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渡07探魂(探魂练手,激怒恶灵)

晌午时分,晓星尘于惜福镇最西边一家小巧的木屋中落座,招待他的正是昨夜带走桃桃的大汉李勇。

薛洋是鬼魂不能进屋,就在外面屋檐下席地而坐,竖起耳朵关注屋里的动静。

叫李勇的魁梧大汉是镇上的木工,而立之年,威武壮实,他找个干净的瓷碗给晓星尘端上一碗水,拍了拍身上永远拍不干净的木屑,大大咧咧道:

“仙长,我媳妇儿昨晚受了惊吓,还在里屋休息。她怕生,也就跟我什么都说,在别人面前不爱张嘴。她知道的事我也都知道,仙长有什么想问的,问我和问她一样。”

晓星尘点头,温言询问:“桃桃可还安好?若身体有恙切不可隐瞒,在下出身道门,也算粗通医术,若有不适,可以帮忙医治。”

“多谢仙长,不过她没事!”李勇朝关着门的里屋扬扬下巴,“就是伤心,哭了一晚上。”

仔细倾听,门后确有女子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自越家第二个婴儿夭折后,死人事件接连发生,昨夜更是几乎被灭门。

晓星尘眼前浮现越夫人瑟瑟发抖的身影,相比之下,越夫人还真是没有一点儿悲伤之色,提起失踪的儿子,更多是愤恨惧怕。

李勇坐在晓星尘对面,禁不住好奇,探身打听:“仙长,昨晚越家死人,是闹鬼吧?”

“没错,在下和朋友正在追查此事。”

“桃桃说是小杰,因为她是越家唯一一个喜欢孩子,对孩子好的人,虽说也只不过是偷偷给小杰带点零食玩具,在他罚跪时让他休息休息,可这孩子都记得……因为是小杰,所以才会杀了那么多人,唯独没有伤害桃桃。”

“小杰是谁?”

李勇搓着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意外地沉默片刻,向桃桃休息的屋子方向深深望了一眼,这才打开话匣子。

“越家十二岁的小娃,大名越文杰,桃桃叫他小杰。”

“越家都说是小杰掐死了两个婴儿,这话桃桃不信,我也不信。在那座越宅里面,最疼爱双胞胎的,除了桃桃,就数小杰。婴儿死的时候,谁也没看到,小杰掐死婴儿,这话都是越夫人和越夫人身边的老嬷嬷说的。”

晓星尘插嘴:“小杰十二岁,应当已明辨是非,若被冤枉,他自己没有辩解吗?”

“桃桃最想不通的也是这一点,”李勇皱眉,声音骤然变大,粗壮手指敲在木桌上,发出沉闷声响。

“小杰自己也承认,是他与母亲作对,一时冲动失手掐死婴儿的。”

“桃桃暗地里问过他不止一次,每一次他都不说话,被逼的急了,就哭着求桃桃不要再问。”

“桃桃就是不信,小杰最喜欢两个妹妹,而且他从来胆小不敢反抗越夫人的,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

“反倒是越家夫人,她一点儿都不像孩子亲娘,对小杰从小非打即骂,对两个婴儿更是冷漠无情,孩子从出生就是靠桃桃喂羊奶长大的,除了桃桃和小杰,那个越夫人,甚至整个越宅上下,根本没人去管那两个婴儿的死活。”

晓星尘极是不解,“其他人也就罢了,越夫人为何如此对待自己的亲身孩子?”

“嗨!”李勇粗重的叹了口气,摇头慨叹,“还不是夫妻关系不好,把气都撒在小孩子身上!”

“越家上一辈,也就是越老夫人和越老爷在世的时候,越家还像个样子,除了有当铺,还有一家古玩店,生意好得很,等他们一去世,家产都留给唯一的儿子儿媳后,越家腌臜事就越来越多。”

“这位年轻的越家主没有长辈拘束,手上又有钱,就开始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家里常年不见他踪影,不知道去哪消遣了。”

“这越夫人……也不干净,总往家里招人。”

说到此处,大汉压低声音,晓星尘有些尴尬地表示心领神会。

“越家的仆人换了又换,就是因为越夫人还不想太招摇,换来换去留下的都是只要给钱就办事,给钱就闭嘴的主。这小镇不大,越家月例给的最高,所以也多得是愿意留在他家做事的人。要不是桃桃向来不爱说话,还做得一手好菜,她也早就被换了。”

“对了,水井里发现的尸体,就是越夫人的情夫之一,桃桃要我转告你和另外一位黑衣仙长,之前没敢站出来说实话,实在对不住。”

“以前曾经有一位仆人在外说了点越夫人的坏话,没多久就被越夫人以偷盗家产为名给活活打死了。”

晓星尘蹙眉,越夫人的品行真是越听越不堪。

这是晓星尘重返世间的第五天,他自己的心情还没整理好,极是不愿听到什么是非惨祸,可一想到两个婴儿莫名夭折,男孩小杰蒙受不白之冤,生死未卜,他不得不忍着心痛继续查下去。

他发现,他已经开始偏离最开始追查越家灭门凶手的初衷,在心里,越家被灭门这件事,渐渐远远不及双胞胎与男孩小杰的遭遇带来的冲击更大。

“小杰失踪不见,桃桃知道什么内情么?”

“凶多吉少啊。”李勇摇头,“小杰一直被越夫人管得很严,几乎不能出门,在外面更没有什么亲人朋友。越夫人说他杀了第二个婴儿畏罪逃走,桃桃坚决不信。小杰失踪第一天,她偷偷进过越夫人内室,看到地上有好一大滩血,越夫人仅仅手臂被划伤,是不可能流那么多血的。”

“第二天,血迹就被清理干净,越家开始死人。”

李勇继续侃侃而谈,再后面的,大多是他与桃桃二人的猜测,还有街坊传闻,不能当真。

晓星尘一直提醒自己提高警惕,就算是李勇之前的言语,也并未立刻全信。

十年前的教训还铭记于心,他不敢再轻信他人言语,坚信眼见方能为实,目前为止,他所依仗判断事实的,究竟只有不同人的言语。最开始是子琛的转达,然后是院中死去的六个魂魄和围观人群的言论,之后依次又有越夫人,薛洋,盗墓人,李勇,桃桃,这些人各自不同的说法。

该信谁?不该信谁?

究竟是越夫人为母不慈,还是小杰天生邪恶?

晓星尘难以下定结论,拿出盗墓人交给他的小鱼玉饰让李勇拿给桃桃看过,确认是越家婴儿陪葬品,不过,谁是谁非依然无法确认,

临走,桃桃终于从里屋走出相送,她还是穿着昨夜那件素衣,双眼通红,抽抽搭搭重复:“仙长,越家的事不能怪小杰,小杰是个好孩子,他最喜欢看妹妹们笑……喜欢给妹妹唱童谣……就算……就算的确是他昨晚杀了越家的人,也不能怪他……两个妹妹死的时候,未满周岁,没人关心,连名字都还没取……他怎么能不恨……”

晓星尘别过伤心的女子,心中有了确认真相的主意。

***

小木屋的屋檐下,薛洋正在酣睡。

他本没打算睡,可是坐下没一会儿就开始眼皮打架,几乎算是昏睡过去的。他原本靠墙而坐,睡着后,上身贴着着墙壁歪歪斜斜倒下,与腿还是直角,以一个极为不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

晓星尘走出小木屋时,薛洋依然无知无觉。

直到眉心被覆盖,灵体的脑颅中起了微微波动,感到似是有人触摸脑中经络,他才在沉睡中微微皱起两道浓眉。

这是……

一种经历过的,令他潜意识强烈排斥的感觉。

探魂!!!

薛洋斗然惊醒,晓星尘右手还停留在他的眉心,双目微合,果然在使用探魂术!

惯常嬉笑的薛洋,大惊失色,跳起来捂着眉心连连后退。

“晓星尘!你找死!你探到了什么?!探到了什么?!”

那般惊惧的样子,让晓星尘大惑不解。

“你知道这是探魂术?”

薛洋恨得牙痒,眸中闪过利刃般的冷光,他怎会不知!

各大玄门家族都有自己擅长的从鬼魂身上获取情报、搜集资料的方法,姑苏蓝氏有“问灵”,夷陵老祖有“共情”。

而救活晓星尘的黑衣老者,所用方法正是“探魂”。

黑衣老者曾问薛洋为何愿意为晓星尘补魂,薛洋企图随口编谎蒙混过关,奈何老者不好糊弄,道一句:“你若不肯说,我就自己来读。”伸手覆在薛洋眉心,枯瘦的手掌似有巨大引力令薛洋逃脱不得,他感到有深厚灵力侵入头颅,汲取他的回忆,他越是抗拒,头颅越痛。

这样的术法,一般不能拂逆魂魄意愿,魂魄不想说,不想被他人知道的事,施术者也无从读取,可那老者道行高深莫测,薛洋感觉自己的回忆和思想都被看了个透彻。

那感觉实在糟透,如同日光之下,赤裸游街。没想到黑衣老者不仅救了晓星尘,还把这探魂术也传给他。

晓星尘只探了一下就见薛洋跳起躲开,像被烫伤了一样捂着额头连连后退,他认真注视着薛洋问:“疼么?”

那双澄澈双眸不带任何喜怒,薛洋忽然有点懵,也略感镇定:当初黑衣老头强行探魂时曾让他头痛欲裂,晓星尘的探魂却只有轻微触感,所以有可能并没探到多少记忆。

“不疼!”薛洋没好气地答。

“那就好。”晓星尘点头,起身离去。

所有与鬼魂沟通的术法都要慎而又慎,要求施术者要么灵力深厚,要么心境绝对清明,否则,很容易被鬼魂怨气腐蚀反噬。

薛洋脑筋一转弯,明白了晓星尘的意图。

“好啊晓星尘,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利用别人了?你不确定探魂术真假,竟然拿我做练手?”

晓星尘平稳迈步,不予理会。

薛洋不依不饶追上去,紧张兮兮的问:“你究竟探到什么了?”

走了一刻钟,薛洋一直吵吵嚷嚷变着花样追问,晓星尘实在无奈,看明白薛洋不问出点什么决不罢休。

“我没探到多少,只探到昨夜记忆,是你带小杰去越家的。”

“还有呢?”

“还有你子夜时受怨气侵扰,无法安宁的画面。”

“哦,”薛洋毫不在意道,“我生前杀人无数,死后每晚都有不同的怨灵来烦我,习惯了。你还探到什么?”

怨气侵扰,哪有薛洋说的这样风轻云淡,晓星尘所探到的相关记忆碎片确实只有一刹那,只一刹那也已足够惨烈,他深深看了薛洋一眼,知道薛洋为什么比生前更耐痛了。

“没探到别的了。”晓星尘平静道。

“真没了?”

“没了。”

薛洋端详晓星尘脸色,没看出什么端倪,顿时松一口气。

他相信晓星尘是不会撒谎的人。

“晓星尘,这次就罢了,以后不许对我使用探魂术,你如果再敢探我,探一次我就杀一个人给你看,说到做到!你记住没有?”

晓星尘停下,盯着这个一反常态十分不安的魂魄,迷惑不解:“难道你有什么害怕让人知道的事么?”

薛洋作恶从来嚣张,羞耻心更无从谈起,他能怕什么?

“我当然没什么好怕的,但怕不怕和想不想是两回事,总之,你不许对我用探魂术!”

“你别跟着我,我自然没机会对你用。”

“跟不跟你是我说了算,你能不能对我用探魂术也是我说了算,谁叫你担心我杀人呢,你若能狠心不管别人死活,我还真没什么可以威胁你的,可惜你狠不下心,活该被我威胁。”

晓星尘气结。

薛洋真是流氓无赖。偏偏这个流氓无赖确实拿捏到他的七寸。

“那我不对你用探魂,你就一个人都不会再杀么?”

薛洋撇撇嘴,不认同这个条件,“那可不一定。”

“越家死去的人都有参与杀婴和迫害小杰么?”

“没有。”

“那你为何带着小杰大开杀戒?”

关于薛洋撒谎骗他没有参与灭门之事,晓星尘已经懒得追究。他只希望死在薛洋手下的,并非无辜之人。

“事后出谋划策掩盖事实,知情不帮,也不配活着。”薛洋斜眼望天,轻飘飘道:“反正死了不过是轮回转世重新来过,有什么大不了的。”

晓星尘咽下一口怒气,“薛洋,小杰不过十二岁,你不该带他去杀人。”

此话一出,薛洋脸色忽然阴云密布,“十二岁不小了!我第一次杀人,比他还小得多!”

在薛洋恶狠狠的声音里,晓星尘倒吸一口冷气,本想再次指责这煞气浓重的恶鬼天性残暴,可是胸中没来由一痛,又觉得这话语背后竟有千般万般难以言说的酸楚委屈。

这是薛洋第二次对他提起小时候初次杀人的时间,具体一点,是八岁。

薛洋一生杀戮的开端。

晓星尘忍不住问:“八岁,你杀了谁?”

“不用你管!” 

薛洋铁青着脸别扭的别过头,没有看到晓星尘眼底一闪而过的关怀。

晓星尘收回目光,不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其实,方才探魂一刹那,他还探到一些其他回忆。

不过,与其说是探到的,不如说更像是他想起来的。

混混沌沌,分不清楚。

手心覆在薛洋眉心时,他忆起一种深入头颅的痛,是老者强大的灵力在薛洋灵识中游走,终于结束。

薛洋气急败坏,声嘶力竭追问黑衣老者:“你探到了什么?!探到了什么?!”

老者睿智双眼淡泊宁静,轻捋胡须,“什么都探到了,你知道的,和你所不知道的。”

薛洋怒极,目眦欲裂:“少他妈卖关子!老子自己的记忆里,还能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老者不理他,视线穿过薛洋,自说自话:“世间何其有幸,能有晓星尘。”

薛洋生出一丝希望,怒气全无,“那你救救他?”

记忆片段戛然而止。

晓星尘目光闪动,读不懂这段短短的对话。

心下遗憾又惭愧,他自知修行道行远远不及助他起死回生的黑衣老者,莫说现在,就算再修行数十年,也只能勉强望其项背,而老者却说:世间何其有幸,能有晓星尘。

至于老者在薛洋灵识中探到了什么,恐怕更是永远也无从知晓。

晓星尘对此产生好奇,是因为记忆片段中,薛洋最后一句话。

那你救救他?

语气陌生,诚恳,甚至带一丝哀求。

那一刻的薛洋,仿佛不是薛洋,至少,不是他所认识的薛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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