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夏天
2007年夏天,孙颖莎七岁。她跟着妈妈从旺角的老唐楼搬到深水埗的南昌邨,这里租金便宜两百块,多出来的钱可以给她买一双新波鞋。她们的新家在七楼,704室。妈妈用一把生锈的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铁闸门打开,门哗啦一声响,在走廊里弹出一阵回音。
孙颖莎抱着书包站在走廊里等妈妈先进去收拾。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着的门,门里面蹲着一个男孩,背对着她,面前摆着一台落地风扇,满地都是螺丝和电线。他听到响声,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鼻梁上蹭了一道机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拧螺丝。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一个蹲在地上修风扇,一个抱着书包站着看。过了十几秒,男孩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次他停下手里的螺丝刀,站起来朝她走了几步。他比她高半个头,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抱着的书包。
"你新搬嚟㗎(你新搬来的)?"
孙颖莎点了点头。
"我系王楚钦(我叫王楚钦)。"他说完,又低头看她抱着书包的那只手,补了一句,"你只手好细(你手真小)。"
孙颖莎瞪了他一眼:"你只手都好细咩(你手也很小吗)?"
"我讲事实咋(我说事实而已)。"
"你把口咁毒(你嘴这么毒),边个同你做朋友(谁跟你做朋友)?"
"你唔系企喺度同我讲紧嘢(你不是站在这跟我说话)?"
屋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潮汕口音:"王楚钦!你同边个讲嘢(你在跟谁说话)?"
王楚钦转头应了一声:"隔篱新搬嚟㗎(隔壁新搬来的)。"
他妈妈从厨房走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走过来看到了孙颖莎,笑了起来,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弯下腰问她:"妹妹,你叫咩名(你叫什么名字)?"
"孙颖莎。"
"好名好名。"她笑眯眯地说,"你以后得闲过嚟玩(你以后有空过来玩),同楚钦一齐玩,佢成日自己一个(他总是一个人)。"她又转头看王楚钦,"你带妹妹去饮嘢啊(你带妹妹去喝东西啊),雪柜有柠檬茶(冰箱有柠檬茶)。"
"我整紧风扇啊(我在修风扇)。"
"整咩风扇(修什么风扇)!妹妹第一日搬嚟(妹妹第一天搬来),你去招呼人(你去招呼人)!"
王楚钦被他妈推了一把,不情不愿地往屋里走,边走边回头看了孙颖莎一眼:"你饮唔饮柠檬茶(你喝不喝柠檬茶)?"
孙颖莎看着他,没说话,点了下头。
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盒柠檬茶出来递给她。纸盒上全是冰珠,凉凉地贴在她手心里。她说了声"多谢",他嗯了一声,又蹲回去修风扇了。他妈妈在后面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衰仔,唔识叫人多谢(臭小子,不会叫人谢谢)?"
"佢多谢咗啦(她已经谢过了)。"
孙颖莎站了一会儿,抱着那盒柠檬茶回了自己家。妈妈还在擦地板,看到她手里的纸盒问了一句"边个畀你㗎(谁给你的)",她说"隔篱(隔壁)"。
那天傍晚,她又听到隔壁传来拧螺丝的声音。她把柠檬茶的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凉的,甜的,带着一点点涩。
那是2007年的夏天。她还不知道这个蹲在地上修风扇的男孩,会是她接下来五年里每天放学一起走、每个国庆一起上天台看烟花、每次她被人欺负就挡在她前面的人。
深水埗的夏天是黏的。空气里永远混着隔夜垃圾的酸味、楼下烧腊店飘上来的油香、晒化了的柏油路散发的焦糊味。南昌邨的走廊没有空调,七楼的风从尽头吹过来,穿过每家每户半掩的铁闸门,把电视里的粤语长片声带到整层楼。
孙颖莎在新家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有人敲她家的铁闸门。她踩着塑料凳从猫眼看出去,门外没人,只看到一只举起来的手——手里握着一个黄色的塑料风扇罩。她打开门,王楚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手里拿着那个风扇罩。
"你屋企把风扇个罩烂咗(你家风扇罩子裂了),阿妈叫我攞个畀你(我妈让我给你送一个)。"
"谢谢。"孙颖莎接过来,发现风扇罩是洗过的,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王楚钦没走。他站在门口,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瓷砖缝,好像在琢磨什么。"你……你会唔会执胶樽(你会不会捡瓶子)?"
"什么瓶子?"
"胶樽,饮料嗰啲(塑料瓶,饮料那种)。"他看了她一眼,"楼下个垃圾桶隔篱,每朝早都有好多(楼下那个垃圾桶旁边,每天早上都有很多)。五毫子一斤(五毛钱一斤),可以换钱㗎(可以换钱的)。"
孙颖莎想了想,转头看屋里。妈妈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后背上全是汗。
"我去。"她说。
那天上午,两个七岁的孩子在南昌邨后巷的垃圾桶旁边捡了一上午塑料瓶。他负责翻,她负责装。他的手被垃圾划了一道口子,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继续翻。结果一只蟑螂从瓶底爬出来,王楚钦"哇"一声把手甩开,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
孙颖莎抱着编织袋站在旁边看着他,没忍住笑出声。
"笑咩笑(笑什么笑)!"他脸有点红,把手拼命往裤子上蹭。
"你惊曱甴(你怕蟑螂)?"
"边个惊啊(谁怕了)!我系……系嫌佢污糟(我是嫌它脏)。"
孙颖莎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把他的编织袋拿过来:"我嚟(我来)。你企埋一边得喇(你站一边去就行了)。"
王楚钦站在旁边看了她翻了两个瓶子,然后默默蹲了回来,用另一只没划伤的手跟她一起翻。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去了巷口的回收站。老板看了一眼说"四蚊(四块)"。王楚钦接过钱,递了两块给她。
"你攞两块,我攞两块(你拿两块,我拿两块)。"
孙颖莎握着那两枚硬币,手心滚烫。这是她人生里挣到的第一笔钱。
那天下午,王楚钦带她去了维多利亚港。他说"维港"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亮亮的,像在说一个了不起的秘密。他们坐巴士去的,王楚钦很熟路,拉着她从后门上车挤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巴士摇摇晃晃地穿过荔枝角道,窗外的楼越来越高,天也越来越开。然后海出现了。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下午四点的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对岸中环的摩天大楼像一排插在天际线上的刀片。孙颖莎趴在栏杆上,嘴微微张着,没说话。
王楚钦站在她旁边,把柠檬汽水喝完,吸管吸得吱吱响。
"好靓啊(好漂亮啊)。"她终于说了一句。
"系啊(是啊)。"他说,"我阿妈得闲就会带我嚟(我妈有空就会带我来)。佢话,望住个海,就唔会觉得穷(她说,看着海,就不会觉得穷)。"
孙颖莎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阳光晒得有点红,眼睛望着对岸,没什么表情,但睫毛很长。
"你阿妈好叻(你妈妈好厉害)。"她说。
王楚钦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阿妈都系啊(你妈妈也是啊)。"
那天傍晚,他们在维港边待到天黑。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光倒映在海面上,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钻。王楚钦忽然指着天上说"有烟花,好远(有烟花,好远)"。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边有一小簇金色的光炸开又灭了,隔了几秒才听到闷闷的一声响。
"下次,"王楚钦说,"下次放烟花嗰阵(下次放烟花的时候),我带你上我哋天台睇(我带你上我们天台看)。"
"你哋天台(你们天台)?"
"系啊,南昌邨天台,好高㗎(是啊,南昌邨天台,好高的)。成个维港都睇到晒(整个维港都看得到)。"
孙颖莎转过头看他。他站在栏杆旁边,瘦瘦的,T恤被晚风吹得鼓起来,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
"好。"她说。
后来他们真的上了天台。某一个晚上,王楚钦的妈妈上夜班,他一个人在家跑来敲她家的门。南昌邨的天台是锁着的,但王楚钦知道怎么开——那根铁链只是挂在门闩上,看着锁了,其实一抽就掉。
天台很大,铺着深绿色的防水漆,四周的围墙到孙颖莎的胸口那么高,站在边上往下看,深水埗的旧楼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积木,远处是维港的海面。王楚钦翻出两张旧报纸铺在地上,自己先坐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孙颖莎坐下来,天台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你睇(你看)。"他指着天。
她仰头。深水埗的夜空看得到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但比旺角多。旺角的霓虹灯太亮了,亮到把天都遮住了。
"我阿妈话(我妈说),每粒星都系一个人嘅屋企(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家)。人死咗之后就会变成星(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星星)。"王楚钦躺下来,头枕着胳膊望着天,"我未见过我老窦(我没见过我爸)。可能佢都系其中一粒(可能他也是其中一颗)。"
孙颖莎也躺了下来,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远处维港的微光勾了一条边,鼻子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未出世佢就走咗(我没出生他就走了)。"她说。
"咁我哋都系一样(那我们都是一样的)。"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喂。"
"咩(什么)?"
"你以后想做咩(你以后想做什么)?"
王楚钦想了一会儿:"想有钱。"
"有钱之后呢?"
"有钱之后……"他想了想,"等我阿妈唔使再洗碗(等我妈不用再洗碗)。你呢?"
孙颖莎认真想了想:"我想做警察。"
"警察?"王楚钦侧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女警?"
"女警点啊(女警怎么了)?"
"冇(没什么)。"他笑了一下,"女警都好叻㗎(女警也很厉害的)。"
"我要做好大嘅警察(我要做很大的警察),捉晒啲坏人(把坏人都抓光)。"
王楚钦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
"咁如果我变坏咗呢(那如果我变坏了呢)?"
孙颖莎愣了一下:"你唔会嘅(你不会的)。"
"如果呢(如果呢)?"
她想了很久,久到王楚钦以为她睡着了。"如果你变坏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就亲手捉你(我就亲手抓你)。"
王楚钦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嘴角扬得很高,眼睛都弯起来。
"好。"他说,"咁我尽量唔变坏(那我尽量不变坏)。"
"你发誓。"
他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我发誓。"
从那之后,他们一起上学。王楚钦每天早上在她家门口等她,有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热腾腾的菠萝包,他妈茶餐厅老板给的。他把菠萝包掰开,大的那块永远递到她手里。
"食啦(吃吧),你咁瘦(你这么瘦)。"
"你食咁多都冇见你高过我(你吃那么多也没见你比我高)。"她白了他一眼。
"咁你食多啲(那你多吃点),快啲高过我(快点高过我),我唔想成日低头同你讲嘢(我不想老低头跟你说话)。"
"你把口真系……又毒又蠢(你嘴真是……又毒又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跑进校门,她追着他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放学的时候她被人堵在操场角落——两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抢她的橡皮。她伸手去抢的时候被推了一把,后背撞在墙上。王楚钦从单杠上跳下来,什么也没说,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比同龄人高半个头,不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把橡皮扔在地上走了。
王楚钦蹲下去把橡皮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她。
"你点解唔还手(你为什么不还手)?"
"阿妈话唔好同人打交(妈妈说不要跟人打架)。"
"咁你叫我啊(那你叫我啊)。"
"你唔系喺嗰边玩紧(你不是在那边玩着)?"
"你叫我我就会过嚟㗎(你叫我我就会过来的)。"
孙颖莎接过橡皮,低头装进铅笔盒里。过了一会儿她说:"知啦(知道了)。"
"你唔好净系话知啦(你不要光说知道了),你要真系叫我(你要真的叫我)。"他弯下腰歪着头看她,"你应承我(你答应我)。"
她把铅笔盒关上,抬头看着他:"你咁烦嘅(你怎么这么烦)。"
"你应承我。"他说,眼睛亮亮的。
"应承啦(答应了)。"她站起来,"走啦(走吧),返屋企(回家)。"
他追上来走在她旁边,走了两步忽然说:"喂,你头先系咪惊咗(你刚才是不是怕了)?"
"冇(没有)。"
"你条声都震晒。"
"王楚钦!"
"得得得我收声(好好好我闭嘴)。"他把双手举起来作投降状,但嘴角还是笑着的。孙颖莎别过脸去不看他。
五年级那年的国庆,维港放烟花。王楚钦提前三天就说好了,那天傍晚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爬上南昌邨的天台,拉开拉链给她看——两盒叉烧饭、一袋蛋挞、两瓶维他奶、一小袋剥好的柚子。他坐在旧报纸上把叉烧饭递给她:"快食(快吃),冻咗唔好食(凉了不好吃)。"
孙颖莎接过来,掰开筷子低头扒了一口。叉烧的甜味混着米饭的热气涌上来,她妈最近在酒楼做夜班,她已经好几天没跟妈妈一起吃过晚饭了。王楚钦看了她一眼:"你喊啊(你哭啊)?"
"边个喊啊(谁哭了)!"她别过脸去,"饭太热啫(饭太热而已)。"
"哦。"他没拆穿她,把蛋挞袋子拆开推到她面前,"食个蛋挞就开心㗎喇(吃个蛋挞就开心了)。"
天色从深蓝变成墨蓝,维港对岸的灯亮起来。九点整,第一簇烟花炸开了,金色的光撒在黑布一样的天上。
"喂。"王楚钦忽然叫她。
"咩(什么)?"
"你知唔知(你知不知道),我阿妈话(我妈说),明年可能要搬(明年可能要搬)。"
孙颖莎握着维他奶的手顿了一下:"搬去边(搬去哪)?"
"唔知(不知道)。可能系屯门(可能是屯门),我舅父喺嗰边(我舅舅在那边)。"
"你舅父?"她转过头看他,"你唔系话你冇舅父(你不是说你没有舅舅)?"
王楚钦沉默了一会儿。天台风把他的刘海吹到眼睛上,他抬手拨开。"我系有嘅(我是有的)。但阿妈唔想提佢(但妈妈不想提他)。我阿妈话(我妈说),佢以前系跟人哋搵食嘅(他以前是跟别人混饭吃的)……做啲唔见得光嘅嘢(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他顿了顿,"但佢最近搵返我阿妈(但他最近又找我妈了)。好似话有生意做(好像说有生意做),想叫我阿妈过去做(想叫我妈过去做)。"
"你阿妈去唔去(你妈妈去不去)?"
"唔去(不去)。"他说得很快,"佢话嗰行唔好(她说那行不好)。但系……舅父话可以帮我交学费(但舅舅说可以帮我交学费)。"
孙颖莎把维他奶放下,转过身正对着他,天台上维港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王楚钦,你唔好去(你不要去)。"
他看着她。
"你阿妈讲得啱(你妈妈说得对),嗰行唔好(那行不好)。"她说,"你如果冇钱(你如果没钱),我……我可以同你一齐去执樽(我可以跟你一起捡瓶子)。"
王楚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傻㗎(你傻的)?执樽先几多钱(捡瓶子才多少钱)?边够交学费(哪够交学费)?"
"咁你继续读书啊(那你就继续读书啊)!"她说,"我阿妈话(我妈说),读书先可以改变命运(读书才能改变命运)。你读完中学、读大学,出嚟做正经嘢(出来做正经工作),就可以养活你阿妈(就能养活你妈妈)。"
王楚钦没接话。他低着头,手里的维他奶被拧开又拧紧,拧紧又拧开。
"你听到未(你听到没有)?"她戳了戳他的胳膊。
"听到啦。"
"你唔好净系听到就算(你不要光听到就算了),你要应承我(你要答应我)。"
王楚钦抬起眼看她。天台的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她看起来又凶又着急,眼睛瞪得圆圆的。
"应承。"他说,"我应承你(我答应你)。"
"你发誓。"她把小拇指伸到他面前。
王楚钦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也伸出小拇指,勾了上去。"我发誓。"
"我应承你。"他站在她旁边,声音比烟花声低很多,但她听得清清楚楚,"我会继续读书(我会继续读书),唔会行错路(不会走错路)。"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脸被烟花的光映得一明一暗,眼睛望着天上,嘴角有一点笑。小拇指还勾着她的。
"你发誓㗎(你发过誓的)。"
"我知。"
烟花持续了二十三分钟。他们看了二十三分钟,小拇指一直勾着没松开。
那是2009年国庆。
三年后,2012年春天,王楚钦的妈妈辞了工。孙颖莎那天放学回来,隔壁的铁闸上挂了一把新锁。她跑回家问妈妈:"隔篱呢(隔壁呢)?"
"搬咗(搬走了)。"
"搬去边(搬去哪)?"
"唔知啊(不知道)。佢阿妈同我讲(他妈妈跟我说),话要返潮州(说要回潮州)。"
孙颖莎在门口的换鞋凳上坐了很久。然后她问:"佢……佢有冇留低啲咩(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纸有点皱,像被人攥过很多次。
"今朝早(今天早上),佢敲门(他敲门),你返咗学(你上学去了),佢叫我交畀你(他叫我交给你)。"
孙颖莎接过那张纸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很用力——"莎莎,我会返嚟㗎(我会回来的)。我发过誓,我记住㗎(我发过誓,我记得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很丑的笑脸,旁边还有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她没有哭。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她,伸手把她拉到怀里抱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转动的吊扇——风扇罩子是黄色的,就是2007年王楚钦从隔壁拿过来给她的那个,边上裂了一道缝,她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王楚钦,你唔好呃我(你不要骗我)。"
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没有人回答。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她考上了他当年说"校服好靓"的长沙湾中学。校服是白色的,领口有一条深蓝色的边。她考上了警校,入学报到那天阳光很好,她和所有学员一起举起右手念誓词。她一路从见习督察做到了西九龙警署总督察。
那张纸条她一直留着。从南昌邨带到新家,从中学带到警校,从警校带到警署。纸的边缘磨毛了,折痕处快要断了,她在中间贴了两道透明胶带才勉强接住。铅笔字褪了色,但她闭着眼睛也描得出来。
十年。她等了十年。
2022年深秋,她刚升了总督察。那天下午她坐在办公室里翻新送来的卷宗——军火走私案,西九龙码头,一批估值过亿的货。线人指明和"和胜堂"有关。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负责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王楚钦。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空调吹得她后颈发凉。十年了,他的字还是那个习惯——写"楚"字的时候,中间的"林"会分得很开,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她深呼吸了一次,拿起电话拨了内线:"阿强,帮我查一个人——和胜堂话事人王楚钦。所有资料,今晚之前摆喺我枱面(放在我桌上)。"
"收到,孙SIR。"
晚上十一点,阿强的资料送来了。厚厚一叠,照片、银行流水、公司注册信息,以及一份她没想到会看到的东西——证监会调查部的员工记录,上面写着"王楚钦,2015年入职,2018年离职,职位:调查部高级经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二岁被舅舅带走的人,二十岁进了证监会调查部?中间那八年呢?她从桌上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保存过的号码——在和胜堂业务往来的资料里找到的,是王楚钦的私人电话。她按了下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对面没有人说话,她只听到呼吸的声音。
"王楚钦。"她说。
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十年前低了很多:"孙颖莎。"
"你系和胜堂话事人(你是和胜堂话事人)?"
"系。"
"你做过证监会调查部(你做过证监会调查部)?"
沉默比刚才更长。"系。"
"你点解唔话俾我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挂了。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因为话俾你知(因为告诉你)……你就会查(你就会查)。"
"我本来就系查你㗎(我本来就是查你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俾你查(所以我让你查)。"停了一下,"但你查之前,记住两件事(但你查之前,记住两件事)。第一——你睇到嘅嘢(你看到的东西),未必系真㗎(未必是真的)。第二——唔好信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的、苦的笑。"包括我。"
电话挂了。她再打回去,关机。
孙颖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沉入夜色的维港。对岸的灯全亮了,海面上浮着一层碎光。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他走的那天,她坐在换鞋凳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里想的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而是"你还记不记得"。
现在她知道了——他记得。但他不让她信。
她翻开阿强送来的资料,翻到证监会员工记录那一页,照片里的王楚钦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年轻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笑,和十五年前天台上说"我尽量唔变坏"的他是同一张脸。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数字,像是档案编号。她把它抄下来,拨通了阿Ken的电话:"阿Ken,帮我查一串编号。证监会2018年的档案,编号……查完即刻覆我(查完立刻回我)。"
"收到,孙SIR。"
她放下电话,把照片夹进卷宗里合上。窗外维港的海面在夜里晃着一层一层碎光。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玻璃窗上倒映着她的脸——嘴唇抿着,眼睛闭着。
她从小就这样。事情没做完之前,眼泪不能掉。掉眼泪是做完之后的事。
"王楚钦,"她对着玻璃说,"你究竟系边个(你究竟是谁)?"
第二天早上,阿Ken的消息到了。"孙SIR,嗰个档案编号(那个档案编号),系统显示'已销毁'(系统显示'已销毁')。经手人系时任副处长陈某(经手人是时任副处长陈某)。"孙颖莎的咖啡杯从手里滑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她看着那个"陈某"两个字,想起了一份文件——重案组老黄三年前的年度考核表,签字人也是"陈某"。"已销毁"。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去。走廊尽头,老黄正端着咖啡靠在墙上看手机。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早晨啊孙SIR(早啊孙SIR),寻晚冇瞓好(昨晚没睡好)?眼圈黑到(黑眼圈重得)……"
"唔关你事(不关你事)。"
但她走过之后,脸上的表情没变。她在想一件事——昨天她让阿Ken查档案,老黄怎么知道她"寻晚冇瞓好"?除非他知道她昨天拿到了什么。
她走到走廊拐角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阿Ken发消息:"寻晚嘅查档记录(昨晚的查档记录),除咗你同我(除了你和我),重有冇人知道(还有没有人知道)?"
阿Ken的回复很快:"系统入面有日志(系统里面有日志),高层权限可以睇到(高层权限可以看到)。"
高层权限。老黄是重案组督察,有这个权限。
孙颖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但只有一瞬。她想起昨晚王楚钦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唔好信任何人。"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
"王楚钦,"她对着倒影说,"你叫我唔好信任何人——但你自己呢(但你叫我不要相信任何人——但你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步子没有犹豫。上午九点,王楚钦准时出现在西九龙警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