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事故之后第二天,孙颖莎在酒店躺了一整天。
膝盖肿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她试着把三脚架从墙角搬到门口,走了一半就疼得蹲下来了。蹲在地上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认命地爬回床上。
下午,手机响了。王楚钦发的消息:“膝盖怎么样。”
她回:“还行。”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还行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以前他可从来不多问,他这是怎么了,转性了?
“就是还行。肿了。走不了路。行了吧。”
对方没回。
两个小时之后,有人敲门。她拖着腿挪到门口,开门。没人。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云南白药喷雾、一包冰袋、一罐她上次在观测室喝过的那种茶叶,还有一碗热腾的面。
袋子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很硬,像是赶时间写的:
“喷雾一天两次。冰袋敷二十分钟。面趁热吃。”
她把东西拎进来,坐在床上,看着那碗面,还有茶叶,是她上次喝的那种茶,她只提过一次,说“这个还挺好喝”。他记住了。
她在屋里笑了笑,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有点奇怪。
孙颖莎因为膝盖疼,不能上山去拍照,王楚钦也不怎么待在观测室了。他开始“路过”酒店。第一天,他说是下山买东西。第二天,他说是来还上次借的U盘,但她根本没借过U盘给他。第三天,他没找理由,直接发了条消息:“下来吃饭。”
她下楼。他站在酒店门口,穿着那件军绿色羽绒服,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看见她拄着酒店前台借的伞当拐杖,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不能好好买个拐杖?”
“我就瘸几天。买拐杖浪费。”
他没接话,转身往前走。她跟在后面,走得慢。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等她。等她走到旁边,他又往前走。两个人步调不一致,他快她慢,他等,再快,再等。整条街都是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
到了面馆。老板认识他,看见他带了个女孩进来,眼神都不一样了。王楚钦没解释,坐下就点了两碗面。孙颖莎坐对面,把菜单翻来翻去。
“你常来?”
“嗯。”
“一个人?”
“嗯。”
“老板是不是误会了。”
“……吃你的面。”
面上来。他低头吃,不说话。她吃着吃着,忽然发现他把碗里的牛肉都夹过来了。
“你不吃?”
“不爱吃。”
“上次在观测室你吃泡面,叉烧味的,你吃得挺香。”
他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
“……话真多。”
她笑了。没再追问。把牛肉吃了。
膝盖好得差不多之后,她恢复了去观测室的习惯。但还不能上山拍摄,所以她待在那里,也没什么正事干。
有一天,她看见他桌上堆着一叠打印材料,是市里让天文台交的年度科普总结。他写了三页,全是数据,干巴巴的。她在旁边看了两分钟,说:“你这也太像论文了。”
“本来就是报告。”
“报告要有人看。你这样写,上面翻两页就扔了。”
她拿过键盘,开始改。他在旁边看着,想拦,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了。她改得快,删掉大段数据罗列,加了几个他做过的活动,英仙座流星雨那场、小男孩画星座、公众观测夜。
“这太不正式了。”他说。
“这叫有人味儿。”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再说话。她把报告改完保存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在旁边坐着,看着她改完的那些字,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你以前给别人改过东西吗。”
“没有。”
“那为什么——”
“作为这几天你照顾我的回报吧。”
某天下午,她在观测室里翻自己的相机。腿伤之后一直没导出照片,卡快满了。她一张一张地删废片,翻到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是跨年夜他站在烟花下的剪影。后面还有几张,都是她没注意到的:他蹲在地上画星座的侧影、他背对着她在电脑前敲数据的背影。
她翻得越来越慢。每一张都记得当时的情景。
王楚钦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在翻照片。
“看什么呢。”
“废片。”她把相机关了。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走过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看她。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上次拍流星雨那张,能不能发我一份。上面做宣传要用。”
“哪张。”
“就……你在纳米比亚拍的那张。”
她打开电脑,翻到那个文件夹。因为上次在这里用过了,所以也放在“云城”这个文件夹里了。他坐她旁边,看着屏幕。她点开文件夹的瞬间,页面刷新,最上面是一排缩略图。全是星星。流星。星轨。星云。
然后他看见了。
缩略图最下面那几张,是他。蹲在地上画星座的他。站在烟花下的他。
他愣住了。
孙颖莎也愣住了。她完全忘了这个文件夹里有这些。手指动了一下,想关掉。但来不及了。
两个人谁也没动。屏幕上的缩略图安静地排列着,每一张都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你拍我干嘛。”他先开口。声音很平,但手放在了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着。
“谁拍你了。取景框里框到的。懒得删。”
过了好几秒,他站起来。走到后面柜子那里,拉开抽屉,翻了一下。然后他走回来,把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A4纸大小,用相纸打的,边缘裁得很整齐。照片上是她,在英仙座流星雨那晚,她靠着栏杆仰头看天。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
“她看星星的时候,星星在看她。”
这回轮到她愣住了。
“你——”
“我打印出来本来想贴墙上的。”他打断她,语气很快,像怕自己反悔,“后来觉得不太合适。就一直放抽屉里。”
她看着那张照片。她看星星的时候,星星在看她。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不敢想它是什么意思。或者说,她想。但她不敢说她想。
“那你现在拿出来干嘛。”
他看着她,好几秒。然后他把照片拿回去,翻了个面,放回抽屉。
“没什么。你继续删你的。”
他坐回电脑前面,打开一个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了。过了一会儿,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杯子放在桌角,离她手很近。他放的时候,手停了一拍。
那一拍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腿彻底好了之后,孙颖莎恢复了拍摄。但有一点变了,她不再每次都一个人去了。
因为有个人,会在她出发前半个小时,把当天的数据准备好,多写一行“今晚风大,注意三脚架”或者“凌晨两点有薄云,提前收”。然后在她上山之后,每隔一小时发一条消息,就两个字:“怎样。”
她回:“没事。”
他回:“嗯。”
有一次她拍到凌晨三点,忘回消息了。下山的时候看见观测室灯还亮着,他坐在窗边,手机屏幕朝上放着。她走过去,敲了敲窗。他抬头,看见她,表情很平,把窗推开。
“拍完了?”
“拍完了。”
“明天早点回。”
“你特意等我?”
“没有。睡不着。”
她站在窗外看着他。窗玻璃上结着霜,他在里面,她在外面。她想说什么,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窗上的霜,也模糊了他的脸。
“王楚钦。”
“嗯。”
“其实你也没那么凶。”
他没回答。他把窗关上了。但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她看见窗户里面那个影子一直没动。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孙颖莎打开电脑,翻到南极项目那封邮件。距离她回复“我想想”已经过了快半个月。图片社又发来一封,语气比上一封更急:
“项目时间调整为五月出发,请尽快确认。如果无法参与,我们将考虑其他摄影师。”
她看着“五月”两个字。现在是1月中旬,离五月还有三个多月。
她打开那个叫“云城”的文件夹,把今天拍的照片导进去。新建了一张照片,她今天下山的时候拍的观测室远景。门口那串彩灯还在闪,窗户亮着,里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忽然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开始拍星空以后,她就一直是一个人。全球各地飞,冰岛的极光、智利的银河、纳米比亚的沙丘星空。每座城市都很美,美得让她舍不得睡。但她从没想过要留下。拍完就走,干净利落,像一颗不进入轨道的流星。
每座城市都很美。但没有一座城市让她觉得舍不得。
除了……这里。
云城。小得打车不用导航,冷得呼吸都结冰。她却在这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度。那种温度不在暖气片里,不在电热毯里。在观测室那盏总亮着的台灯里。在一杯被推过来的凉茶里。在雪地里跟着他踩出来的脚印里。在一句“下不为例”里。
想不起来。大概是一点一点开始的。像雪落在地面上,一片一片,无声无息,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留下很深的脚印。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云城,她大概会带走一个暖手宝。然后不管去到哪里,它都不会再暖了。因为能把它焐热的那个人,在云城。
窗外又下雪了。她闭上眼睛。梦里她在拍星空。镜头里有一张脸,是王楚钦。她按下快门,星空不见了。取景器里只剩他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惊醒了。凌晨四点。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雪。然后打开手机,给图片社回了一封邮件:
“收到。我确认参加。五月出发。”
发送。锁屏。
她闭上眼睛。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你五月就要走了。
但五月这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落在心上,化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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