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熠然生日演唱会re】—后日谈
Morian井月
2026年09月09日 21:42

又名《关于太受演唱会震撼导致视频里失去正常语言逻辑和能力所以不得不做的事后补充说明》

在我的概念里,所有能够呈现在人前的舞台,毫无疑问都是极尽绚丽的,更是值得去探索和思考的。但有一些舞台引发的情绪只会发生在当下,发生在舞台射灯亮起之时,等到了音乐落下,那情绪也就自然收束在那里了。但郝老板的舞台似乎是很不一样的,他把很多的情绪和问题抛了出来,然后给出了一个“悬而未决”的感受,便潇洒结束,鞠躬离场。看得人心痒难耐,想得人心旌摇摇。而我在观看的时候,就被很多极具反差,甚至是针锋相对的意象,击中了一次又一次。一是当然觉得特别漂亮,毕竟艺术的完成度通常还是得靠脸的;二是隐隐觉得,它们之间似乎有一条朦胧隐晦的线牵连着。我在看的时候没想清楚,这会子有些余韵,赶紧写下来。但多少有些过度解读之嫌,诸君千万千万当个乐子看。

我觉得这条线,从他身着规整制服出现在开场时就隐隐埋下了,到了黑衣人与白衣人的那一段VCR,就锐利地爆发了出来。我甚至觉得这个设计是狡猾的,因为他先给出了一个黑与白的印象,这几乎立刻就会引人想起对立的关系,无论是想到善恶、明暗、规则与自由、压迫与反抗……都是顺理成章的。但很快他又告诉我们一个事实,不管是什么样的“我”都什么都不选,黑色的“我”不选,把问题抛给白色的“我”,而白色的“我”,显而易见,连白色的牌都不会选,而是走向那扇“门”。如果他拿走了白牌,那么这一段就会变成一个很漂亮的,“选择自我”的故事。但他选择了抽身离开,于是他的形象就在“门槛”上定格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想到“阈限”。

“阈限状态”原本描述的是一种过渡状态:离开旧的身份之后,新的身份却还没有完全建立,人处在一个既非此、也尚非彼的中间地带。新生、成年、毕业、升学、择业……中间都或多或少地来过这里,徘徊过,迷茫过,然后站上“门槛”,再迈出去,去看未知的东西。所以当他走向“门”的时候,我并不觉得他做出了选择、亦或是在走向一个新的身份,更像是走进了一种尚未确定,谁也不知道会去往何方的可能性。

于是那两张牌的来历就耐人寻味了,“阈限”本身是专属于个人的判断和心路历程,哪来的多出来的黑白和对错,所以这两张牌莫名地显得人嫌狗厌的,就像是别人妄图给他设下的框架,要求他保持不变:你一开始端正,那就不允许轻狂;你一开始温柔,那就不允许愤怒;你一开始大度,那就不允许介怀。这些限制迫使他拿到了两张相对的牌,于是他和自己商量:“诶,你说,咱选哪个,是保持现状,还是干脆反叛,干票大的?”另一个自己白他一眼:“选个毛,你管他们呢。”桌子掀了,走了,向着未知去了。

这让我不由地去想到,萨特所谓的“存在先于本质”。倒不是觉得这个VCR在讲存在主义,只是多多少少地会想:如果人没有一个被预先规定好的本质,那么“我是谁”就很难是一道可以一次性回答完的问题。好像“我”是一直在变化的,具有着无限的流动性。有很多关于“做自己”的表达,最后会把落点在“我”应该选择不一样的自己上。世界说你应该是A,于是这些作品会表达:不,“我”应该勇敢地成为B。很热血,也很感谢,但A和B其实仍然是两张牌,是两个选择。是受到定义的,加著的本质,就像花有什么样的性状,鸟有什么样的羽毛,但这一切都未必是“我”真正的存在。

所以为什么这个VCR特别艺术,就是因为明明没有台词,但那些衣服、动作、颜色、空间都在自己说话。而它们说得又不那么斩钉截铁,于是我可以从这里想到自由和未来,也可以想到认知和自我,也可以只是单纯觉得那个转身真够冷艳的,好想弄他(?)

同样的暗示与表达,在他身着那件白袍并且配合着后续的表演时,就被推到了极致。

第一眼看到这个形象时,我只觉得圣洁。他长袍垂落,低眉敛目,动作克制,加之他戴着兜帽,像是“匿名”了一样,白袍遮盖掉了他的肉身,也就掩去了他的身份,他变成了一个象征,或者说是图腾,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了。但很快我就又能知道他是谁了,因为他脱去了兜帽和鞋子,开始奔跑。也正是这个瞬间,迫使我急切地想要找一个更永恒的东西与之相应,我想到了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

如果我们用日神和酒神精神的角度来看这个意象,那么最初身着白袍的他,就有着非常强烈的“日神性”。我能感受到那种被高度形式化之后的神性:白袍包裹着身体,端正的姿态限制着情绪,也盖过了具体的人格和样貌,只留下一个近乎雕塑般完美的轮廓。在圣光中,他像阿波罗一样完整、节制又秩序井然,且具有着无比精致和精确的美。然而他并没有让这个形象停在那里,当赤足接触地面,当原本端正的身体开始奔跑,白袍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就好像雕塑那塑造轮廓的外壳逐渐剥落,开始被身体牵动着飘扬起来,原本温顺垂直的褶皱,在奔跑与挥舞中变得不再稳定:被衣袍遮蔽的肌肤若隐若现,肉体的细腻在层叠的薄纱之间错落。于是身体重新从象征之中泄露出来,这一刻,我看见了狄俄尼索斯。酒神所代表的恰恰是另一种力量,他在迷醉中狂喜,象征着越界和个体边界的松动以及旺盛的生命力,他对于既定形式有着冲击和对决的力量。他赤足奔跑,衣袍随着身体纵情翻飞,原先收束在庄严形象内部的东西突然被释放出来,这种截然不同性情从裂隙中炸开。他与音乐一起迷醉,一起失序,把身体彻底交给了节奏。

但他并没有从“神”重新成为“人”,恰恰相反,那种狂乱本身就是神性的另一面。“酒神性”并不代表神圣的消退,而是对另一种神圣的揭示——神性不是永远表现为圣洁、克制或者高高在上,它同样也会表现为失控和无限的生命力。

这二者本身就不是一个必须择其一的命题:一方面,人需要阿波罗,因为生命需要获得可以被观看的外观;另一方面,生命的流动又不可能被彻底地约束和诠释。如果日神给予生命以形,酒神就能不断从这种形式里漫溢出来,表示生命永远不可能被述尽。

至此,我越来越痴迷于这个舞台所呈现出的所有对立,不能一一鉴赏,但犹可稍作列举。

记得他穿着整齐的制服,自称船长,出现在一切的开端,很快,他又穿着铆钉的衣服,一派野性的样子,但那也是船长;记得他的身体在可视化的重力中好似要向下坠去,但肩上的轻羽又好似要带他翱翔;记得他一面说着爱,眼睛又那么的睥睨;记得他说“我就是我”,但歌曲又那样的轻快活泼……

所以这条线逐渐明晰,“我”究竟是一个什么形象?即使他唱着“我就是我”但实际上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多么松垮的口风,但又残忍地不给任何结论。他只是看看罗盘,看看远方,说:“咱们到那儿去。”但我们似乎又不必去问那是哪里,因为“罗盘所指心之所向”。

“我就是我”对于他来说,似乎并不一定意味着“我”终于拥有了一个清晰稳定、永不改变的自我。更多的可能是,此时站在人前的“我”依然成立,但“我”又无需为了成立一个形象而放弃可能性。这可能就是这个舞台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他花了那么多力气塑造形象,却一次次拒绝去把他固定在形象里。他给出身份,又让身份松动;他给出边界,又让边界模糊溶解;他给出黑白,却没有让任何一个成为答案。我忽然发现,这个舞台从头到尾似乎都没有真正回答“我是谁”。他只是很漂亮地抛出一些问题,然后坦然说出自己的答案。但这个答案也是一个可以讨论的答案,不是“封口”的。于是我又在里面长长久久地想下去。就算万籁俱寂,留下来的东西却还在生长,不,或许也还没有破壳。

这样的留白永远具有魅力,我一直认为,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制造一个足够鲜明的形象,而是在形象已经如此鲜明之后,却仍然有办法让他保持开放。在做这样的表达时,如果表达得太少,那将非常空洞,我面对的就只是一个可以被任意解释的苍白画面;而表达得太满,就只有惊叹的余地,所有元素就只剩下一个标准答案,那除了辨认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之外,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也早过了识字的年纪。而他的舞台却如此恰到好处,点到即止。给出了足够多的东西,让我感知到这里似乎有一条线,将整个舞台的概念串联起来,却又恰好停在了我的思考,和那条线完全接轨之前,所以看完之后,我才会一直回想。我想那条线究竟有多长,终于我想到了一个画面,和另一个思考相印证;想到一个动作,和另一个笑容相呼应;想到一个眼神,和另一个故事相连接。到最后,想到一堆有的没的,结果呢,我又突然明白过来,其实这些都未必是预先埋进去的,我的思考或许完全就是胡诌。我想着想着都气乐了,觉得自己揣度半天也没弄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心中不免觉得他有些坏心眼,倒还真有点生起气来了。

啊,算了,他《典狱司》唱得真好听,我又消气了。

于是我又开始哄自己,或许一个好的作品并不只拥有创作者放进去的东西,他或许还应该在观众那里继续生长。我得到了一个足够扎实的结构,于是我可以自己臆想,我的所有的情绪都可以进入其中。而且进去以后,他还完全能承受得住。何止,我从没看到过上限。甚至连“我就是我”这种原本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概念,也因为这些东西变得别有一番意趣。以前听到它,我想到的是坚定,现在却觉得,也许它也可以包含变化。

不行了我得收手了,简介想必超字数了,没事,回头我放动态里去。

最后,诚挚地感激郝老板的舞台,真好啊,原来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依然是个愤青,真是不幸中的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