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五月出发之后,孙颖莎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
“要提前准备项目方案”“要联系南极那边的对接人”“膝盖刚好,得慢慢恢复状态”她把这些话在心里反复念,念到自己差点都信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原因。
每次看见他,她都会想到五月。每次他给她发数据、递东西、站在雪地里等她收工,她心里都会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留下吧”,一个说“早晚都要走”。两个声音吵得她头疼,所以她选了最简单的办法,少见面。
她开始隔天去观测室,后来变成两天、三天。拍摄也不再每次都发消息报备。他发的“怎样”,她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短。有一次她拍了通宵,第二天中午才回了一个“拍了”,连“没事”都没加。
王楚钦什么都没说,这段关系从来都是将断不断的,他只是把当天数据准备好,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腊月二十六,云城又下了一场大雪。孙颖莎下午来取数据,推门进去,观测室里没人。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旁边是一杯还温着的茶。
她站在桌边,把茶喝了。走到门口,看见门框上贴着一张新的打印纸“非预约访客谢绝入内”。纸的边角翘起来了,有人用透明胶重新粘过,粘得很仔细,一条边一条边地压平。
她的目光扫过门边的柜子。柜子上多了一个东西。她之前随手放在这里的护手霜,他给收进了一个小篮子里,篮子里面还有一支笔、一包纸巾。他把她的东西全都收好了,整整齐齐。
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他从外面进来,身上落着雪,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她站在门边,他停了一下。
“来了。”
“嗯。拿数据。”
“在桌上。”
“看到了。”
然后谁也没说话。他走到桌边,把袋子放下,从里面掏出一盒东西递给她。是暖贴,那种可以贴在衣服外面的长条暖贴。
“你上次说拍摄的时候膝盖容易冷。”
她接过来。盒子是热的,他揣在怀里带回来的。她低头看着那盒暖贴,想说谢谢,嗓子却紧得发不出声。
“王楚钦。”
“嗯。”
“最近……”
“什么?”
他低头拆泡面的包装,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拆。
“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又管不了你。”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本来就要走的。你第一天来就说了,‘我不会待很久’。”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很平,很淡。
孙颖莎攥着那盒暖贴,站在门口。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其实不想走”,想说“我确认南极是因为我怕留在这里会越来越舍不得”。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把暖贴放进包里,拿起数据文件夹。
“那我走了。”
“嗯。”
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泡面桶被捏扁的声音。很轻,很脆,像是他把什么东西压在手里了。
腊月二十九。云城的店铺陆续关了门,街上到处都是拎着年货回家的人。孙颖莎没有回家,她跟家里说项目忙,走不开。其实项目早就可以请假,她只是不想回。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亲戚的追问,不如待在云城。
她去超市买了一些速冻饺子和几样零食。拎着袋子往酒店走的时候,看见观测室的灯亮着。她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酒店房间里没有电视节目,她翻来覆去地按遥控器,最后把电视关了。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稀稀落落的。
她给王楚钦发了一条消息:“你过年怎么过。”
过了几分钟,他回:“值班。”
“又是值班?”
“嗯。每年都这样。”
“你家人呢。”
这次他隔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上大学之后就没怎么回过家了。云城这边,也没什么亲戚。”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习惯了”,刚来云城那两年跟同事一起,后来同事调走了,就一个人。原来“一个人”的年头,比她知道的长得多。
她打了一行字:“那你明天吃什么。”
“泡面。”
“过年吃泡面?”
“习惯了。”
她看着“习惯了”三个字。胸口闷得慌。她锁了屏。又打开。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我上山。”
发送。
他回了一个字:“嗯。”
大年三十傍晚,孙颖莎拎着两袋东西上山。一袋是超市买的速冻饺子和几样熟食,另一袋是她从酒店前台借的小电锅。走到观测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王楚钦坐在电脑前面,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她手里拎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嘛。”
“过年。你吃泡面,我吃速冻饺子,两个人凑一起,好歹算个年夜饭。”
他看着她把东西摊在桌上,把电锅插上电,烧水,拆饺子。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他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帮她拆筷子、拿碗。
“你会煮饺子吗。”
“不会。你煮。”
两个人站在电锅前面,水开了,饺子下进去。饺子在锅里翻来翻去,白色的皮透着里面的馅,慢慢鼓起来。
“你以前过年,真的都吃泡面?”她问。
“也不是。有时候连泡面都不吃。忘了就过去了。”
“忘了?”
“嗯。有一年,我在这看了一整夜的星。等我想起来是除夕,天都亮了。因为我们是没有什么假期的,所以一般都在这里,偶尔和家里人打个电话就是团圆了。”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她想象他一个人坐在这个观测室里,对着满天的星星,等天亮。没有人跟他说新年快乐。没有人给他煮饺子。
“王楚钦。”
“嗯。”
“今年有人跟你说了。”
他看着她。锅里的饺子浮起来,热气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他垂下眼,把火关了。
“饺子好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饺子。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一个饺子嚼很久。她看着他吃,忽然觉得这一顿比什么都重要。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纸,递给她。是一张星图,但和平时的不一样。图上有太阳、月亮、地球,标注了日期。她仔细看,发现那是五月某一天的星图。
“这是五月一号的星图。”他说,“那天你要拍什么,我提前标好了。”
她愣住了。他连五月的数据都给她准备了。
“你……怎么知道五月一号。”
“你邮件里写的。”他低下头,继续吃饺子,“‘项目时间调整为五月出发’。你那天在电脑上开着邮件,我不小心看到了。”
她拿着那张星图。五月的星图。上面有他标好的拍摄建议、窗口期推算、云层预测。和以前每一次一样,工工整整,一丝不苟。但这一次,是她快要走的时候。
“王楚钦。”
“嗯。”
“如果我五月不走呢。”
他嚼饺子的动作停住了。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然后他低头,把饺子咽下去。
“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答应了不去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不去”,想说“我推掉”,想说“我留下来”。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她说不出这几个字。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出口,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把星图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
“嗯。”
两个人把饺子吃完。他站起来收碗。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走到水池边,背对着她。
两个人站在狭小的观测室里。电锅还冒着热气,窗上结着霜,外面开始有人放烟花。大年三十的烟花,一朵接一朵,把窗玻璃照得忽明忽暗。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没有“再见”。没有“保重”。两个人都没说。好像说了,五月就真的来了。
大年初三,孙颖莎正在观测室改新方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走到外面接了电话,说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王楚钦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对。
“怎么了。”
“没什么。之前合作过的一个杂志社,问我要不要去北欧做一个项目。”
“什么时候。”
“四月。在我去南极之前。”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我还没决定。”
“你要去就去。”
“你——你不问我想不想去?”
“你想去就去。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看数据。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屏幕上的数据一直没换页。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很难受。他说“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她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她想说“你是”,想说“你早就是了”,想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说再见的人”。但她什么都没说。她重新打开方案,噼里啪啦地打字。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很近。又很远。
那天晚上,孙颖莎回到酒店。打开电脑,翻到那个叫“云城”的文件夹。里面都是这段时间的这些回忆。都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回忆。
窗外还在放烟花。她闭上眼睛。
大年初五,孙颖莎回了北欧杂志社的邮件:确认参加,四月出发。她向来是理智的,情感占据上风的时候,很快就会被压下去。萍水相逢,哪来的那么多爱。只不过是有人在寒冷的时候,给她递过了一份温暖而已。她是这样欺骗自己的。她没告诉王楚钦。
大年初十,云城大部分商铺恢复了营业。孙颖莎白天去踩了一个新拍摄点,在云城西边的一个山坳。傍晚回酒店,路过一家小酒馆,里面在放歌。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进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吧台,点了一杯热的梅子酒。喝完一杯,又一杯。酒精让她的脸热起来,也让脑子里那些算日子的声音变模糊了一点。她掏出手机,翻到王楚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明天有雪,别上山。”她回了一个“嗯”。
她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结了账,出了酒馆。外面在下雪,不大,但很密。她站在雪里,抬头看了一眼山顶。观测室的灯亮着。
她往山上走了。脚步有点飘,但方向很确定。
她敲门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酒的。
门开了。王楚钦站在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着,像是刚从折叠床上起来。他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闻到了酒味。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一点?”
“一杯。”她想了想,“两杯。可能三杯。记不清了。”
他侧身让了一条缝。她进去了。
观测室里很暖和。她站在中间,没坐。他关上门,站在门边。
“这么晚来干嘛。”
“看看你。”
“……你喝多了。”
“没有。我很清醒。”
他看着她。她确实不像喝醉的样子。眼睛很亮,站得也稳。但她说“看看你”的时候,那种直接,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她不会这么说。
“你明天还要拍摄,早点回去。”
“王楚钦。”
“嗯。”
“我四月走。”
他沉默了。她看见他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垂在身侧。
“北欧那个项目。我接了。四月出发。”
“嗯。”
“你就‘嗯’?”
“不然呢。你要去就去。我早就说过了。”
她看着他。暖气嗡嗡地响。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劲。”
“你大晚上喝了酒跑上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是。”她说。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了。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酒味,混着雪和冷空气。“我来跟你说——我其实不想走。”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算我不去北欧,我也要去南极。就算我不去南极——”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抖,“就算我留下来,你也不会留我。”
“孙颖莎。”
“你让我说完。”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他低头就能碰到她的额头。“我在云城这三个月,比我这些年都开心。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在。因为你每天给我做数据,每天在我上山的时候等我下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站在窗边等我吗。我知道。我每次都知道。”
她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泪,但没掉下来。
“但是我不能说。因为我说了,我就走不了了。我走了,你怎么办。说了又能怎样。我们也才认识两个月而已。我们的缘分太浅了。如果我更早认识你就好了。”
她不说了。站在他面前,呼吸有点急。暖气管嗡嗡地响着,像一只猫在打呼噜。
王楚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该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彻底没了。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很稳。“我知道你不想走。我都知道。”
她看着他。
“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说你别走?说我舍不得你?说我喜欢你?”他停了一下。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呼吸都顿了一拍。“说了有用吗。你该走还是走。我们两个,从第一天开始,就注定要各走各的路。”
“那你现在说这个干嘛。”
“因为你现在站在这里。因为我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低下头。很近。他的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额头。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暖和,和雪地里背她下山时一模一样。
“孙颖莎。”
“嗯。”
“我喜欢你。”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掉下来了。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擦。他抬起手,手指碰到她的脸,擦掉第二颗。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像是怕她碎了。但她没有碎。她踮起脚,手抓住他卫衣的前襟,把他拉下来。第二个吻比第一个重。他的手从她脸上滑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她松开他的衣襟,手绕到他背后,攥住他卫衣的布料。
暖气还在嗡嗡地响。窗外在下雪。观测室的灯很暗。两个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吻得很用力。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她的脸很红,眼角还有泪。他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嘴角。
“你喝多了。”
“我没醉。”
“你明天会后悔。”
“不会。”
“孙颖莎——”
“王楚钦。”她打断他,手还攥着他的卫衣。“你今晚,别让我走。”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了。她搂住他的脖子。他走到里间,折叠床还没收。他把床放平,把她放下来。她仰面躺着,看着他。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你确定?”
“我确定。”
他俯下身。吻落在她额头、眼睛、鼻尖、嘴角。她没有闭眼。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很深,里面全是她。
……完整版请移步aff/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把她搂过来。她侧躺着,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传过来,很稳,比刚才慢了一些。她听着。数着。
“你心跳好快。”她小声说。
“你也是。”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他的手臂收紧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掌心贴着她脊椎,沿着骨节一节一节往下摸。像是在数。数她背上有几节骨头,数她还在不在。
“你明天会后悔。”他又说了一遍。
“不会。”
“你会。你清醒的时候,不会说这些话。”
她抬起头看他。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模糊。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凑上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他下巴那有一颗痣,很性感。
“那你帮我记着。我说过的话,你帮我记住。”
“好。”
“我说的每一句。”
“好。”
然后她躺回去,贴着他的胸口。闭上眼睛。暖气还在响。雪还在下。她听见他在她头顶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她几乎没听清。
“孙颖莎。”
“嗯。”
“别忘了我。”
她没有回答。她攥紧了他的手。在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样。
凌晨四点。孙颖莎醒了。她还躺在那张折叠床上,身上盖着他的羽绒服。观测室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待机的微光。王楚钦不在床上。
她坐起来,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背对着她。没有开灯,没有敲键盘。就只是坐着。
她走过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他听到声音,转过头。看见她光着脚,皱了一下眉。站起来,把她拉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声传过来,很稳,比她快。
“你没睡?”
“睡了。醒得早。”
“在想什么。”
“……在想四月。”
她沉默了。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你去北欧。拍完直接去南极。中间别回来了。”
“为什么。”
“回来一趟,更难受。”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她知道他是对的。
“王楚钦。”
“嗯。”
“我在南极等你。”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走之后,我认星图的时候,会把你的名字标上去。”
“你别乱标。那是要归档的。”
“我不管。”
她笑了。从他腿上下来,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她把羽绒服还给他,穿上自己的外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王楚钦。”
“嗯。”
“昨晚的事——”
“我记得。每一秒。”
她回头看他。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模糊。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王楚钦站在原地。很久。然后他走到电脑前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打了三个字:“孙颖莎。”然后他盯着这三个字。光标在闪。
他按了保存。文件名:“待归档。”
窗外雪停了。云城的天边泛出一点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