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之后，两个人比之前更亲近了些。剧组里的人大多不是傻子，其实都看得出来，对视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一两秒，站在一起的时候肩膀之间的空隙变窄了。但他们两个都很优秀，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站稳了脚，所以大家看到之后也只是笑着交换一个眼神，没有人多嘴。谁都不需要解释什么，有些事情到了该被看到的时候自然会被看到。
杀青宴当晚热闹而喧闹。包间里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的灯，圆桌中央摆了花和酒瓶，桌布垂到膝盖以下，把桌底的一切都遮住了。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王楚钦和孙颖莎坐在同一桌，桌布下面握在一起的手从坐下开始就没有松开过。他的拇指偶尔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一下，像是确认她还在。宴席上有人举杯说"王老师这次拍戏状态特别好"，旁边有人接话"好像比以前更松弛了"说这话的人自己也没想到，那"松弛"的来源就在同一张桌子的对面坐着，低着头喝汤，嘴角弯着一点弧度。有人端起酒杯高喊了一句"祝人生大爆！"满桌人都笑着碰了杯。田初蕊在旁边端着果汁，轻轻笑了一下，也举起了杯子，说了一句"感谢这个月大家对我的照顾"。她的目光在扫过孙颖莎和王楚钦的时候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弯着嘴角抿了一口果汁，像是替某件她早就看透的事情画了一个温和的句号。
接下来的几天，孙颖莎住在自己的公寓里，偶尔和王楚钦发消息。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反而没有那么急切了，因为知道明天还能见到，后天也能。等待不再是一件需要消耗力气的事情，变成了被安稳填充的日常空隙。
有一天晚上他开车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她解开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咔嗒一声之后她没有马上推门。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明暗分界，领口的阴影藏在暗的那一侧。
"明天还见吗？"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
他偏头看她，眼睛被路灯照得很亮，像里面装了一小片傍晚的光，嘴角那颗痣微微弯着。"你想见的话，"他说，"就每天见。"
然后他伸手绕过她后颈，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吻上她。嘴唇贴上去的力度比第一次在天台上重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确定了"的质地，像是一个人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推开门之后没有犹豫。她的手指伸进他后颈的头发里，发丝在她的指缝间慢慢缠绕。他手掌贴着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一层衬衫布料，掌心的温度一层一层地透进去。吻从轻到重又回到轻，中间有几次短暂的分离，两个人的鼻息在几厘米的距离里交换着，然后又重新贴上去。窗外的路灯从侧面照进来，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两个人肩膀叠在一起的剪影，轮廓的边缘被光磨得很柔和。停了很久才分开。分开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过了一会儿，她推开车门上了楼。他在楼下等她房间的灯亮了才发动引擎。她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路灯下面，车灯开着，像一只安静的、亮着眼睛的动物。然后车慢慢开走了，尾灯在街道尽头缩成两个红点，消失了。
但平静没有维持太久。杀青后一周左右，有狗仔拍到了照片——王楚钦深夜出入孙颖莎家楼下，还有车里接吻的侧面照。角度暧昧，车窗玻璃反光模糊了一部分画面，但能清楚认出是他。照片很快被发布在各大娱乐平台上，深红色的标题加粗写着"当红顶流恋情曝光！女方身份起底！竟是某畅销书作者兼编剧"。热搜榜前十瞬间被屠了屏，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孙颖莎的手机响了一整夜。没有备注的号码打进来又挂断，消息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接也没有回。她坐在床边翻了翻评论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第一条热评写着"这是谁啊从来没听说过"，第二条"她写的那本书是不是蹭热度写的"，第三条"估计就是想靠王楚钦红一把"，后面还跟着"就是那个'我会祝福你的整个人生'的作者吧，没想到真有原型啊""还混进剧组了，我看她就是暗恋王楚钦，估计混进组里勾搭上的""我倒是觉得两个人挺般配的，而且如果他们真的高中互相喜欢，这也很正常啊，总不能剥夺王楚钦的恋爱自由吧。我支持他们。"好的坏的评价混在一起，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水流在她的屏幕上交错。她翻了几页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说不在意是假的。她害怕这些舆论会影响到他，害怕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因为这件事全部倾覆。这十年他走了多远的路、吃过多少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他缺席的冬天、那些没有通电话的深夜、那些他一个人在排练厅对镜练习的时刻，她都隔着很远默默想象过。如果因为和她在一起而失去了他辛苦挣来的一切，那不是她想看到的。但她不会等待被保护，她也可以保护他。
第二天中午，她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头像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蓝白色的，简介只有五个字：写了点东西。然后她发了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动态。
她发了九张图。新概念一等奖证书，红色封皮被翻过很多次，边角有些磨白。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新人奖的奖杯照片，玻璃反光里隐约能看到她拿手机的手。豆瓣年度作家纪念牌，原木色的底座被她的手指长久地触碰过，表面有一层温润的旧光。三本书的加印合同，上面印着不断增长的数字，每一版后面都跟着日期和编号。某文学杂志的年度推荐作者证书，烫金的字在照片里微微反光。大学时期的奖学金证明和优秀毕业生证书叠在一起拍了第二张。还有这些年获得的各种文学奖项的奖金凭证、省市级作协的入会证明、被收录进文学选本的版权页截图。她把这些年走的路一张一张地铺出来，不是给谁看，只是让所有人知道，她是靠自己走到了如今的他面前。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运动会跑步的背影。蓝白色校服，黑色运动短裤，跑道在镜头里延伸向远方，夕阳光从他的肩膀上方落下来，在跑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刚跑完1500米，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校服后背那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照片角上有时间戳，是高二那年秋天。
配文是长长的一段："我可以托举自己到任何地方。只要我想，我就能。我和他相识于微末。我喜欢的是王楚钦，是任何一面的王楚钦。我见过开心的他，见过伤心难过的他。见过和我一起比成绩的他，见过集会后一个人捡水瓶的他，见过喂猫的他。见过送我三条围巾的他，见过跟我说'明天见'的他。见过和我说新年快乐的他，见过和我说'下次见面抱回来'的他。见过他为了梦想不得不放下学业，见过次次考年级第一的他。见过因为要训练一周才能打一次电话的他。每一个都是他，是我眼中的他。我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证明我的爱比他们的更早或更久，但我确确实实比任何粉丝都更早认识他。我认识的从来不是大明星，只是那个坐在我旁边给我讲数学题的他。"
那条微博发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三分钟后评论破千，十分钟后转发破万，一个小时后冲上热搜第一。评论区从骂声变成了哭声。有人在说"这个反转我哭死了"，有人在说"原来小说里写的都是真的"，有人翻出了那本书，说"我真的哭得停不下来这书全程真实事件啊"。也有人留言说"女神我支持你和我男神好好的""我是王楚钦的粉丝，他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风向转得很快，像水面被投进一块石头之后的第一圈涟漪已经散开了，后面的水纹开始朝另一个方向去。
孙颖莎发完微博就给王楚钦发了一条消息："我没事。"然后她把手机关机了。她不想再看那些评论了，别人的评价都无关痛痒，她在意的是他的名字旁边不要出现不干净的字眼。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在窗台上发了一会儿呆。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门铃响了。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人，戴着黑色口罩和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把门拉开的时候他正抬手要按第二次门铃。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一把把他拉进屋里，飞快地关上门。"现在这个形势你还跑出来？被拍到怎么办？"
王楚钦把口罩拉下来，帽檐推上去一点。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一些，像是赶了一段路。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先把她的肩膀按住了，然后前倾一步把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体温透过外套的面料一层一层地渗过来。
"我只是想确认你是安全的。"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上方，带着一点赶路之后的喘，他把下巴往她的头顶又压了压。"我打电话你没接，消息也没回。你没事就行。"
孙颖莎被他按在怀里，胸腔里那一整天的紧绷像一块被掰开的木板，咔嚓一声，散开了。她仰起脸，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下颌线，又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作很短、很快，像是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我没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没事的。"她的鼻尖贴着他的下颌线，声音低低的，"倒是你，跑出来被人看到怎么办。"
他松开她一点距离，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屏幕上是他经纪公司刚刚发布的那条声明："我司从未限制旗下艺人婚恋自由。孙颖莎女士是国内优秀青年作家，文学履历过硬，两人属于正当健康的恋爱关系，请公众给予尊重。"落款是公司全称和日期，字正腔圆的公文排版，盖着公章。
她看着那行字还没看完，他已经把手机收了回去。"孙颖莎，"他说，"我们官宣吧。"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睫在灯光下投着一层极淡的阴影。"我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我只想和你好好在一起。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情。"
孙颖莎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没来得及说话，她仰起脸吻住了他。那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是混合了整天的委屈、害怕、焦虑和此刻终于落地的心安的混合物。嘴唇落上去的时候有一点重，像是想从那两片温热的触感里确认"这是真的，他在这儿"。他的手贴着她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边带，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手心贴着她的后脑，拇指在她耳后轻轻按着。她侧过脸来迎住他，呼吸交错，唇瓣压着唇瓣，有一瞬间她尝到了自己嘴唇上的一点咸味，不知道是谁的。这个吻停了一下又重新开始，像浪花退下去又卷上来，反复冲刷着同一个位置。比流言蜚语先来的，是爱人的拥抱和亲吻，在吻的间隙里她喘出一声很轻的呼吸，贴着他的嘴唇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八点十七分，王楚钦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手机相册截图，置顶的第一张照片是高中时同学偷拍的那张背影图，是他转学第一天站在教室门口自我介绍的时候拍的。角度是从他的背后拍过去的，能看到他的侧影，和靠窗第二排那个抬起头来看他的女生的半张脸。女生的脸是低着的，只拍到半张，但能看到她耳朵的形状和握着笔的手指。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拍摄日期和班上同学当时随手打的备注。那张照片在他的手机里存了十年，从旧手机到新手机，每次导数据的时候他第一个选中的就是它。
配文只有一行："我也会祝福你的整个人生。@孙颖莎。"
孙颖莎转发了那条动态，配了三个字："未来见。"那个词是十年前高考结束后他用口型对她说的，现在她把它还了回去。
热搜第一变成了#王楚钦孙颖莎官宣#。热度持续了整整两天，无数人涌入评论区，留言越堆越高。有人说"这是现实版暗恋天花板吧"，有人说"原来那本书是纪实文学"，有人说"我一边哭一边去下单了原著"。也有粉丝在超话里发了长文，说"喜欢了他五年，第一次觉得他喜欢的人值得"，下面跟了几千条回复。还有人写："哥哥你幸福就好，有人比我们见过更早时期的你，有人比我们更先爱你。""你们一定要幸福。"齐乐在热搜底下匿名留了一条评论："我就说吧，那两个人早晚有一天。来自高中同学。"被点赞了十多万次，冲到了评论区第一页。
晚上十点，热搜还在前五。孙颖莎公寓的灯还亮着，她坐在窗台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再刷评论。屏幕亮了一下，王楚钦的名字跳了出来。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他平稳的呼吸声。下午发完官宣他就回公司处理后续的安排了，此刻大概刚忙完。电流声从听筒里穿过来，带着一点深夜才有的、安静的沙沙声。
"你明天还要赶通告吗？"她问。
"上午有一个采访。"他说，"下午我来接你。"
她靠在窗台上，窗外的灯火在夜色里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河，和天台上看到的那片灯火是同一座城市。她听到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像一条河在夜色里慢慢地流。从十年前的教室到现在，中间铺了很长很长的路。但那条河一直在流，没有断过，只是偶尔被冻住了一小段，天暖了就化开了。
"王楚钦。"
"嗯？"
"我们真的做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很轻的、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笃定。他说："我们做到了。以后还有很多事可以一起做到。"
"我爱你。王楚钦。永远都是。"
她听到他那边传来很小的声音，像纸张被翻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孙颖莎，我比你爱我更爱你。"
她坐在窗台上，电话贴在耳边。窗外有一阵风从远方吹过来，把窗台上的窗帘边角拂动了一下，又停下了。她的嘴角弯起来，弧度很小，但很深。她说："那你明天采访的时候准备怎么说？"
"就照实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薄薄的、浅浅的。"我有个同桌，我喜欢她半年。后来分开了十年。现在她回来了。我说完了。"
"太短了。"
"那你帮我补充。"
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窗外的灯火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继续听着那头的呼吸声，像是听一条不会枯竭的河，从十六岁一直流到现在，流过所有的冬天和春天，流过所有打不通电话的深夜，流进今晚的这通电话里，流进她脚下的这座公寓、流进她身边那扇透着月光的窗台，还远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第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