递。听见声音,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把东西往身后藏。
“藏什么呢。”
“没什么。”
“王楚钦。”
“……”
她走过去。他挡了一下,但没挡住。地上是一个纸箱,里面是一个保温杯。银色的,上面刻了一行小字。她拿起来看。上面刻着:“云城天文台”。底下还有一行,字体很小:“拍摄专用。别摔。”
她看着他。
“你刻的?”
“找山下那个五金店刻的。刻坏了一个。”
“刻坏了?”
“嗯。第一个刻歪了。老板说不能退。”
她笑了。把杯子翻来覆去地看。银色的,很轻,保温的。杯盖上有一个小小的温度显示。她拧开,里面是空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你不是说你现在那个杯子不保温吗。早上倒的水,中午就凉了。”
她确实说过。上个月,随口一句。他记住了。她攥着那个杯子,看着他。他站在旁边,有点局促,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换。”
“闭嘴。”
“……”
“我很喜欢。”
她把杯子抱在怀里。凉的,还没用过。但她觉得手心发烫。她走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胸口。
“王楚钦。”
“嗯。”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我要越来越舍不得你了。”她在撒娇。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没让他看见。她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点挑衅的笑。
“那你记得我说明天想吃牛肉面吗。”
“记得。早上就去买。”
“骗你的。明天我自己去。”
“那我陪你。”
“你不用值班?”
“我想陪你。”
四月十号。离出发还有两天。
孙颖莎开始收拾东西。她带来的那些设备,一件一件收进包里。她把自己的杯子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坐在折叠床上,看着这间小小的观测室。四个月前她第一次推开这扇门,他说“数据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四个月后她坐在这张床上,看一个男人给她泡茶。
王楚钦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她路上吃的零食,一个是暖贴。她上次说膝盖容易冷,他买了三大盒。
“你买这么多干嘛。我用不完。”
“慢慢用。南极也用得上。”
她接过来,塞进包里。包已经很满了,拉链拉不上。他蹲下来帮她压,用力一按,拉上了。
“行了。”
她看着他。他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她忽然觉得很酸。鼻子酸。眼睛也酸。她转过身,假装整理包。
“你会想我吗?”她问。
他没回答。她转过头看他。他站起来,走到抽屉那里,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是那张打印的照片。她靠着栏杆看星星的那张。背面有他的字。她接过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
“她看星星的时候,星星在看她。她走后,我会继续帮她认星星。”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正面。照片里的她仰着头,什么都不知道。她在看星星。他在看她。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接北欧电话那天。”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你那个电话打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了又怎样。你还是要走。你就应该走遍全世界,拍遍全世界的星星,那才是你,孙颖莎。”
她攥着那张照片。纸很薄,但她攥得很紧。她走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胸口。
她抬起头。他低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映着她的脸。她凑上去,吻了他。很轻。
“你会等我吗。”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
“不会。我会去找你。”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刻在心里。像一颗星,钉在光年之外的夜空里。
四月十二号,出发那天。
云城终于晴了。天蓝得发脆。她背着包站在路边等车。他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车来了。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北欧那边冷。多穿点。”
“嗯。”
“膝盖要是再疼,别硬扛。”
“嗯。”
“王楚钦。”
“嗯。”
“你以前话可没这么多。”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以前也没这么烦。”
她笑了。转身上车。没有回头。车开出去很远,她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边。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个点。然后被雪地和天空吞没了。
她收回视线。打开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发的。
“到了告诉我。”
她回:“好。”
然后她打开那个叫“云城”的文件夹。最后一张照片。今天早上拍的。镜子里的她,围着他的围巾。眼睛有点红。她把这张照片存进去。然后合上手机。靠在车窗上。窗外的云城在往后退。观测室的山、那串彩灯、门口那个小卖部。全部往后退。退到看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