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之外|壹•雪落
Threereereerr
2026年09月12日 1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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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15篇

这里是云城。

三年前,他们就是在这里相遇的。

云城很小。小到什么程度呢,城东有人打个喷嚏,城西的药店就能听见。孙颖莎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里的出租车司机不用导航,因为每条路都认识,连哪家铺子换过几任老板都门儿清。她坐在副驾上听师傅一路唠嗑,从南门的老槐树聊到北坡的野兔子,末了师傅问她:“姑娘,来旅游?”

她说来拍照。

“拍星星?”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乐了,“那你去山脚下那个天文台,那儿清静,光污染少。不过——”他顿了顿,“那地方有个怪人,脾气大得很,上回有个姑娘哭着下来的。”

孙颖莎没太在意。怪人她见多了,拍星空这些年,什么古怪的人没遇到过。

云城海拔高,冬天长,雪从十月就开始下,一直下到次年三月。孙颖莎是南方人,头一回见到雪下得这么不讲道理,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座城埋起来。她裹着冲锋衣站在酒店窗前,看外面白茫茫一片,心里想的却是后天的拍摄计划。

她需要天文台提供当晚的星图数据,方便她确定拍摄方位和参数。这是常规流程,她给当地天文台发了邮件,对方回复得很快,说已经安排专人对接,让她直接过去取。

“专人”这两个字她当时没多想。

第二天下午,她抱着三脚架,背着两个相机包,气喘吁吁地爬上观测室门口的台阶。观测室建在山腰上,车开不上去,最后一段路她走了二十分钟。雪刚停,台阶上的冰还没化干净,她摔了一跤,相机包差点滚下去,幸好用腿别住了。她蹲在地上缓了好几秒,膝盖磕得生疼,低头一看,冲锋衣划了一道口子。

她骂了一句,爬起来继续走。

观测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护目镜就起了雾。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坐在电脑前,背对着门,屏幕上是一串她看不懂的数据曲线。

“你好,我给你们天文台发过邮件,来拿星图数据的。”

那人没回头。

“数据在左边第二个柜子,自己拿。”

声音很低,也很平,像在念一句已经说过一百遍的台词。孙颖莎愣了一下,心想这人真没礼貌。但她没计较,摸到左边第二个柜子,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文件夹,按日期分类,每一份都贴了标签。

她抽出一份,翻开,愣住了。

数据不是随便打印的。每一页除了标准星图参数,旁边都用红笔做了标注:最佳拍摄角度、曝光建议、几点几分月亮会从哪座山后面升起来。甚至连云层预测都有“后半夜可能有薄云,建议先拍东南方向,避开。”

她翻了好几遍,越翻越觉得不可思议。这些年她合作过的天文台不下二十家,大多数就是把数据往U盘里一拷,顶多说一句“祝你好运”。做到这种程度的,她头一回见。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又抽出另一份对照,越看越入迷。直到身后传来一句——

“看完了吗。你可以走了。”

孙颖莎抬起头。

他终于转过来了。

孙颖莎后来回忆的时候,不得不承认,那些小女生在面馆里议论得没错。他确实长得好看。个子很高,坐着都看得出骨架很大,肩膀宽,但脸却很窄,下颌线锋利得像用尺子比着削出来的。皮肤白,可能是因为常年待在室内不见太阳,白得有点不真实。眼睛很深,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看着她,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头发是黑的,蓬松地搭在额前,像是很久没打理过,又像是打理过但懒得花太多心思。

他整个人往那一坐,像一匹关在笼子里的马,哪哪都好看,就是浑身散发着“别惹我”三个字。

孙颖莎后来跟朋友形容他:“长得跟从杂志上撕下来似的。”

但那是后来的事。

此刻她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她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前,盯着他:“喂,你懂不懂礼貌啊?吃火药了?”

王楚钦没料到她会还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仔细扫视了一下眼前这个女孩。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倒是挺亮,但看不全脸。身上裹着厚厚的冲锋衣,膝盖上还有一坨没化的雪,脚边放着三脚架和两个看起来就很重的相机包。看起来倒真像个天文爱好者,不像之前那些穿着裙子踩着高跟就上来了,说是来“参观”。

但一个女孩,能吃得了这种苦吗?

很显然,他不信。

“真是辛苦你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为了来见我一面,还背着这些设备。数据看得懂吗?需要我给你讲吗?”他顿了顿,想起上个月那个在观测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的姑娘,想起更早之前那个托人递情书的,想起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话和邮件。他烦透了。“我拜托你们,不要再做这些无用功了。我不喜欢。我讨厌。”

孙颖莎听懂了。

她想起刚才上山之前在面馆吃面的时候,旁边坐着几个小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天文台那个帅哥”。她当时还想着,到底有多帅,至于吗。现在她知道了,确实至于。也确实,够讨厌的。

“不用。”

她没多解释,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星图,铺在旁边的桌子上,开始讲。

“你这张图标的拍摄方位是错的。M42在十二月的这个时间段不在这个仰角,你标低了大概七度。还有这个”她翻到另一页,“你说后半夜有薄云,建议先拍东南,但今晚风向是西北转东南,云会从西边先过来,真正该抢的是西南那一个小时的窗口期。”

她讲得很快,也很稳,手指点在星图上,一条一条地过。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情绪,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王楚钦听她讲完。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坐直了,伸手把桌上那页星图翻过来看了看。七度。风向变化。她说的都对。他昨晚看的数据模型确实有个参数设错了,他还没来得及改。

他抬头看她。

她已经把文件夹合上了,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看着他。膝盖上那坨雪化了,冲锋衣上洇开一片深色,衣角还挂着个小口子,露出里面的抓绒。

王楚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不好意思。”他站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最近来的人太多了,已经影响我正常工作了。误会你了。”

孙颖莎耸了耸肩。

“没关系,云草。”她说。这是她刚才在面馆听到的,那几个小女生这么叫他,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就顺口喊了。“人之常情嘛。”

“云草”两个字让王楚钦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但她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就是随口一说,他也就没纠正。

他伸出手。

“你好,我叫王楚钦。”

他露出一个笑。那个笑来得有些突然,好像他不太习惯对人笑,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生涩,但确实好看。像阴了好几天的云城忽然开了个天窗,漏了一小块晴。

孙颖莎点点头。她把手上的文件夹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握得不算用力,但很稳。

“你好,我叫孙颖莎。这段时间麻烦你多多关照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能会经常麻烦你。如果你觉得麻烦的话——”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那麻烦你忍耐一下。我不会待很久的。”

项目暂定半年。顺利的话,也许能提前走。但无论如何,她要和眼前这个人共处六个月。六个月。她不想有什么不必要的冲突,但也绝对不想让自己受委屈。先把话放这儿,后面就好办了。

王楚钦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抱起三脚架和相机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挥了挥手里的文件夹,没回头。

“谢啦,写得很详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她走得不算快,三脚架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小洞,深一脚浅一脚的。她膝盖上那个口子还在,被风吹得翻起来,像一面小旗子。

王楚钦收回目光,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那串数据还在,他盯着看了几秒,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孙颖莎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开了一天的车,爬了二十分钟的山,摔了一跤,和人吵了一架,又和好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把设备往墙角一扔,整个人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那本数据。

她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他的字很硬,笔画拐弯的地方几乎不圆润,像拿刻刀在纸上凿出来的。但是很整齐,每一条标注都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对得严丝合缝。她翻到最后一页,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祝拍摄顺利。”

五个字。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确实好看。个子高,肩膀宽,五官像从杂志上撕下来的。脾气嘛,确实不怎么样,说话跟吃了枪药似的,见面就呛人。

但数据做得是真的好。

她合上文件夹,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他说“我讨厌”时候的表情。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里面有烦躁,有防备,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像是累。被人围着、追着、编着各种理由靠近的那种累。

她懂。

她拍星空这些年,也遇到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但至少,她不用天天面对。他天天待在这座小城,待在山上,谁都认识他,谁都知道他,他躲都没处躲。

“可怜。”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想起他刚才那个笑。生涩的,不太熟练的,但确实好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而且还要和他共事半年呢。半年,挺长的,但应该也挺有意思,毕竟这人长成这样,脾气又这样。像只炸毛的狗,凶巴巴的,但耳朵尖儿是软的。

她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那件事的话。

云城的雪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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