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期出场原型见@貔小貅Xiu 磕头喵!
跨过门户,一片明亮的金光迎面照来,影妹下意识地眯起双眼。她刚刚从第三层的幻境中脱身,脑海里还残留着那片破碎的星空,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方。直到身后的草原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攥在手里的羊形玉佩重新系回腰间。
眼前是一座极为宽阔的大殿。粗大的金色殿柱直通穹顶,柱身布满繁复的纹路,一排排宝架悬浮在半空,缓缓环绕着大殿中央移动。架上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不断向外喷出白雾的玉瓶,巴掌大小却能自行扬帆的小舟,以及一柄正追着圆盾上下乱飞的巨斧。两件宝物每碰撞一次,附近的金纹便会亮起,将那股足以掀翻屋顶的波动轻易压下。
影妹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目光,顿时清醒了不少。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些东西并非寻常摆设。尤其是头顶那柄巨斧,斧刃上偶尔泄出的一丝寒芒,竟让她的护体源力都有了反应。她往旁边让了半步,又看了看其他宝架,脸上渐渐露出一抹古怪之色。
“这么多宝物……第四层是让我来挑东西的?”
她自然不信会有这样的好事。前三层一层比一层麻烦,尤其是方才那场幻境,险些让她连自己为何来到现世都忘了。如今突然将这么一座宝库摆在面前,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些东西后面还藏着什么考验。
澈心门外,金榜上“影奶茶”三个字旁的层数悄然变化。桂堂一直盯着那里,见到第四层的印记亮起,立即往前走了一步。然而,光幕才显出大殿的一角,无数细密金纹便从边缘涌来,将刚刚出现的画面遮得严严实实。
“又怎么了?”桂堂眉头微皱,目光迅速转向门上的阵纹。那些阵纹依旧平稳,金榜上的名字也没有暗下去,显然不是考生出了什么意外。
“澈心门主动收回了映照。”酥饼放下手中的资料,语气倒还平静,“有些考验涉及考生自己的隐秘,本就不会让外面的人看见。你当年进第四层的时候,不也是如此?”
桂堂面色一僵,拱手道:“院长,我可没有秘密瞒着您。
酥饼摆了摆手,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桂堂也算是当年的热门人物了,还是千年不遇的顶级工程师。若非他的出现,现在有些项目的发展还不知道要拖多久。
“该回神了,麒麟族的小家伙。”
大殿里,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子声音突然传来。影妹正准备靠近宝架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她甚至没有听清后半句话,便已经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脸上的随意之色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高大的宝架后方,一名银发女子正坐在长案旁。她穿着月白衣裙,衣袖上绣着细密的金色云纹,雪白兽耳从发间竖起,额前一支浅色独角泛着温润光泽。几缕染着淡金的发丝落在脸侧,衬得那双金色眼眸格外明亮。此刻她单手托着脸,另一只手随意拨弄着几枚铜钱,身后蓬松的尾巴绕过椅脚,淡金色的尾尖随着指间动作轻轻晃动。
影妹怔在原地,目光死死停在那张脸上。她先是看了看女子,又迅速环顾四周,像是怀疑自己方才穿过的根本不是第四层入口,而是一道通往天苍界的空间门户。可满殿的金光,悬空的宝架,还有脚下清晰可见的天工阵纹,都在提醒她,这里仍是澈心门。
“小貅?!”
这一次,她连声音都高了几分。惊喜几乎是在认出对方的同时便涌了上来,她快步绕过宝架,径直走向长案,原本积压在心里的许多话一下子都到了嘴边。
“你怎会在此地?你也来现世了?什么时候来的?真是的,怎么来闯澈心门不告诉我一声。”
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影妹实在没法不惊讶,她来到现世以后,从转换力量到参加考验,每一步都是靠自己摸索。她早已做好了独自在这里修炼的准备,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在这件十级天工造物的第四层,看见了一个在天苍界认识了许多年的朋友!
貔小貅拨弄铜钱的手停了下来。她望着快步走来的少女,眼中同样多出几分意外,随即又看向影妹身上的镇魂源泉徽章,似乎在确认什么。直到影妹走到案前,她才略有迟疑地开口。
“你…认识我?”
影妹正要拉住她的手,闻言却停在半空。那份刚刚升起的惊喜还没有完全散去,她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眉头便一点点皱了起来。
“你…没开玩笑?连我都不认得了?即便捏造出来的幻境,也得先认识我才行吧。”
“看你的样子,倒不像随口攀交情。”貔小貅坐直了些,仔细打量着她,“不过,我确实不记得见过你。若我们曾见过,可否告诉我,我们以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影妹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收了回去。她站在案前,看了对方好一会儿,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原本放松的身体也重新绷紧。第三层里,她遇到了一位无比真实的哥哥,他同样知道她的许多习惯,最后却依旧只是澈心门造出的一场幻象。难道这一层,又想换一个她熟悉的人来骗她?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恼意。方才认出貔小貅时,她是真的高兴,甚至来不及去想这里为何会有熟人。可若连这份重逢也是假的,那这澈心门未免太会挑她在意的东西了。
“天苍界,云荒山脉。”影妹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在那里认识我,也听过我演奏麒麟赐福之曲。你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大,有机会便带我出去看看。这些,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
貔小貅听完,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她没有顺着影妹的话补出什么旧事,也没有露出被拆穿后的笑容。那目光中的疑惑很自然,可经历过第三层以后,影妹已经不敢仅凭这一点,就断定眼前之人究竟是真是假。
一缕赤红源力从她指尖探出,缓缓伸向长案后的女子。她没有攻击,只想确认一下对方的气息。然而那缕力量刚越过案沿,一枚铜钱便从桌面跃起,不偏不倚地停在前方。钱孔间金芒微闪,赤红源力顿时被拦了下来。
影妹眼神一凝,指尖轻动,源力立即向侧方绕去。那枚铜钱却只是跟着转了半圈,便再次挡在了同样的位置。她接连变换了几次方向,最后甚至将源力分成三缕,可铜钱上涌出的金光依旧将其尽数封住,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勉强。
“小姑娘,这可是有些不礼貌哦?”貔小貅伸手收回铜钱,语气里倒没有多少责怪,“你在上一层受的影响还不小,先别急着动手。”
影妹没有回答,神色却明显变了。方才那几次试探中,对方用出的力量并不比她更多,可无论她怎样调整,那枚铜钱始终能抢先一步。这种差距,已不是一句境界高深便能解释的。眼前女子对力量的控制,远比她预料得更加可怕。
她望着貔小貅,过了片刻,才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真正的貔小貅不可能不认识我。”
“我就是貔小貅。”貔小貅抬指点了点眉心,淡金色的祥云印记随之亮起,“只不过,我只是本尊的一道灵印。我有一部分本尊的力量与源泉,也保留着我那时的记忆。澈心门借此将我显化出来,镇守在这澈心门中。你若是在那之后才认识她,我自然不会记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细密的金纹从长案下方蔓延开来,沿着地面攀上殿柱,又与悬在半空的宝架连在一起。影妹的目光跟着那些纹路移动,忽然发现,貔小貅垂在案边的衣袖竟也变得透明了几分,连后方的椅背都能隐约看见。
她心中一动,立即想起了对方先前的话。
“你说的‘那之后’,是指什么时候?”
“创造澈心门之后。”
貔小貅答得随意,影妹却猛地抬起头,原本还在观察金纹的目光,瞬间落回了她的脸上。
“创造澈心门……你是说,万年之前?!”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她的声音都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貔小貅看着她那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倒是有些好笑,轻轻点了点头。
“蓝星末期至现世初期,你们如今应该是这样称呼那个年代的吧。”
她抬眼望向殿顶,目光从那些相互交织的阵纹上扫过,神情中多了几分回忆。
“造这道门的人,是当时最强的天工源泉掌控者。那时候,内乱还未彻底平息,外面又有强敌入侵。他既想守住现世,也不愿让那些刚刚摸索出来的源泉道路随着战火断了传承,于是便有了造门的念头。”
说到这里,貔小貅轻轻摇头,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些。
“不过,想法归想法,真要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蓝星末期,大家都还在摸索源泉的用法。为了尽快获得能够自保的实力,绝大多数人走上的,都是最直接的力量源泉之路。至于天工这样的源泉,掌控者本就不多,能修炼到顶尖层次的,更是少之又少。”
影妹下意识地看向脚下。那些金纹仍在缓缓流转,彼此交错,却没有一处紊乱。她先前只觉得这些阵纹复杂,此刻听见貔小貅的话,才意识到,建造它们的人当年甚至没有多少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
“可即便是寻常的十级天工造物,也得数位十级天工联手,才有把握造出来。”貔小貅继续道,“天纵奇才,他竟是凭借一己之力创造了澈心门。这之后,他要让这道门容纳不同的源泉,将大家的力量与传承一并留住。”
“所以,他找到了你们?”
“嗯。他广邀四方好友,请我们将各自的源泉之道留在门内。我这道印记,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影妹没有再接话。
第二层时,雾光曾向她提起澈心门的来历。那时她听到的,是一位古老天工与诸多强者共同造门的往事,遥远得只能从乘黄一族保存的古籍中,找到些许记载。
可现在,其中一人就坐在她面前。
影妹望着貔小貅,脑海中却接连浮现出天苍界里的那些日常。这个人听过她奏曲,陪她说过许多闲话,还时常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逗她。她早已习惯了对方的神秘,却从未想过,那些被轻巧带过的过去,竟能一路追溯到万年前的现世。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女子的脸。依旧是记忆中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会拿出一包点心,笑着问她今日有没有惹影哥生气。可就是这样一个与她相处多年的朋友,却说自己早在现世最初的岁月,便参与了这件十级天工造物的建造。
影妹喉间动了动,竟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她知道貔小貅很神秘,也知道对方总能拿出许多来历不明的稀罕东西。以前她那些偶尔消失,又突然出现的日子,她从未细问,只当对方和自己一样,在天苍界有些不愿向外人提起的经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对这位朋友的来历,或许从一开始便猜错了方向。
“所以,你原本就是现世的人?”影妹盯着貔小貅,声音里仍有几分难以置信,“你的本尊早就知道这里,知道源泉,也知道怎么往来两个位面?”
“本尊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貔小貅看着她,终于收起了些玩笑的神色,“但我留下这道灵影时,确实一直生活在这里。你说她后来去了天苍界,那也是你告诉我以后,我才知道的事。”
这个回答,让影妹心里的震动更重了几分。她想起自己初到现世时,连最基本的源泉运转都不明白,想起那些在言导帮助下才逐渐弄清的常识。原来这些令她一度无从下手的事情,那个常常陪她闲聊的貔小貅,早已是源泉之道的巅峰人物了。
她究竟为什么会去天苍界?既然有这样的来历,又为何从未提起?还有,她当年说要带自己出去看看,所指的难道根本就不是天苍界里的其他大陆?
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涌出来,影妹一时竟有些坐立不安。她摸出腰间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信号,又试着送出一缕传讯源力,那点光芒也在触及殿外阵纹时折了回来。貔小貅没有阻止,等她试完,才朝案前的椅子示意。
“这里联络不到外面。还是先坐下歇息一下吧,再怎样问我,我也没法知道后来的事。”
影妹缓缓坐了下来,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她。貔小貅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见她不接,便用指节轻敲了一下桌面。
“放心吧,澈心门是来考验学生的,不是想方设法算计你的地方。”
影妹这才回过神,有些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两口。这水看似与寻常清水无异,喝下后,却隐隐有着清心之效。
“我以为,你从不对我隐瞒。”她放下杯子,低声道,“可事关重大,等我出去,我一定会找她问清楚。”
“那你可得问仔细些。”貔小貅笑了笑,“没有后面的记忆,这道灵影的修为已经万年没有丝毫长进了。”
影妹闻言,神色略微一滞。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道印记也有许多事不知道。她知道现世曾经发生过什么,却不知道本尊后来去了哪里,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哪怕问得再急,也不可能从她这里问出完整的答案。
貔小貅没有继续追问天苍界的事。她看了一眼影妹眉间尚未完全收敛的镇魂源光,起身走向宝架,从中取出一只窄窄的玉匣。匣盖打开,一股纯净而熟悉的源力顿时散开,影妹体内的镇魂源泉也随之生出明显的感应。
她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玉匣中放着一枚淡红色晶体,其内光华流转,却没有丝毫混乱。只是靠近一些,她便能察觉到其中留下的运转痕迹。
“镇魂源晶?”
源晶,现世所流通的高级货币,常见于源泉者交易之用。尽管现世仍然保留着常见的货币体系,但源泉者的宝物显然难以用其衡量。在经过了一段以物易物的时间后,现世的源泉者们终于研制出了所有源泉都能凝聚的“源晶”。实力越强,凝聚的源晶就越珍贵。但由于一枚源晶需要数天乃至好几周的时间才能制作而成,因此源泉者仍然使用现世的普通货币居多。源晶内承载着纯粹的源泉之力,不仅对源泉者有益,普通人也有可能借此觉醒,因此具有相当好的流通性。眼下这枚,显然是一枚一级镇魂源晶。
“我的私藏。”貔小貅将玉匣递了过去,“你既与后来的我相识,便替她送你一份见面礼。与你们学校的奖赏无关,也不算你提前通过了考验。”
影妹接过玉匣,仔细感知了片刻,心中不由得一动。她来到现世不过短短时日,以前的修炼经验固然还在,可力量体系已经变了,许多地方都得从头适应。这枚源晶除了能增加源力,其中留下的感悟,对现在的她更是难得的好东西。
不过,想起第三层那些随着幻境一同消失的力量,她还是多问了一句:“这个能带出去?不会一出门就没了吧?”
“当然能带出去。”貔小貅瞥了她一眼,“你在上一层到底遇到什么了?连收个东西都这么不放心。”
影妹嘴角动了动,没有回答,反而把匣盖盖得更严实了些。能拿到这样一枚源晶,她当然高兴,可抬头看见貔小貅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中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复杂之感。这样珍贵的东西,对方随手便送了出来,倒与天苍界那个总能掏出各种宝物的朋友完全一样。
“好了,休息得差不多,便看看你的考题吧。”
貔小貅走到殿门前,抬手向外一推。厚重的大门缓缓敞开,一股阴冷气息立即灌入殿中。影妹刚将玉匣收好,脸色便微微一变,下意识的运转源力,将那股令人不适的寒意挡在身外。
门外竟是一座废城。宽阔街道向远处延伸,两边的楼房大多已经倒塌,裸露的钢筋从断墙中伸出,几辆烧得只剩外壳的车横在路上。更远处,浓重黑雾笼罩着大片街区,不时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在其中移动。整座城听不见正常的人声,只有风吹动破窗与铁皮时发出的刺耳声响。
影妹走到门旁,目光从街道上扫过,最后停在尽头的一点微光上。那点光十分微弱,好几次都险些被黑雾彻底遮住,显然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那里还有一队伤者。”貔小貅从门边摘下一盏旧铜灯,“提着它,把人带回来,便是这一层要做的事。”
灯中金焰一晃,靠近台阶的黑雾立即退开。影妹见状,伸手接了过来,稍一感知,便察觉到其中充满了精细的源泉纹路。那些纹路层层相连,将一股并不算特别雄厚的力量不断向外铺开,牢牢挡住了门前的黑暗。
“这些人也都是幻象?”她问道。
“都是澈心门照着旧日景象具现的灵影,不是从外面抓来的人。”貔小貅知道她在顾虑什么,直接解释道,“不过,那时候确实有很多人被困在这样的地方。我们刚结束自己的战争,就又得面对外来的东西,许多城市连撤离都来不及。”
影妹望着那片废墟,神情逐渐认真起来。第二层里,她已经见识过这种黑暗的难缠,可当时面对的终究是一座阵法。如今看见这些倒塌的房屋与破损车辆,她才更加直观地意识到,雾光口中那些一带而过的旧事,曾经给现世带来过怎样的灾难。
“灯里的力量有限,范围撑得越大,消耗便越快。”貔小貅指了指灯壁,“我留在这里守住入口。你若撑不住,可以随时喊停,我会把你接回来。准备好了,就去吧。”
没有更多复杂的规矩,影妹反倒适应了不少。她抬头看了看通往街尾的路,确认几处能够借力的地方,便将铜灯握紧。貔小貅替她拨开勾在灯柄上的衣角,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又忍不住想起那一连串尚未解开的疑问。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继续追问的时候。影妹收起心思,抬脚跨过门槛,金色灯光随之向前展开,在遍地碎石间照出了一条能够行走的路。
“等我回来,再问问你。”
貔小貅望着她的背影,笑着应了一声。直到影妹转过前方街角,她才将殿门彻底推开,淡金色的源力沿着台阶铺了下去。
真正踏入长街,影妹才发现,从殿门前看见的景象,远没有眼下这般压抑。两侧楼房挡住了本就暗淡的天光,浓重黑雾贴着地面流动,连十余步外的路都难以看清。破碎的玻璃散落在脚边,有些地方被灰尘盖住,踩上去才会传出一声轻响。她将灯往前提了提,目光也随之警惕起来。
就在前方一辆侧翻的车里,突然传出了轻微的摩擦声。影妹立即停步,彩鞭悄然滑入右手。下一刻,车窗内猛地探出一张漆黑的脸,紧接着,两条细长手臂穿过破碎的窗框,直扑她的面门。
影妹眼神一冷,脚下向侧方滑出半步,手中长鞭已带着赤芒抽了出去。鞭身重重砸在那黑影头上,连同它身后的车窗一并击碎。碎玻璃四散飞溅,那东西也被打得倒撞回车厢,身形还未稳住,附在鞭上的麒麟之炎便烧了起来,顷刻将它吞没。
她却没有立即收手。就在第一只黑影扑出的同时,车底还有两道影子向外窜来,一左一右,贴着地面抓向她的脚踝。影妹手腕一翻,长鞭顺势下压,在身前扫出半圈赤色火光。两只黑影来不及避开,被抽得翻滚出去,撞在街边的断墙上,留下大片焦黑痕迹。
这几下出手干净利落,不过数息,近处的威胁便已被清理干净。影妹收回长鞭,刚准备继续前行,灯中的金焰却忽然晃了一下。她低头看去,才发现火苗已经比刚出门时矮了一截,而身边展开的金光,竟随着方才的闪避铺出了大半条街。
连对面空着的店铺,都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影妹眉头微皱,立即将逸散的光芒收回来。她方才习惯性地留出了交手的空间,却忘了这盏灯的力量并不属于自己。打碎几只怪物不难,可若一路这样消耗,等找到那些伤者,只怕灯里的火已经先烧完了。
她没有急着往前,而是退到墙边,仔细感知灯柄里的源力。铜灯中那些细密纹路,与她平日操纵法器的方式并不相同,稍一用力,便会牵动整片护光。她试着将金光收窄,右侧刚刚稳定,左侧却又缩得太近,几缕黑雾立即顺着空隙钻了进来。
影妹屈指弹出一缕赤焰,将黑雾烧去,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之色。她如今的力量本就不多,若还得不断补救这些失误,走不了多远便会撑不住。就在她准备再次调整时,灯柄上忽然亮起一道细金纹,将几处尚在颤动的护光稳了下来。
“看我是如何控制力量的,对你会有些帮助。”貔小貅的声音从灯中传出,“你身后有墙,那里不必留那么多力量。”
影妹依言尝试,原本有些混乱的金光果然渐渐稳定。她向前走了几步,再沿着墙角转身,这一次,灯光始终紧贴着她需要行走的地方,既没有照到远处,也没有在脚边漏出空隙。
她眼中顿时多出几分讶色。方才貔小貅只是稍微演示了一下对力量细微的控制,效果便大有改善。先前用铜钱拦住试探也是如此,对方每次出手都显得极为轻松,实际做到的事情,却远不是她眼下能够相比的。
“我想,这并非只是力量掌控之间的差距吧?”影妹忍不住问道。
“若一定要说的话,身为貔貅源泉的创始人,我对这份力量的了解恐怕无人能出我左右吧。”貔小貅笑道,“我要是对它的领悟少了,也就没可能走出这样一条道呢。”
影妹脚步猛地一顿。
“你自己……走出来的?”
她盯着手中的铜灯,脑海中迅速浮现出言导曾经解释过的那些话。源泉并非是修炼功法,而是开辟一条新的意志道路。如今现世有许多人觉醒貔貅源泉,言导正是其中之一,而让这条道路从无到有的人,竟然就是陪伴了她数千年的朋友?
话问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貔小貅却只是嗯了一声,还顺带提醒她前方有一道裂缝,别只顾着问话,把灯摔进去了。
影妹低头避开裂缝,胸口却仍在微微起伏。她本以为,方才听见貔小貅参与造门,已经算是足够惊人的消息。可现在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来历。
最初听见“貔貅源泉”这个名字时,她还曾半开玩笑地向言导提过,自己恰好认识一个叫貔小貅的人。那时只觉得名字有些巧合,如今回想起来,她竟有种不知道该作何表情的感觉。
她又看了一眼灯柄。那些方才令她颇感生涩的金纹,此刻正在掌中平稳运转。先前她还在想,貔小貅的本尊究竟是什么境界,如今才发觉,比起境界,对方亲手创造过一条源泉道路这件事,才更让她难以平静。
“等我出去,你可别再说自己只是到处逛逛……”她低声嘀咕了一句,终究还是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前方的黑雾中,又有几道影子开始移动,她眼下还没有站在这里慢慢消化这些消息的余地。
澈心门外,沉寂许久的光幕终于重新展开。众人先看见灰暗的长街,随后才找到沿墙而行的少女。与方才殿中的情形不同,这次映照里没有传出声音,只有她手中的灯不断照亮前方,看起来格外显眼。
桂堂刚松了一口气,便察觉身旁的言导忽然站直了身体。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只见画面边缘映出金殿的一角,一名银发女子正站在门前,抬手拂过延伸出去的金纹。
“言导?”桂堂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
言导却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那道身影,原本随和的脸上竟浮现出掩饰不住的震动,过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竟然是这位大人……”
桂堂顿时微微一怔,言导平日虽不张扬,却也是六级貔貅源泉者,能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门内女子的身份显然非同一般。
“她是貔貅源泉的创造者。”言导声音不高,落在众人耳中,却让周围短暂地安静了下来,“当年我入学时,在第三层有幸见过她留下的灵影。承蒙几句指点,才少走了许多弯路。”
桂堂脸上的疑惑顿时变成了惊愕。他当然听言导说过貔貅源泉的创造者,却从未见过真人。而他再熟悉不过的言导,身为现世不可或缺的强者,竟只是得了她几句提点而已。他重新看向光幕,银发女子正朝长街方向说着什么,神情颇为轻松,完全看不出世人提及古老强者时常有的那种距离感。
“可…她觉醒的是镇魂源泉。”桂堂道。
言导微微摇头,显然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酥饼看了看仍在前进的少女,没有继续追问,只示意众人先看下去。澈心门选了谁来守关,自有它的缘故,他们此刻能够看见的,也不过是其中一部分。
影妹找到那处亮光时,前方已经没有完整的道路。一间半塌的药铺被碎石围住,门口斜着压了一块厚木板,下面用断梁撑出一人宽的空隙。微弱的光正从那道空隙里透出来,里面还夹杂着几声压得很低的咳嗽。
她将灯举过头顶,刚走近,木板后便探出一柄带着缺口的短刀。持刀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半边衣服都沾着灰,手背上还有几道未干的血痕。对方先看了灯,又看向影妹,原本紧绷的神情里终于多出一点期待。
“你是…那位大人派来接我们的?”
“嗯。能走的先帮忙,我带你们回殿里。”
听到这句话,铺子里立即有了动静。影妹侧身钻进去,目光迅速扫过众人,一共十二个人,其中四名伤者已经没法自行走动,其他人也大多带伤。柜台旁的少年背着一个老人,听说可以离开,急忙扶着柜子站起,结果腿上一软,险些连人一起摔下去。
影妹伸手托住他,将人重新扶稳。少年的右掌缠着布,结打得太紧,勒得指尖都有些发白。他却顾不上这些,只不停地向门外看,直到影妹替他拆松布条,才终于忍不住吸了口气。
“别急,外面的路不好走,先准备好。”影妹拍了拍他的肩,又看向那名持刀女子,“有没有能绑东西的布?长点的,结实些。”
女子很快从柜台后找来几卷,影妹则以飞剑斩下两块较完整的柜板,削去边缘突出的木刺,再用布条固定了抬手的位置。两副简易担架做好以后,她让四名还能使力的人分别抬起,两名较轻的伤者则由同伴背着,自己提灯走在最前面。
出门以前,她又检查了一遍担架的绑带,确认伤者不会在转弯时滑落,这才将灯光慢慢向外展开。最后一人穿过门口时,支撑木板的断梁终于承受不住,伴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半边屋顶轰然塌了下去。
灰尘扑满街口,少年被惊得回头去看。影妹抬手挡住几块飞来的碎石,示意前面的人继续走。那间药铺一倒,里面原本残存的微光也随之熄灭,眼下这十二个人,便只能依靠她手里的铜灯了。
返程果然比来时困难得多。她独自一人时可以轻易跃过的地方,抬着担架便必须绕开。原先只需护住数尺范围的灯光,此刻也得扩大到整支队伍。更麻烦的是,伤者根本走不快,尤其是担架上的两人,稍遇颠簸便会痛得蜷起身体,连带着抬人的同伴也不敢加快脚步。
影妹没有催促,而是提前清理着路上的障碍。挡在担架前的断木被她用长鞭卷走,翘起的铁条则被压进地面。每处理一处,她都留意着灯中的火势,尽可能不让金光照到多余的地方。只是队伍一长,转弯时便总有前后照顾不到的情况,好几次都得由她临时退回去,将落在光外的人拉进来。
走过两条窄巷以后,她额角已经有了细汗。这样的消耗并不猛烈,却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机会。她需要看路,防备黑影,还得时刻照顾那些行动不便的伤者,任何一处漏了,都会让整支队伍停下来。
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影妹抬眼看去,原本还算完整的二层小楼外墙裂开,一只背覆灰白骨甲的怪物从里面挤了出来。它的体型远比先前那些黑影庞大,四肢落地时,脚下石板接连碎裂,周围的黑雾也随着它的出现,迅速向这片街口聚来。
影妹心中一沉,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这里已经离金殿不远,但通往殿前的大路恰好被怪物堵住。若绕回侧巷,不但要多走很长一段路,灯中剩下的力量也未必撑得住。
“靠右边的墙去,另外把担架扶稳,不要自己乱了脚步。”
她说话的同时,右手已经握紧彩鞭。骨兽没有眼睛,头颅却始终对着铜灯,显然正是被这里的光吸引过来。影妹将灯挂在左腕,抬指送出一小团赤炎,落向街道另一边,想要将它暂时引开。
骨兽的头只是偏了偏,随即又转了回来。下一刻,它四肢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冷劲风,径直撞向队伍。
影妹早有准备。她脚下一点,身形抢先迎上,赤红鞭影在半空绷直,狠狠抽在骨兽颈侧。砰的一声,厚重骨甲上顿时炸开大片火星,那怪物的身形也随之一斜,可她的右臂也被震得一麻,握鞭的手险些松开。
这骨甲似乎并非凡物。
不过影妹并没有与它正面角力。她借着骨兽偏头的机会侧身踏上断阶,鞭梢绕过其颈部,右手猛地向外一带。骨兽还在前冲,受此牵引,来不及调整方向,整个身躯便重重撞上街边一辆废车。
车壳瞬间凹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遍街口。影妹顺势收鞭,正准备沿着骨甲裂开的地方再补一击,后方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她回头一看,抬担架的一名男子竟松开了手,正满脸惊恐地盯着旁边空荡荡的窗户。
担架猛地倾斜,另一名同伴急忙去扶,队伍顿时乱了起来。背着老人的少年也在往外退,半只脚已经踏出灯光,几缕黑气顺着裤脚爬上去,他却像完全没有察觉,只是不停地摇头,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
影妹脸色微变,立即撤回队伍旁,一把扣住少年的肩膀,将他拉回光中。就在这时,她也听见了那些声音。有人在黑雾里呼唤,有人在窗后惨叫,明明附近没有活人,声音却像贴在每个人耳边,连护体源力都难以完全挡住。
骨兽的嘴正缓缓张开,喉咙深处涌出一圈圈不易察觉的波动。
“原来在这里!”
影妹终于反应过来,腰间彩铃骤然一震。清脆铃音夹着镇魂之力向外扩散,少年浑身一颤,失去焦点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些清明。影妹趁机托住将要落地的担架,又将一缕源力送进伤者眉间,压住那股不断侵蚀神魂的阴冷气息。
可另一边,骨兽已经开始从废车里挣脱。她能用镇魂之力暂时护住众人,却没法站在这里任由对方继续攻击。一旦灯光被撞散,这些失去抵抗能力的人,转眼便会被黑雾吞没。
“接住担架!”
持刀女子离她最近,先一步从铃音中清醒,闻言立即收起短刀,上前接替她的位置。影妹腾出右手,长鞭贴着地面掠过,缠住废车后轴,紧接着向反方向猛地一扯!
那辆车本就被撞得侧翻,受此一拉,残余的支撑彻底断裂。沉重车身轰然倒下,恰好压住骨兽尚未抽出的两条前肢。影妹没有贪图将它击杀,抬手便将一团麒麟之炎送进车底。赤焰沿着金属残架烧起,将骨兽暂时困在其中,也替众人挡住了大半迎面扑来的黑雾。
“走,趁现在!”
她提灯领着队伍从废车旁的空隙穿过。狭窄的道路只容一副担架通行,影妹索性站在最靠近骨兽的一侧,以长鞭挡住它不断甩来的骨尾。最后一次撞击落下时,她才刚将尾端的女子推过去,断裂的车板便擦过肩头,撕开了衣袖,留下一道不浅的伤口。
热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影妹闷哼一声,却没有在原地停留。她收鞭转身,迅速追上队伍,彩铃再度响起,将众人身上尚未散去的黑气一点点压下。
直到拐进前方短廊,那股骨甲撞击金属的声音才远了些。影妹示意众人将担架放下,自己则站在廊口,连续送出几道赤焰,封住两侧尚有黑雾渗入的缺口。等她转回身,脸色已明显苍白了几分。
金殿就在短廊之外,甚至已经能够看见门前那道银白身影。可最后这一段路两侧空旷,无遮无挡,而灯中的火苗只剩下很小的一簇。影妹稍稍收拢光芒,伤者身上被压住的黑气便又开始浮动,显然尚未从方才的侵蚀中完全恢复。
她心里很清楚,若只是自己,眼下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可要带着这些人一起走过去,她就必须一面维持灯光,一面以镇魂之力护住他们的神魂。经过前面几层,再加上方才的交手,她体内所剩的源力已经不够了。
“小姑娘,先别急着出去。”
貔小貅的声音从灯中传来。影妹低头看了一眼,灯壁上浮现出淡淡的金光,却没有新的力量从中涌出。
“你剩下多少源泉之力,自己应该清楚。外面没有遮挡,带着这些人走过去,可不像你来时那么容易。”
影妹没有反驳。她方才已经察看过廊外的情况,金殿看似近在眼前,可队伍里有伤者,有担架,根本不可能随着她一口气冲过去。若是走到半途,灯先熄了,她便连眼下这处暂时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若是撑不住,现在可以退出。”貔小貅顿了顿,“做个懂得明哲保身,见好就收的人,未必不是一种大智慧。”
影妹抬头望向殿门,又回身看了看廊中的众人。
她当然明白退出意味着什么。前面几层已经耗去了不少力量,如今肩上又添了伤,停在这里并不丢人。那枚镇魂源晶也能完完整整地带出去,留待以后修炼。
可方才带着众人穿过街口时暴露出来的问题,却不会因为她退出考验便消失。
她沉默片刻,伸手取出了那只玉匣。
匣盖开启,淡红色的源光顿时映亮掌心。那枚镇魂源晶静静躺在其中,内部光纹缓缓流转,对眼下的她而言,无疑大有裨益。若是留待修炼时慢慢吸收,她便有充足的时间参悟凝聚者留下的感悟;可若直接将其捏碎,强行释放其中的力量,便只能换来短时间内可供调用的庞大源力,那些珍贵的感悟也会随之散去。
她可不是对此一无所知的败家子。澐商会给她看过的万宝录里,这样一枚不起眼的小东西,标价足足有一百万。论珍贵程度,它未必能比得上哥哥留给自己的那些宝物,可源晶偏偏有一项令无数修炼者心动的强大功能。大凡是帮助破境的药物或是什么宝物,必然有着其使用上限。可唯独源晶并无次数上的限制。只要与自身源泉相匹配,便能不断吸收其中的力量与感悟。换言之,若能收集到足够多的源晶,稳稳破境并非奢望。
“你想把它用在这里?”貔小貅显然看见了她的动作,语气认真了些,“我再提醒你一次,虽然我是灵影,但那源晶却是真的。”
“我知道。”
影妹将源晶取出来,合上空匣收好,又抬头看了一眼黑雾另一端的殿门。
“可澈心门考验的,不正是我们的内心么?你把接人的事托付给我,他们也因为相信我,才跟着我离开了藏身的地方。如今人还没带回去,我便先把他们丢在这里……”
她回头望向廊中的众人,声音低了些。
“哥哥若是知道,应该会狠狠责备我吧。”
“可我相信,他更怕你逞匹夫之勇。”
影妹握着源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即反驳。
影妹看了看手里的晶体,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想把东西留下,可方才站在长街上,那种她明明已经打退骨兽,身后的人却还是险些出了事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来到现世,原本就是为了以后能应付更多自己从未遇见的困难。今日她有退路,可他日面临真正的生死困境呢?
“若事果真不可为之,我自不会逞强。”她终于道,“可眼下不过一道测验罢了,尽管它价值不菲,不过若是能换来我心中想坚持的道路,也不算浪费了。”
说罢,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源晶,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你不是她,但我还是没有在你面前说谎的习惯。实不相瞒,这些做事准则都是出自我哥哥数千年不厌其烦的教导。不过,我也愿意听他的话,因为我知道这不是道德的枷锁,而是有朝一日能帮到我的东西。”
貔小貅没有再劝,只是轻轻的笑了笑。
“你倒是很像一位我极为思念之人,既如此,便放手去做吧。”
影妹点了点头,将铜灯提到身侧,另一只手缓缓握住源晶。随着镇魂源力注入,晶体内部的淡红光纹迅速亮起,一股雄厚的力量随之涌出,顺着她的牵引灌入腰间彩铃。
那股力量远比她自身的源力充沛,刚一接触,便震得她手腕微微一沉。影妹眼神一凝,稳住身形,腰间彩铃已在源光包裹下缓缓悬起,铃身上的纹路接连亮起,将昏暗的短廊映得一片赤红。
叮!
清脆的铃音骤然响起,一圈赤红光芒随之扩散,掠过廊中众人。那些原本还在伤者眉间徘徊的黑气,如同遭到重击一般,猛地向外翻涌,尚未挣脱,便在接踵而来的铃音中迅速溃散。
一名蜷在担架上的男子终于松开了紧抓衣襟的手,急促的喘息逐渐平复。背着老人的少年则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廊外,眼中仍有几分惊惧,可那些不断在耳边响起的呼唤,已经无法再让他失去神智。
影妹没有停下。淡红源光接连从彩铃中涌出,护住众人的身体。直到最后一缕黑气也被逼退,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脸色稍稍放松。
她抬起铜灯,金色护光随之向廊外展开。黑雾依旧不断撞来,却再没有人因那些诡异的声音乱了阵脚。持刀女子最先站起,试着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随后俯身扶住腿伤的同伴。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撑起身体,重新握住担架。
影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终于有了底。伤势仍在,众人也依旧疲惫,可只要神魂不再受到侵扰,他们便能稳稳跟着灯走,不必像方才那样,稍有动静便乱成一团。
掌心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她低头看去,源晶表面已经浮现出几道裂纹,里面的光华仍在不断流向彩铃。想到万宝录上那个足足一百万的标价,她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握着灯柄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不过,看着众人终于重新站稳,她也没有再迟疑。影妹收起杂念,提灯走到廊口,目光越过翻涌的黑雾,落在远处敞开的殿门上。
“起来吧,我们回去了。”
众人重新抬起担架,跟着灯光走出了短廊。
失去了墙壁的遮挡,四周黑雾顿时翻涌而来,接连撞在金色护光上,震得铜灯嗡嗡作响。影妹提灯走在外侧,腰间彩铃不断荡出赤红光芒,将那些混在风中的诡异呼唤尽数挡下。身后众人虽仍步履吃力,却终于不再频频回头,沿着灯光照出的道路,直奔殿门而去。
刚穿过街口,两道黑影便从侧方废墟中暴射而出。
影妹目光一冷,右手彩鞭已带着赤芒横扫出去。鞭影破空,迎面扑来的黑影尚未靠近,便被狠狠抽回残墙,撞得碎石四溅。另一道黑影却从低处窜入,锋利爪尖直取她身后的担架。
“滚开!”
影妹踏前一步,长鞭骤然回卷,死死缠住那道黑影。随着她手腕发力,怪物被整个抡起,重重砸向同伴。赤红火焰紧接着轰然腾起,将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尽数吞没。
这一击也扯开了她肩头的伤口。鲜血顺着破袖淌下,疼得影妹眉头一紧,可她没有停步,收鞭便追上队伍,将铜灯重新举到前方。
“往前走,不得止步!”
火光照亮了身后半条长街,众人趁势穿过废墟。远处,貔小貅已经抬起手,一枚铜钱落在殿前,金色光芒沿着石阶铺下,接住了铜灯所剩不多的护光。
殿门终于到了。
澈心门外,几位院长的目光始终追着那道身影。少女半边衣袖都已染血,仍站在队伍外侧,将一道道扑近的黑影逼退。她掌中的源晶却越来越暗,细密裂纹几乎爬满了整块晶体。
“这样耗去一枚镇魂源晶,倒是有些可惜。”中年院长轻声道。他并非不认可影妹的选择,只是以她如今的境界,若能留下慢慢参悟,其中许多东西都能在以后的修炼中派上用场。
“若是换做我们,恐怕此刻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吧。”言导看着陆续踏上石阶的伤者,缓缓摇头:“没有责任感的源泉者,再强大也无济于事。”
酥饼微微点头,却没有在这时作出更多评价。他的目光仍停在少女身上,见到最后一副担架终于越过门槛,原本微皱的眉头才逐渐松开。
最后一股力量涌入彩铃,源晶终于在影妹掌中碎裂,化作细粉从指缝间洒落。她还没来得及低头,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哼。背着老人的少年刚踏上石阶,双腿便彻底失去力气,连人带着背上的老人向旁倒去。
影妹立即转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臂。
骤然压来的重量让她肩头剧痛,脚下也跟着一沉。她咬紧牙关,硬是将两人重新扶起。门内的貔小貅同时上前,伸手托住老人后背,合力将他们带过门槛。
影妹紧跟着跨入殿中。
铜灯里的最后一簇火苗轻轻一晃,终于熄灭。失去阻挡的黑雾猛扑而来,却撞在殿外骤然亮起的金纹上,轰然散开,再也无法靠近半步。
影妹扶住门框,大口喘息了几下,才抬头朝众人看去。
十二个,一个都没少。
确认了这一点,她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那名持刀女子正替伤者整理布条,少年则坐在门边,让老人靠在自己肩上。发现影妹看过来,他勉强坐直一些,抬起那只被重新包扎过的手,朝她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
“谢谢。”
影妹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的身形便开始变淡。紧接着,其他人的身上也泛起金光,地上的担架,染血的短刀,以及门外那条刚刚走过的长街,都在迅速消散。片刻之后,殿前已经恢复成她最初看见的样子。
她明知这些人只是灵影,可看着空下来的台阶,还是站了一会儿。刚才托住少年时的重量尚且留在手臂上,肩头的伤口也还在疼,很难让她将那些所见所闻简单当成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象。
“别站着了,过来。”
貔小貅的声音让影妹回过神。她提着已经熄灭的铜灯走回案边,才刚坐下,肩头便传来一阵刺痛。先前只顾着把人带回来,如今松了口气,她才发现半边袖子已经被血浸透,破开的衣料紧紧黏在伤口上。
貔小貅看了一眼,抬手轻招。高处宝架上一只玉瓶顿时飞落,稳稳悬在两人身旁,瓶口自行打开,一滴淡金色的药液随之飘出。
药液尚未落下,一股清香便已散开。影妹精神微微一振,刚想看看那是什么,肩头便被一层温润金光笼罩。原本火辣辣的疼痛迅速消退,裂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过几次呼吸,便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小姑娘出门在外,莫要太拼命了。曾经在我那个年代,也有个人像你一般令我担心。”貔小貅收回手,笑着看向她。
“重任在身,不便细说。”影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已经不疼,这才接着道,“不过,你的本尊倒是知道的。”
“看来,即便是时光荏苒,我的眼光却一点都没有退步啊。”
貔小貅摇头笑了笑,随手将玉瓶送回宝架。影妹望着那只重新归位的瓶子,又低头看了看肩膀。若非袖子上的裂口和血迹还在,她几乎要以为方才受伤也是幻觉。
外伤已经无碍,可体内空荡荡的源力与神魂中的疲惫却没有消失。她索性往椅背上一靠,暂时不想再动,目光却始终停在貔小貅身上。
对方那副一边嫌她冒失,一边随手替她收拾妥当的样子,实在太过熟悉。方才在长街上,她尚能提醒自己,这只是留在澈心门中的一道印记。如今坐得近了,听着同样的声音,看着同样的神情,便又忍不住想起天苍界的那个人。
仅仅一道留在万年前的印记,便有这样的本事,那貔小貅的本尊,如今又该强到什么地步?
自己以前兴冲冲地向她讲述修炼上的进展,她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夸上几句。现在想来,影妹忽然很想问问,那些在自己看来颇为得意的本领,在对方眼中究竟算得上什么。
“看我做什么?”貔小貅察觉到她的目光,挑了挑眉。
“在想你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影妹脱口而出,随即又补上一句:“我是说,真正的你。”
“唔,唯独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貔小貅在案旁坐下,微微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若是我没有告诉你过,那其中肯定有些考量。”
影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理她当然明白,可眼前之人越像记忆中的貔小貅,她就越难把那些到了嘴边的问题咽回去。
她又活动了一下肩臂,这才看向放在案边的铜灯。
“对了,这个没坏吧?”
貔小貅提起来看了看,故作愁容:“这上面可是添了不少划痕呢。”
影妹刚松口气,对方便笑着补了一句:“修灯的账先欠着。等你见到了本尊,让她替我收。”
“我不能成为第一个在澈心门内负债的考生吧?”影妹顿时瞪了她一眼。貔小貅却只是笑,显然是有意逗她。她看着那熟悉的神情,终究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压在心里的疲惫总算散去几分。
只是当她取出那只空玉匣时,笑容还是淡了些。方才为了赶路,她来不及多想,如今再看着空荡荡的匣子,才真正感觉到那枚源晶已经没有了。若说完全不心疼,自然是假的。
殿外,金榜上的第四层印记亮了起来。桂堂终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出来,连紧握的手掌都慢慢地松开了。他本来还想向言导说些什么,却发现对方正望着光幕中的银发女子,神情比先前平静了不少,目光中却仍有明显的敬意。
酥饼看了一眼金榜,微微颔首。还未等众人继续交谈,光幕边缘的金纹便再次涌出,将长案前的画面缓缓遮住。这一次,桂堂已经明白过来,没有再追问,只抬头望着少女依旧明亮的名字,等她作出下一步选择。
影妹休息片刻,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她将心里整理许久的问题,重新提了起来。
“作为一条源泉之道的宗师级人物,有些问题我很想请教你一下。不过却并不是貔貅源泉。”
貔小貅没有立即应下,而是笑着反问:“你想问哪一种?若是镇魂,我可以告诉你一些运用上的办法,但真正深入的东西,还是得找走这条路的人。”
“瑶光。”
这两个字一出口,貔小貅脸上的笑意便停了一下。她原本正在收拢案上的铜钱,手指却在触到钱币时顿住,随后抬起头,认真看向影妹。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影妹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见状心中立即一动。此前说起造门,说起源泉创造者的身份,貔小貅都显得颇为随意,唯独这一次,她明显认真了许多。看来这个名字,对她而言也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影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先将雾光提过“瑶光的转世”一事说了出来。说到那枚玉符时,她直接伸手将其取出,放到了貔小貅面前。
“小貅…唔,我平时这样称呼你习惯了,若是不介意的话,你看看这个。”
古旧的玉符落在案上,影妹顺手将它往前推了推,神情也认真了几分。
“雾光说,这是她族中长老交给她的,要她转交给那个命定之人。可我才来现世,连瑶光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她便将东西给了我,还说我是瑶光的转世。”
这些疑问已经在她心里压了许久。先前身处考验,她没有机会细想,如今终于能与貔小貅坐下来好好说话,便忍不住将前后的事情都讲了出来。哪怕眼前只是一道印记,那张熟悉的脸,还是让她下意识地想听听对方的看法。
随后,她又说起第三层的经历。从幻境中的哥哥,到头顶浮现的七颗星辰,再到那些能够牵动他人命数的光线,貔小貅既然问起,她便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当时用起来,确实像是我自己的力量。”影妹抬手按了按眉心,有些苦恼,“可等我出来,就再也找不到了。我也不知道,那些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她低头看向案上的玉符,又重新望向貔小貅,眼中带着明显的期待。
“但这个总不会也是假的吧?你以前见过没有?”
貔小貅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瑶光确实是一种源泉。不过,它与你现在使用的镇魂不同,那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并不能靠后天的愿景觉醒。”
影妹眉头微动。这一点,与第三层中那个“哥哥”所说的事情相同。她立刻追问:“那转世呢?瑶光真的能让一个人这般轮回转世?”
“我见过它改变命数,却没有亲眼见过你所说的那种转世。”貔小貅摇头,“所以,我不能给你一个确定的回答。你也别因为有人这样说,便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套。”
影妹没有出声,手指却不自觉地按住了眉心。她当然知道不该轻信,可自从来到现世,围绕着自己的怪事便一件接着一件。乘黄一族的古老信物,第三层出现的瑶光,如今再加上原本只应在天苍界见到的貔小貅,她已经很难将这些全部当成偶然。
“那我在幻境里用过的力量,又算什么?”她问。
“你现在还能在体内找到它么?”
影妹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她已经试过,体内能够感应到的依旧只有镇魂源泉。那七颗星辰以及连接命数的无数光线,都只存在于第三层的记忆中,离开以后便再没有出现过。
“澈心门能重现许多力量,你方才借用的铜灯,也是其中一种。”貔小貅解释道,“你在这里经历过,甚至使用过,并不代表那些力量已经属于你。要弄清自己的源泉,终究得从你自己身上找。”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影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若愿意,我可以替你检查一下神魂。但我毕竟只是一道印记,未必能看出所有问题。”
影妹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她确实很想答应,眼前之人对源泉的了解显然远胜自己,若能发现什么,或许就能替她解开一部分疑惑。可第三层的经历实在太过真实,她才刚从里面脱身,还做不到在另一场试炼里,毫无保留地将神魂交给一个声称来自过去的人。
这份迟疑让她自己也有些不自在。貔小貅刚刚帮过她,肩头甚至还绑着对方系好的布条,她却仍在怀疑对方的来历。不过,神魂终究与寻常探查不同,她不能因为心里觉得熟悉,便将这一步也轻易跨过去。
“等我出去,确认一些事以后再说吧。”影妹最终还是摇头,“我现在…有些分不清。”
貔小貅看了她片刻,倒没有表现出不悦,只轻轻点头:“也好。你自己没想清楚,就先别勉强。”
影妹暗中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歉意。她正准备换个话题,貔小貅却先看向她,重新提起了瑶光。
“不过,有件事我倒可以告诉你。关于瑶光,你认识的那个我,确实比许多人都清楚。等见到她,你可以亲自问问。”
“为什么?”
貔小貅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桌上的铜钱收进掌心,原本认真起来的神情却慢慢柔和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一个十分亲近的人。影妹看见这点变化,心里愈发疑惑,紧接着,便听见她笑着说道:
“万年前,那个由我们扮演主角的时代。我的伴侣,便是瑶光源泉的掌控者。”
影妹一下子愣住了。
“你的伴侣?你什么时候有伴侣了?!”
影妹猛地睁大了眼睛,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直直地盯着貔小貅,想从她脸上找出几分玩笑的意思。
可对方说起此事时,那副再自然不过的神情,却让她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不是…我们都认识几千年了。”影妹缓了缓,仍有些难以置信,“你可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方才得知貔小貅创造过一条源泉道路时,她尚且还能感叹一句对方藏得够深,可如今突然听说这人竟然还有伴侣,心中的好奇顿时便压过了震惊。她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呃……我现在更想知道,你到底便宜哪个狗男人了…”
话刚出口,影妹却忽然一怔。貔小貅的伴侣,是瑶光源泉的掌控者,而雾光先前却说,她便是瑶光的转世。原本只是想听个热闹,谁知稍一琢磨,竟像是把自己也给绕了进去。她看了看貔小貅,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不会吧?可若真有这层关系,貔小貅后来为何会出现在天苍界,又为何会与她相伴数千年,似乎便都有了另一种解释。这个念头让影妹心头猛地一跳,再看向对方时,连原本到了嘴边的打趣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男的,应该不能转世成女的吧?”她问得有些迟疑,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貔小貅脸上移开。见对方神情微变,她索性将心中的猜测一并问了出来,“雾光说我是瑶光的转世,那我…会不会与你那位伴侣有什么关系?”
貔小貅嘴角微微一抽。她方才还听得好好的,谁知这丫头越说越离谱,几句话的工夫,连自己老婆都给变了个性别。她抬起手,在影妹面前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不知道。单凭这些,我没法断定你究竟是谁的转世。”
“第二,她是女的!是我老婆!”貔小貅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可迎着影妹骤然睁大的双眼,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忽然偏了偏,又轻咳一声,“呃……好吧,大多数时候,还是她当攻的。”
影妹被这句补充噎得半晌没接上话,目光在貔小貅脸上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的神情越发精彩。她平日里也没少与对方说些没正经的话,可如今听着这些,再想到自己可能与那位伴侣有关,竟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件。
“你先等等,让我缓缓……”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好不容易才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所以,你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她?”
貔小貅摇了摇头,脸上的玩笑之色稍稍收敛:“在我的记忆里,她还好好地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参与了澈心门的创造,我才将这道印记留在此处。至于后来发生过什么,我又为何去了天苍界,还与你成了几千年的朋友,这些事,我知道的恐怕还没你多。”
影妹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她一见到这张熟悉的脸,便忍不住将积攒的疑问全倒了出来,却忘了眼前的貔小貅还停留在万年前。对自己而言,那是相识数千年的好友;可对这道印记来说,她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真想弄清这些事,终究还是得去问天苍界的本尊。
“可她也太能藏了吧…”影妹忍不住小声嘀咕,“几千年了,愣是没跟我提过一句。”说着,她又看向貔小貅,神情有些纠结,“我以前还在她面前说过,真想看看她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伴侣。她当时居然也不解释,就在旁边看着我笑!”
如今再想起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影妹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若雾光当真没有认错,那自己那些话落在貔小貅耳中,又该是什么意思?她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热,却又实在好奇,恨不得立刻将本尊拉到面前,把这些事情从头到尾问个清楚。
貔小貅听到这里,也不由得露出几分古怪的神情,似乎想笑,又顾及着什么,将笑意压了回去。影妹正好瞧见,顿时更加郁闷:“你看,你们连这个表情都一模一样。”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靠回椅背,“算了,等回去以后,我自己问她。这回可不能再让她随便几句话就岔过去了。”
又歇了一会儿,影妹才重新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处已经不再疼痛,只剩破损衣袖上的血迹,还能看出方才那一战的狼狈。她将雾光交来的玉符仔细收好,目光随之投向大殿深处。
通往第五层的门户静静立在那里,门内光芒流转,看不清后方的景象。影妹看了片刻,脸上的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瑶光的事一时还弄不明白,可考验尚未结束。前面几层已经让她见识了不少从未接触过的力量,她也想看看,这最后一层,究竟还在等着自己什么。
“等一下。”
影妹刚迈出几步,便听见貔小貅在身后叫住了她。回头望去,对方仍坐在长案旁,指间的铜钱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那双金色眼眸望着她,稍稍迟疑,才开口问道:“你认识的那个我,在天苍界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呀。”影妹下意识地答道,说起熟悉的往事,语气也自然了许多,“她总能弄来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空便来找我,听我奏曲,陪我说话。不过她也很喜欢逗我,有时候明知道我会当真,还偏要看我闹笑话。”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看了貔小貅一眼,显然还惦记着方才那件事。貔小貅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影妹原本还想再说几句,见到她这副模样,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声音也放轻了些。
“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很开心。”影妹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以前的事,她很少提,我也没怎么问过。等回去见到她,我会好好陪她聊聊的。”
貔小貅看着她,指腹在铜钱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终于笑着点了点头:“好。”
影妹朝她挥了挥手,重新走向门户。可就在门内的光芒映上脸颊时,她脚步忽然一顿。昨夜梦中的一声呼唤,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亲爱的。”
战场,金光,还有那个离自己很近的人……影妹心头猛地一跳,方才谈起伴侣时的错愕尚未散去,那些原本模糊的画面,此刻竟一下子有了让她在意的地方。她猛然回过头,连长案旁的貔小貅都被她这动静引得抬起了眼。
“小貅,我还想起一件事。”影妹快步折了回来,双手撑在案边,“我昨晚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战场,还有大片金光。有个人就在我旁边,叫了我一声…亲爱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自己也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将能够记起的画面都说了出来。先前她只当是初到现世,太过疲惫才做了个奇怪的梦,如今将这些事放在一起,却怎么也没法再轻易忽略。
貔小貅听完,沉吟片刻,才问道:“那人的模样,你还记得么?”
影妹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最终有些泄气地摇了摇头。梦醒以后,许多细节便已经记不真切,如今越是想要看清那张脸,脑海中的画面反倒越发模糊,唯有那一声亲昵的呼唤,仍旧清楚地留在耳边。
“那便先记着,别急着往自己身上套。”貔小貅温声道,“等见到本尊,把这些也说给她听。她若知道缘由,总比我们两个在这里猜来猜去强。”
“看来这次,真有不少事要问她了。”影妹轻轻吐出一口气,又看了眼身后的门户,终于直起身来,“承蒙关照,我们…现世再见。”
她重新走到门前,回头朝貔小貅挥了挥手,这才一步踏入光芒之中。金光缓缓合拢,将长案旁那道熟悉的身影遮去。影妹脑海中却仍回荡着那声呼唤,连带着记忆里貔小貅望向自己时的笑容,也变得格外清晰。
等再见面,她一定要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