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跑了一段时间之后,热度慢慢降了下来。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热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刮过之后地面会重新变干,新的热点会覆盖旧的痕迹。官宣的新闻从热搜第一慢慢滑到前十,再滑到二十开外,被其他新的事件取代了位置。他们两个人的故事被大部分人接受了,有人祝福有人好奇,也有人不再在意。生活的底色重新沉淀回来,重新变成两个人的日常节奏:他去跑通告的时候她在家改下一部书的稿子,她开新书分享会的时候他在后台等着接她。手机相册里多了很多新的照片——吃饭的、散步的、靠在一起看剧本的。那些照片安静地躺在图库里,没有发出去的打算,只是存着,像一本只有两个人能看的相册。
官宣后的几个月,电视剧播出了。首播当晚收视率就冲到了同时段第一,之后每一集都在稳步上涨,到第六集的时候已经稳坐全年收视前三了。豆瓣开分8.9,评论区密密麻麻地写着"年度最佳""哭完了整包纸巾""原来书里写的都是真的"。无数人回头去买了原著,出版社紧急加印了第五次,孙颖莎的手机里塞满了编辑发来的消息,"你知道你这周销量翻了多少吗""你又上热搜了""你被提名了"。她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回了一个"看到了",然后把手机放下,坐在窗台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北京正热闹着,她的生活也在热闹着,但她记得十七岁那年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整个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和那支他送的笔。
那部剧的最后一集播出当晚,热搜前十有七个跟剧集有关。最后一集放完之后的半个小时内,社交平台几乎被剧照和台词截图刷屏了。孙颖莎和王楚钦各自待在家里,她没去他那,他也没来她这,像是各自需要一点空间去接住这个时刻的重量。两个人在电话里一起看完了最后一集,谁都没有说话,片头曲的时候安静,片尾曲响起的时候也安静,只有电流声和偶尔呼吸的轻响穿过线路来回交换。直到片尾字幕开始缓缓滚动,工作人员的名字一行一行地升上去,王楚钦在电话那头轻轻说了一句:"你写得好。"
她握着手机,下巴抵在膝盖上。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她把手机换了一只手,轻声回了一句:"你演得好。"
电视剧播完后入围了多项年度奖项,王楚钦被提名最佳男主角,孙颖莎被提名最佳编剧。颁奖典礼在十二月中旬举行,邀请函寄到的那天王楚钦正好在她家,他把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把里面的卡片递给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既定事实:"一起去。"
典礼前一天晚上,孙颖莎站在衣柜前面翻了好久,最终选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裙,长及脚踝,肩带细窄,腰间收了一道不明显的褶,裙摆垂下来的弧度很安静,不是那种夺目的设计,但灯打上去的时候光泽很温润。她站在镜子前面左右看了看,王楚钦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就这件",她问他"好看吗",他想了想说"你适合香槟色"。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从她手里接过衣架把裙子挂回去,把拉链拉上的时候补了句"你穿什么我都觉得你适合",然后转身走了。她站在镜子前面多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典礼当天下午,红毯上的闪光灯从开场就没断过。王楚钦穿着黑色西装走在红毯上的时候,被媒体拦下来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今晚有特别想感谢的人吗",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颗嘴角的痣在闪光灯下弯了一下,他说"有,我先进去等她",然后没有再回答更多,脚步加快了往入口方向走。孙颖莎走红毯的时间比他晚一些,她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十二月的冷风沿着裙摆往上灌了一截,但她走上去的时候步子比她预想中稳。香槟色的裙摆在红毯上拖了短短一截,闪光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落在她身上。有记者喊她的名字,她微微侧了侧头,镜头捕捉到了她左眼尾那颗痣在灯光下被照亮的样子。然后她走进了会场。
座位安排在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她的左侧空着一个位子,右侧坐着制片人和导演。舞台前方铺了深色的地毯,主屏幕上的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她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流程单,最佳编剧的环节在中间部分,最佳男主角在倒数第二个。她合上流程单,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前排的座位,隔了四五排的距离,有一道她熟悉的背影。他坐在前面靠左的位置,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坐正了。
前面的奖项一个接一个地颁完。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最佳剪辑,每个奖项的宣读和致辞之间穿插着大屏上的剧集片段和现场的掌声。到最佳编剧的时候,孙颖莎的指尖压在膝盖上,掌心有一点潮。颁奖嘉宾拆开信封的动作在她眼里被放慢了,指腹沿着封口线撕开,纸张撕裂的细微声响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嘉宾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最佳编剧——孙颖莎,电视剧《我会祝福你的整个人生》。"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抬起头,像是反应慢了一拍才确认那句话是自己的。然后她站起来,裙摆从座位边沿滑落下来,她沿着过道往台上走。那几步路不长,但她走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重新走一遍很多年的路,从教室到考场,从大学宿舍到出版社的签约桌,从片场到今晚的舞台。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过来的。
她站到麦克风前面,灯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楚而柔和。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讲台,停顿了两三秒,然后抬起头来。
"站在这里,回看我的来时路,我要感谢很多人。"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一些,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清亮的回音。"但最感谢的是我的爱人。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这本书。是他成就了我。"她停了一下,目光穿过全场的灯光,落在台下某一排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身上。他正抬着头看她,嘴角弯着,那颗痣在灯光里很清晰。"但也是我自己,托举自己走到了现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嘴角弯了一下,"谢谢你们给我这个荣誉。孙颖莎会继续努力,为你们写出更好的故事。"
她微微欠了欠身,台下掌声涌上来的时候她转身往下走。走到舞台边缘的时候她往王楚钦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正鼓着掌看着她,唇形动了动,隔着太远她没读清,但她猜得到是什么。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他发来的消息:"恭喜你孙颖莎。这下要好好庆祝了吗?"她回了一个表情,然后锁了屏。
没过多久,最佳男主角的环节到了。颁奖嘉宾拆开信封的时候,孙颖莎的指尖又重新压在了膝盖上,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温度比周围高了一些,指节微微收拢。嘉宾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最佳男主角——王楚钦,电视剧《我会祝福你的整个人生》。"
全场的掌声先于灯光亮起来。王楚钦从座位上站起来,黑色西装的扣子在灯下反了一瞬亮光,他往台上走的时候步伐不急不缓。走到台上之后他先向颁奖嘉宾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站到麦克风前面,调整了一下高度。他先感谢了导演和剧组,语速平稳,每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像在心里排过很多遍顺序。感谢了工作人员和对手演员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全场扫过,然后落在某一个方向。
"最后感谢一个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下子收窄了所有杂音,把最后这段话单独拎出来放在了灯光正中央。"这本书的原著作者,也是这部戏的编剧。也是——"他停了一下,那颗痣弯了一下,"我的爱人。"
镜头切到了观众席第三排。孙颖莎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她先是被闪得眯了一下眼,然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指尖在灯光下透出一点浅淡的粉。左眼尾那颗痣被现场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整个大屏幕上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的弧度和那颗在光影里亮着的、很小的点。王楚钦看着她,继续说完了那句话:"感谢你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也感谢你等了十年。刚刚你说是我成就了你——"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在跟一个人说悄悄话,只是那悄悄话被麦克风放大了传遍全场,"其实你也成就了我。谢谢你借给我光的这些年。"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掌声涌起来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大,有人站了起来鼓掌。孙颖莎坐在座位上,嘴角还弯着,目光隔着全场的灯光和人群落在他身上。
典礼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场。孙颖莎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上来,十二月的北京很冷,她拢了一下披肩,看到王楚钦站在侧门外面靠墙的位置。他已经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手里攥着两个奖杯——他自己的和她的,工作人员直接把她的也给了他。他看到她的瞬间笑了一下,没说话,先走过去把她的奖杯递给她:"你的。"
她接过来,金属底座是凉的,但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有余温。她低头看了看奖杯上刻的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肩膀微微松下来半寸,像是今夜最后一场该做的戏结束之后,他重新变回她认识的那个人。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经过几棵被灯带缠满的树,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地碎金,像是有人把星星摘下来碾碎了洒在地上。他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车载屏幕上弹出来一句"今晚北京气温零下五度",他看了一眼没在意,把暖气调大了一档。
车经过天安门的时候,长安街两边的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把车窗外的城市照亮成一条暖黄色的河流,车头灯在前方的柏油路面上铺开两道亮白色的光带。她靠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放着两个奖杯,她的在左腿,他的在右腿。她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说了一句:"我们真的在北京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颗痣弯了一下,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个极小的亮光。"十六岁的时候我说北京见。"
"嗯。"
"二十四岁的时候你写了那本书。"
"嗯。"
"二十六岁的时候你把它变成了剧本,我演了它。"
"嗯。"
"今天你拿了奖。"他说。
"是你拿了奖。"她纠正。
"一起拿的。"他说,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和十年前路灯下面他看着她说"下学期见"的时候一样亮。她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温温热热的,左眼尾那颗痣在光影里安静地亮着,像一枚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灯。
"我们这算不算顶峰相见了?"
他偏头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的车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被确认了很久的事:"不算。我们还能爬更高。不过没关系——"他在红灯变绿之前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伸进她的指缝里扣住了。"反正以后每一座山顶,我都跟你一起站。"
车继续往前开,北京的夜色在车窗外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灯火,深的浅的、远的近的,像一座城市倒扣在星空底下的另一片星河。他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十六岁的时候她在错题本封面上写过一句话——"去北京"。后来那本错题本被她收起来了,和便利贴、和两条围巾、和那支笔放在一起,藏在她卧室抽屉的最底层,搬了三次家都没有扔。那些东西现在就在她的抽屉里。
"王楚钦。"
"嗯?"
"我爱你。"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颗痣在窗外的光影里弯了一下。"我也爱你。"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永远都是。"
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被两岸的灯光映成深蓝色的镜面,像是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倒映在水面之下,在水波纹里碎成亿万个细碎的光点。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两枚银色戒指的金属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戒指是上次路过商场的时候买的,他说"进去看看",然后试了五分钟就付了钱。没有单膝跪地,没有铺满玫瑰花的惊喜,甚至没有提前准备好的台词。他只是把那枚很细的银色戒指从柜台里拿出来,比了一下她的手指尺寸,然后说了一句"这个尺寸刚好"。她当时看着他,他耳根有一点红,像十六岁那年他转过头来递给她第一张便利贴的时候一样。她没有犹豫就说了一个字,那个字让他的耳根更红了一点。
窗外长安街的灯火往后流,像一条没有人能追得上的时间的河,把她和身旁这个人从十六岁一直送到了现在。十六岁坐在教室里写题的两个人,隔着电话说"北京见"的两个人,二十七岁坐在同一辆车里穿过北京夜晚的两个人。所有经历过的等待都变成了"现在",所有说过"再见"的句点都重新连成了可以继续往下走的省略号。颁奖典礼的两座奖杯被她放在后座,用他的外套裹着,一路安安静静地躺着。而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城市慢慢亮成一片没有尽头的海,她的嘴角弯着,手心里握着一只很暖的、不会松开的手。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