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博:亲历西欧抗疫“至暗时刻”【观察者时评】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闻博】

3月18日中午起,比利时封国了。

继意大利、法国、西班牙之后,笔者所在的国家也被轮到了。接着德国,最后是欧盟宣布整体封境。这样一来,虽然地理上不太严格,不过可以说欧洲基本算是“封洲”了——所有的西欧国家里除了还没进入状态的英伦三岛,其他主要国家都开始重走中国国内各省市已经走过的那条艰难的路。至于终点有多远,天晓得。

真是天意弄人,想想也就一个月前,还是华人华侨四处搜刮口罩和物资往国内运,不但我们Z大校友会给国内送了批物资,我自己还给家里人运了一箱口罩。想不到一个月后我就要刷国内快递的口罩什么时候能到了。


中国国内爆发疫情时,华人华侨四处搜刮口罩和物资往国内运

怪不得89岁的巴菲特连续看到三次熔断后不得不感叹自己太年轻,我深有同感(右手摸了把不存在的胡须,发现只有胡渣还没剃干净)。

政府的作为

平心而论,比利时政府的反应不算太糟,特别是在美国特朗普和英国版特朗普这两位的衬托下,甚至可以说超出预期。

比利时政治日常算是欧洲当今政治的一个缩影。该国人口只有上海的一半不到,但是大致均匀地分为了荷兰语人口和法语人口,随之而来的是政治上的分裂,荷兰语区和法语区各有自己的官方语言和一套政府机构,行政高度独立。他们包围了布鲁塞尔首都大区,形成了荷语区、法语区和布鲁塞尔首都大区三套班子——哦,忘了说了,还有一个万位德语人口组成的德语区的存在,不过没啥存在感。在这之上,还有比利时王国的联邦政府和议会。

平时两个语区的政府和政党就在议会里关于税收负担问题日常撕,民间也撕。早年荷语区闹分裂的时候,历史可与牛津剑桥比肩的著名鲁汶大学被拆分成了荷兰语鲁汶大学和法语鲁汶大学,传说连一套百科全书都按照字母被拆成两套分了(只是传说,但是可见一斑)。后来在2010年,由于选举组党问题,使得比利时创下了589天的发达国家最长无政府记录。最近一次选举,右翼取得大胜,也使得大众对于排外的担心日益加剧。

不过这次疫情到来以后,由少数派领导的看守政府被赋予了更大权力,十个政党罕见地搁置了政见不同,连政府自己都承认:“说真话,近年来我们政府在大众心里的形象真不太正面,这次在新冠病毒前,政党间罕见地合作了。”

自意大利宣布加强防控措施后不久,3月12日比利时国家安全委员会连夜召开会议,决定停课、停止体育赛事、停止大规模集会。第二周更是加码到企业在家办公,也就是欧洲版的封城(当然远没有那么严格)。

可以说和邻国比起来,这次比利时政府的表现有点高于预期了。然而,如果他们早点采取行动的话,形势会更好。要知道仅仅在4天前,政府官员还对媒体表示意大利式的广泛隔离对比利时来说没什么可行性。

Je m’en foutisme(我才不在乎)

如果说政府表现尚可,那这次普通民众里面一部分人的表现就实在令人失望了。

疫情在湖北大规模爆发的初期,比利时不少本地普通人基本抱着看戏和调戏的双重心态来看待疫情在中国和亚洲的流行。比如当我试图提醒周围同事和朋友这次疫情的严重性的时候,往往听到诸如“啊,2-3%,也就和流感差不多的死亡率么?”、“为什么亚洲人都爱戴口罩,我又没得病我是不会戴的”之类令人无语的话,非常怀疑这些个个学历甚高的人到底接受了什么教育。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一部分年轻人趁着政府宣布锁城和正式实施的空档去搞了“大趴”,一大群人彻夜狂欢,除了免不了的酒精大麻,还有各种近距离密集接触……最后连学校教授都看不下去了。根特大学的Wim教授就在网上发了一封公开信,信里谈道:

现在没什么时间让我们对政府的规定像青春期的孩子那样叛逆了,或者一笑了之,或者反其道而行之显得自己很酷,或者嫌这些规定很麻烦,还不如去开party。政府周四发的规定,其实周三就已经制定了,因为要通知各个部门做好安排,而不是为了大家周五晚上开“封城Party”然后全部感染,不是让你们享受和家人一起去喝酒聚会的快乐时光的。

这让我很伤心。我们平时自以为是,习惯了反对任何事情(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们都反对),我们就爱说“Je m’en fou”(我不在乎),我们觉得我们每个人单独可以打败瘟疫。其实我们这样个人主义会让我们自己丧命。

现在仅有的控制了瘟疫的国家是中国、日本(??)和新加坡,他们真的实现了让感染人数增长曲线趋缓了。这是为什么呢?第一,他们有应付传染病的经验,比如SARS和禽流感;第二,他们的政府可以快速反应并制定很严格的规定;第三,他们的民众齐心协力抗疫。

我们在比利时,这三点都做不到。前面两点我们暂时没有办法(现在比利时处于无政府状态),第三点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更有甚者,比利时荷兰语区一所高中的学生还搞了个大新闻。

位于Waregem的圣保罗学校在休学前夕办了一个化妆活动,有一组学生搞了半身马褂唐装+日式和服+越南斗笠的奇怪组合,举着写有硕大“冠状时代”字样的木牌,拍摄了合影。照片被放到该校在ins和脸书的主页上,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第三排有女生用手指拉眼皮做出种族歧视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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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狗血画风瞬间把所有亚裔都得罪了,华裔、越南裔、韩裔纷纷在推特上用各种语言“问候”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愚蠢学生。很多有正义感的欧美网友也都看不下去,写信给该校抗议。

然而,以上其实还算是“文明”些,直接上暴力的案例已不是孤例了,各种辱骂甚至当街袭击亚裔面孔的事情在比利时已发生多起,好在警察还能及时介入。不知道疫情恶化以后情况会如何。庆幸的是,枪支在比利时尚不泛滥,亚裔不需要如北美华人那边囤积军火搞坞堡联防。

英伦猪队友的日常

尽管目前来看比利时政府的措施总体尚可,但仍架不住邻国政府的不负责任——对,我说的就是英国政府。

要知道欧洲虽号称“封洲”,但只是封闭欧盟的外部边界,各国虽然都有不同的封锁措施,国与国的边境却并没有封闭,人员、物资来往并没有过多限制。理论上从伦敦市中心坐高铁到布鲁塞尔市中心仅需2小时,而布鲁塞尔不单是比利时的首都,也是欧盟总部和北约总部所在地。这种情况下,个别政府的不作为往往会成为防疫的最大破口和未来疫情反复的隐患,陷他国于不义。

这方面,英国可以称为典型猪队友,该国首相约翰逊之前臭名昭著的关于集体免疫的讲法完全就是在推卸政府应当承担的责任。没有疫苗谈集体免疫就是耍流氓!(就不说三遍了,大家自己默念吧。)

历史上就有所谓无疫苗集体免疫的例子。美洲印第安人被欧洲殖民者“安排尝试”过一次无疫苗的集体免疫,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欧洲殖民者带来的天花,比枪炮和钢铁更有效率地扫荡了美洲原住民人口,部落族人多则被彻底消灭,少则损失大半。到了20世纪初,当他们终于建立起了集体免疫能力的时候,这个集体和他们的文化已经基本处于濒临灭亡的边缘了。

墨西哥人口减少的趋势图

而且哪怕从他们自己的政治原则角度来讲,这种放弃治疗式的单方面的政府措施也是不合其政治伦理的。这种关系到全民健康,关系到是否应该让“60-70%的国民感染,更多的家庭将过早失去他们所爱的人”的决策,难道不应该经过议会的充分辩论,经过全民公决才能生效么?一个内阁首脑出来,花几分钟说几句话就能随随便便决定上百万人的生死——到底谁在搞独裁?

是啊,当年二战时,面临至暗时刻的丘吉尔那永不投降的演说,英国人可是津津乐道,电影拍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德国军队还在对岸的法国,隔着海峡自然可以有勇气。古希腊那句名言怎么说的来着的?“即使懦夫躲在城墙后,也是勇敢的。”现在病毒可不顾忌皇家海空军。当然,现在只剩下区区个位数主力战舰和没飞机空壳航母的皇家海军也没啥吓人的……

更可悲的是,有些英国华人还在拼命为这种懒政和“集团不负责”洗地。微信群内曾出现过一篇号称是对英国华人医学专家的采访,里面这么说:

“中国和英国居住条件不同,中国都是高楼,电梯就是巨大的传染源,英国基本上独门独户,住高楼的相对少。从医学上说,全民免疫值得考虑,因为大型传染病全球流行,完全防治已经很难,只能大家保护自己,尽量少出门。”

“这个病说白了就是两个极端,一个是轻症,不治也好,重症呢,治也会死掉。目前对这个病没有疫苗,完全靠人体免疫力。加上已经传开了,检测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轻症不需要医学干预,更不需要耗费医疗资源。而重症患者,几乎救不回来,因为病情发展太快。需要把这个病理‘丑恶’的一面告诉大众。” 

中国都是高楼?除了一二线城市,中国哪来都是高楼?英国基本上独门独户?大伦敦笑而不语。

后面那段基本就是胡说八道了。

首先,大多数疾病都可以分为轻症重症,如果你把重症定义为高死亡率组,那也可以说治了也会死掉。按这个逻辑,是不是等于遇到传染病就袖手旁观谈心性了?

再者,即使有轻症重症之分,但是不等于轻症病人不会恶化为重症病人。在不加医疗干预的情况下,若大量本来只得轻症的病人得不到有效治疗,转为重症,请问这位教授负不负责任?

最后,如果不检测轻症,病人如何隔离?大量轻症病人把病毒向全民扩散,最后使得很多本来可以不被感染的人群得病甚至死亡,这岂不是草菅人命?

平时把英国医疗体系NHS吹上天,爆发疫情的时候就谈集体免疫,真是活久见。

另外笔者查了一下文中花式洗地的Ma“院士”,他那所谓的院士,其实是吃了中英文翻译的豆腐。

这里的“院士”是对英文fellow的翻译,而在欧美,任何民间机构,如职业协会之类的,都可以做主给自己的成员发放fellow头衔。比如这个皇家麻醉学院的官网上清晰写明,凡是考试合格符合条件的都可以被授予fellow。所以这种fellow,其含金量和我国科学院那种国家部委评定,代表一个国家最高水平和世界领先水平的科技顶尖人物、最高学术权威的院士相比,真是云泥之别。

近年来一般负责任的翻译会把海外的这类fellow翻译成“会士”,本质上是一种职业资质认证。该Ma“院士”就是顶着院士抬头在国内四处走穴,而英文简历却老老实实写了学会规定的缩写,以至于你在他们官网上都搜不到他的名字。

这让我想起了投行界满天飞的VP(字面意思是副总裁)。虽然美国副总统也叫VP,但是在投行,只要毕业以后熬过五年的正式员工一般都会被给予VP的头衔,一个投行里起码有上万个VP。早年中国资本届不明就里,看到对方派了个VP,我们这里中资行就真的派了个副总(很可能是厅局级干部),见面的时候非常尴尬,一时传为业内笑谈。

截至本文撰写完成时,西欧主要国家作为一个整体,不论在确诊数、死亡率还是死亡人数上,都已超过甚至远超中国。

病毒不会先看护照再决定是否感染,同样,对抗疫情也不应该优先考虑什么文化传统和民众习惯,越早果断抛下那些无形的坛坛罐罐,就能越早地把国家从疫情中拯救回来。

当然,我们自己更应该把着眼点放在疫情结束以后的世界。要知道疫情终有结束的一天,但是很可能未来的世界会经历一次政治、经济和外交的洗牌。我们应该从现在就开始着眼于未来政治外交和产业链的布局。

挑战和机遇,永远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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