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进入第三周,剧组工作人员已经习惯了"编剧和男主角总是一起吃饭"这件事。一开始还有人觉得奇怪,两个看起来没什么交集的人怎么会每天都坐在同一张折叠桌旁边,面前摆着同样的盒饭,偶尔聊两句,偶尔沉默着各自吃完,像是练了很长时间的同步。后来就没人多问了,像是默认了某种不需要解释的关系,导演都说了"这俩配合得好",那一起吃个饭算什么。
但田初蕊最先察觉到了什么。
有一场教室里的对手戏拍完之后,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屏幕里王楚钦说完一句台词之后,视线会先往导演的方向偏一下,这是演员的常规习惯,确认自己的走位和情绪是否达到导演的预期,然后再往孙颖莎的方向偏半拍。那个"偏半拍"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站在他身边观察一周以上,根本不会发现。他的视线落在孙颖莎身上停留的时间,比落在任何其他人身上都长那么半拍。半拍,不到一秒,但足够让一个细心的人看出差别。
田初蕊什么也没说。但有一天她跟孙颖莎对剧本的时候,两个人并肩坐在教室后排,剧本摊开在膝盖上。田初蕊翻到第三场,笔尖点了点某一页的边角,像是随口聊天一样问了一句:"你们以前就认识吧?"她的语气很平,眼睛还落在台词上。
孙颖莎的手指顿在剧本边缘,没有马上翻页。过了两秒,她说:"高中同学。"
田初蕊"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孙颖莎从余光里看到田初蕊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确认了一件事。
拍戏间隙,孙颖莎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姜莱的名字,消息弹进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莎莎,我来探班了!你们剧组在哪个门?"
她看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才回:"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姜莱秒回:"给你个惊喜嘛。快说哪个门。"
孙颖莎把定位发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片场的方向。王楚钦正在走位,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她重新坐回折叠椅上,但手里的剧本翻了半页就又合上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姜莱从学校侧门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卫衣,老远就能看见,像秋天校园里移动的一颗橘子。她走进片场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孙颖莎身上就径直走过来了。
"可以啊孙颖莎,"她走进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当编剧的人排场就是不一样。"
孙颖莎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一半:"你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来了?"
"想你了呗。"姜莱抱着她的胳膊摇了摇,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落在片场中央那道人影上。王楚钦正在走位,他穿着戏里的校服外套,侧身站着,在和导演对下一场的调度。姜莱看了三秒,嘴角的弧度从"老友重逢的笑"变成了"我早就知道"的那一种。
"他还是老样子啊。"姜莱说。
孙颖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你也是。"
姜莱收回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孙颖莎,然后凑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俩和好了?"
孙颖莎张了张嘴,说了一个"我"又停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和好?他们算是"和好"吗?他们没有吵过架,也没有闹过掰,他们只是被时间推着往不同的方向走了很远,然后在某一个路口重新碰上了。那不算"和好",因为没有"坏"过。但姜莱显然不想听解释。她看了孙颖莎的表情就摆了摆手,像是已经得到了她需要的所有信息:"行了我懂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拍了拍孙颖莎的肩膀,补了一句:"你终于不怂了。"然后她朝片场外面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拍照。孙颖莎站在原地,看着姜莱亮黄色的卫衣在秋天的校园里渐渐变小,最后拐出校门消失不见了。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回到监视器后面坐下。
下午拍一场教室里的对手戏。田初蕊和王楚钦坐在课桌旁边,道具组布置好了道具:半旧的课本、一个笔袋、一个水杯。这场戏是男女主角多年后回到高中教室相遇,女主角说了一句台词:"我记得你以前坐这儿。"田初蕊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没有刻意加重任何音节,像是真的在回忆某件很久远的事情。
拍完那条之后田初蕊走过来看回放。她站在孙颖莎旁边,屏幕里那帧画面刚好定格在她说完台词后的表情上。两个人一起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田初蕊忽然开口了。
"你写这场戏的时候,"她偏头看了孙颖莎一眼,"应该在想一个人吧。"
孙颖莎的手停在剧本边缘,没有翻动。
田初蕊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屏幕,语气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女主角说'我记得你以前坐这儿'那一段,语气里有一种'亲眼见过'的东西。不是想象出来的,只有真的经历过,才能写得出来。"
她说完拍了拍孙颖莎的肩膀,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转身走了。孙颖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剧本上那几行字。她记得自己写那场戏的时候确实是坐在高中教室的回忆里写的,那天是凌晨两点,她关了灯准备睡觉,又坐起来打开电脑写了几行再关掉。但她不知道有人能一眼看出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有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收工之后,等片场的人都走完了,他们会留下来多坐一会儿。有时候在拍戏的那间取景教室里,有时候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有时候在操场边的看台。没有固定的地方,但时间固定——每天收工后的半小时到一小时。和当年晚自习结束后的"老时间"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周围没有课桌和卷子了。教室变得空荡荡的,只有白炽灯和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
有一天晚上收工后,教室的灯还亮着。王楚钦坐在窗边那张课桌前,孙颖莎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空隙,和十年前那张课桌的宽度一样。道具组已经收走了桌上的课本和文具,桌面空空的,木头上留着浅淡的印痕,是橡皮擦过的痕迹和笔尖戳出来的小坑。窗外的月光和十年前一样从同样的角度照进来,落在课桌的边沿上,把那道木纹照得发白。
"第二十三章,"王楚钦偏头看着窗外的操场,语气像是随口在聊某个剧本细节,"你改的时候把最后一段删了。"他顿了一下,"为什么?"
孙颖莎也看着窗外。操场空荡荡的,篮球架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铁丝网在地面上画了一格一格的光纹。她说:"因为还没想好怎么写。"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左眼尾那颗痣照得很清楚。她没转过来,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刚说了一句还没说完的话。王楚钦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他也看着窗外的月亮。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安静的那种坐。教室的白炽灯发出细小的电流声,嗡——嗡——像某种古老的钟表在走动。那个声音和十七岁那年停过电的晚自习一模一样。那天的蜡烛,两个人隔着烛光对视的三秒,烛芯爆开的灯花。那些画面被电流声轻轻托起来,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无声地悬了一会儿,又落回去了。
王楚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课桌底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身,说了一句:"明天老时间。"
她坐在座位上,笑了。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点了点头说:"明天老时间。"
一模一样的语气。像是那十年被折起来放进了一个抽屉里。
拍摄过半的时候,剧组的定妆照和几张路透图被传到了网上。有人在路透里拍到了片场的教室、操场和梧桐树,配文说"这个剧组选的景好有感觉"。王楚钦的粉丝们开始讨论这部剧,有人扒出了原著作者的名字,在评论区里写"编剧就是原作者SUN,听说也是我们这个年纪的"。还有人跟了一句"作者是不是也在这个组里啊"。孙颖莎没有微博,但姜莱看到之后截图发给了她。图片上是一张评论区的长截图,配了一句话:"你俩这剧组是不是要被扒出来了。"
孙颖莎看着那张截图,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没事",把手机锁屏了。那天下午她坐在监视器后面改剧本的时候,王楚钦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了她桌角。杯子底部压了一张纸条,只写了六个字,字迹清瘦利落:"别担心。有我在。"他担心她被舆论影响,但他忘了,她已经足够强大。
她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笔尖在剧本页面上停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拿起那杯水,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里。她继续改剧本,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更稳了。
有一天晚上拍了一场夜戏。场景在操场,灯光组架了几盏高灯,把跑道照得发白,把看台照成深灰色。那场戏的台词改了好几版,原稿太像他们自己的故事了,导演看完之后私下说"这一部分细节太多了,像是从谁的日记里直接搬出来的"。连王楚钦拿到最后一版的时候都说:"当年和我们同届的要是看到了,肯定能猜到你是作者。"
孙颖莎当时正在翻剧本,听到这句话没有抬头:"本来就是。"
王楚钦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耳侧的发丝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再说话,把剧本又翻回第一页,开始重新读一遍。那场戏的最后一版删掉了所有具体的细节,只留了一句台词。男主角坐在看台上,对着夜色说:"有些话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拍的时候孙颖莎站在操场边的看台护栏后面,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王楚钦演那段戏。他坐在操场看台的最高一排,长椅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他说完那句台词之后很长一段留白。他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操场对面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恰好是她站的位置。夜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他校服的领口吹得微微晃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在寂静的某个点上,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穿过整座操场落在她身上。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早就知道会出现在那里的人。
导演没有喊卡。又过了大概五秒,导演的声音才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卡。"全场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条一条就过了"。王楚钦从看台上站起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手里握着的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是她从他那里学会的转笔方式。
拍摄进入第四周。孙颖莎的笔记本快写满第二本了。不是剧本,是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的纸是米色的,比上一本薄一些。她每天收工之后会写几行,有时候写今天的光线角度,有时候写今天的某一句台词说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有时候写他今天说了什么话让她在翻开剧本的时候停了一拍。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写,但她在写。她记得王楚钦在很久以前说过的那句话"等你想给人看的时候,可以给我看。"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给他看。但第二本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了。
而王楚钦也会在晚上回到酒店之后翻开床头那本书的最后一页。那十个字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我会祝福你的整个人生。",但每次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是会停一下。他在想,如果她愿意改掉那个结尾——如果她愿意把"祝福"换成别的词,比如"和你一起"或者"我等你"——他大概会高兴得整晚睡不着。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她还没有准备好,他也没有完全准备好。他们才刚刚相遇,以后有的是时间。他们的"时机"是一点点靠近的,像两个人慢慢走过一段很长的走廊,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还没有走到尽头,但灯已经亮了足够他们看清彼此的脸了。走廊还在往前延伸,尽头的光还是一个模糊的小点。但那个小点正在慢慢变大。
有一天清晨,孙颖莎提前到了片场。天还没亮透,整个校园笼罩在深蓝色的晨雾里,空气中有一种秋天早晨特有的清冽。校门口那两排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枝条在灰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她穿过操场的时候看到教室的灯已经亮了。教室在二楼,窗户朝东,暖黄色的光从窗口透出来,在晨雾里模糊成一小团光晕。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然后上了楼,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玻璃,她看到王楚钦坐在窗边那张课桌前,背对着门,低头在看剧本。秋末的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翻了一页剧本,手指停在页角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翻过去了。
她站在门外看了几秒。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早。睡得怎么样?"
她说:"早。睡得很香。"她在他不远处坐下来,两个人各自翻开剧本,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从灰白慢慢渗进一层暖金色。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摊开的剧本页角上。
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答案还躺在两个人都在靠近的那段距离里,不急,不赶,不早不晚,正在来的路上。而那片从窗户照进来的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中间的那道缝隙窄得像一根线,快要被填满了。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