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对手戏准时开拍。剧组拍戏从来不按顺序来,全看场景安排和档期协调。今天定的景是学校,按计划拍第零四场"男女主第一次见面"和第零七场"毕业分别"。孙颖莎作为编剧本来就要到场——即使王楚钦不说那句话,她也会来。但他说了"你要来看",所以她的到场多了一层别人不知道的分量。
第一场戏拍的是转校生第一天走进教室。道具组已经把教室还原成了九月的模样,桌面上放了新发的课本,窗台上有一层薄灰。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和十年前那个早晨的光线一模一样。王楚钦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外套站在教室门口,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然后他走进来,笑着对镜头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王楚钦。"语气和当年第一次站在讲台上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一样。
孙颖莎站在教室后排的监视器后面,看着那帧画面被镜头收进去,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一场戏很快就过了,快得像时间被压缩了。他们用一天走完了原来看似漫长的高中三年——相遇、相处、分别。一天之间,那些记忆从她的笔记本里变成了别人能看到的东西。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又过来了。端着盒饭,旁若无人地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没有人觉得奇怪——导演这几天已经习惯了看到编剧和男主角坐在一起吃饭。但孙颖莎发现了角落里有人举起手机拍了照片,闪光灯闪了一下没关。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人在拍。你不该离我这么近的。"她心里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只需要一张照片就能被外界解读成无数个版本。他的经纪公司、他的团队、他一路走来的所有努力,她不想因为一顿午饭成为别人攻击他的理由。
王楚钦低头掰开筷子,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事。"他顿了顿,看着面前的饭盒,他已经失去她这么多年了。他不想再松开了。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孙颖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跟着他一起拿起筷子。好奇怪,高中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多时间坐在一起吃一顿普通的饭。那时候课间太短,午饭时间各自跟朋友吃,只有晚自习后的老时间属于他们。但拍戏的这几天,他们居然能坐下来吃了好多顿饭。盒饭的味道很普通,但对面坐着的人坐在那里的时候,饭盒里的热气从两个人之间升起来,被风微微吹斜。
"你昨天说后悔,"孙颖莎夹了一筷子菜,终于问出了口,"后悔什么?"
她昨晚想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想到凌晨两点。台词里那句"我后悔了"一直挂在她心上,像一个没打开的盒子。她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没有一种是可以确认的。所以今天她决定问个明白。
王楚钦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筷子在饭盒里停了一拍。然后他说:"没什么。"又顿了一下,"后悔我现在才找到你。"
他们其实一直都有联系方式。QQ没有删,对话框还静静地躺在各自的列表里,只是谁都再没点开过。十年里换过几次手机,那个对话框被数据迁移了一次又一次,永远沉在最底下,从来不会主动浮上来。他们都以为以后就会一直这样——两条线走着走着就散了,各自往各自的远方去了。现在突然坐在同一张折叠桌旁边,面对面的距离不到一米,试图捡起和当初一样的话头,其实有点困难。那十年的沉默横在他们之间,像一条结了冰的河,河面看起来很平,但冰层有多厚谁也不知道。
"听说你拒绝了很多本子,就为了接这个,"她又问,"为什么?"她其实知道答案。在选角会之前她就隐约猜到了。但当这个猜测从他嘴里亲口得到确认之前,她不想把它当成事实。她需要一个正式的、落到实处的回答。
王楚钦抬眼看着她。午间的阳光从走廊外面斜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明暗分界。他的眼睛被光照得很亮,嘴角那颗痣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他说:"这是我们的约定。我没忘。"
他把筷子放在饭盒上。"你说要把写的东西给我看的。我看到了。"
孙颖莎低下头。她说:"我给了故事里的男女主角一个很美好的结局。那——"她抬起眼看着他,"那我们呢?"
王楚钦明显愣住了。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远处就有人在喊"莎莎老师!有几场台词需要重新改一下,导演说这场的节奏有问题"。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坐在那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要伸手握住什么,又收了回来。她转身跟着工作人员走了。那顿饭的结尾就停在那里。
下午拍的是毕业分别那场戏——男女主高考结束后在人潮汹涌中对视告别。场景选在校门口,群演们穿着校服挤在一起,临时搭了一个"校门"的景,背景里放了花束和横幅。操场上拉了警戒线,几台摄像机架在不同角度。扮演女主角的演员田初蕊下午临时有一个通告,行程冲突赶不过来,导演在现场犹豫了一下。景搭了、光布了、群演也到位了,不拍就浪费一天。
导演的目光扫了一圈现场,最后落在了孙颖莎身上,她很漂亮。"莎莎,"他说,"你背影和女主角挺像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你来替一下背影吧,就几个走位的镜头。不用露脸,走到那个位置就行。"孙颖莎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楚钦的方向——他也正好朝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她本想拒绝,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好"。可能是导演说的那句"你背影挺像的"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她换了女主角的校服外套,站在了校门内侧的位置。
导演喊了"开始"。群演们开始在校门口走动,有人拥抱有人拍照。王楚钦站在人群另一端,和她隔了整条校道的距离。这是剧本里的走位——他应该站在原地完成那场告别戏,对着她的背影说"未来见"三个字,然后转身离开。她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像一道有重量的光。她按照走位缓缓转身,隔着攒动的人头看向他。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抖了一下。对面的他穿着校服站在人群里,和十年前那个画面一模一样。阳光的角度、人群的密度、隔着人潮对望的距离,全都叠在了一起。她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王楚钦动了。他本该说完"未来见"就转身离开的,但他没有。他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了。导演没有喊卡——摄像机还在转,屏幕里他的脸被特写镜头一帧一帧地收着。旁边的工作人员也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他穿过那些穿着校服的群演们,穿过阳光和树影,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到一臂。王楚钦看着她的眼睛,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到:"我不要和你未来见。我要和你一起去未来。"
然后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转身,两个人穿过人群走到了画面的边缘。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一直拉着走到了摄像机的取景框外面,才慢慢放下来。人群中有人在发愣,有人在低声说话。几秒的寂静之后,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一脸兴奋:"咔!楚钦你这一改——完全对位了啊!"他连连点头,拍了两下手,"前面那句'未来见'太远了,这句'一起去未来'才符合男主的人设。你是怎么想的?这个即兴发挥太准了。"王楚钦站在几步之外,偏头看了一眼孙颖莎的方向,笑了一下,没多解释。
收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操场边的路灯刚亮。孙颖莎收拾好东西往停车场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听到了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她猜到了是谁。她转过身,王楚钦站在她身后,外套搭在肩上,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段空当。
"下午问我的问题,"他说,"我给你答案了。"
孙颖莎看着他。"孙颖莎,我后悔了。"他说。"当时男主角最想说的话,最想做的事,应该是今天下午那样。不是站在原地告别,是走过去抓住。"
孙颖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一扇窗户,被她关了十年,现在有人从外面把那扇窗户推开了。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捏紧了手里的包带,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来看着他。
"王楚钦,"她说,"是我不对。我也没有遵守约定。这几年我什么都没告诉你。不仅是没告诉你,是我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对你一无所知了。"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但我知道你走到现在一定很不容易。从小演员到现在的大明星,你吃了很多苦。但幸好——"她停了一下,声音有一点点低下去,"我的男主角是你。谢谢你,王楚钦。谢谢你走到我面前。"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们之间——"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只有过去的记忆了。我们都变了。这些年隔在我们中间的东西太多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们了。我们已经长大了。"
王楚钦看着她,听她说完了。他从来不打断别人。但这一次他觉得接下来的话他暂时不太想听完。他往后退了半步,嘴角的那颗痣动了一下,弧度里有苦涩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他轻声说:"我知道了。是我唐突了。"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车方向走。他的脚步很稳,但比平时快。
孙颖莎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微微晃动着。他走到车门前伸手拉开车门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从背后拉住了他的手腕。他停住了,偏过头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她说:"王楚钦。你不是说,下次见面,换我抱回来吗。"
他的脚步停下了,扶着车门的手顿在了那里。他回过头来看着她,路灯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怔忪,光亮在瞳孔里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又平复。
"你还记得。"他说。
她没等他反应。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环住了他的后背,把脸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慢慢地碰到河床。她说:"好久不见,王楚钦。这些年,我很想你。我每天都在梦里见到你。中间的空缺——"她把脸往他肩头埋了一下,"我们以后一起补回来。"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像一株被夜风吹弯的树,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了下来。他的手臂从肩膀两侧收拢过来,环住了她的后背,收紧了一点。温热的、带着洗过澡之后沐浴液味道的气息贴过来。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换了,不再是蓝月亮了,是另一种更淡的香型,但当她靠在他肩头的时候,那味道从她鼻端漫进去,她闭了一下眼睛。十年前他抱她的时候隔着两件羽绒服,隔着十年的距离,隔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这回隔着校服外套和薄衬衫,隔着满街的暮色和终于落定的沉默。他低声说:"我每天都在做梦。做同一个。"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抱了一会儿。停车场周围空荡荡的,远处还有剧组的人在收器材,铁架碰撞的声音被风带着传过来又散开。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说:"补回来。"他说得比之前重了一些,像在确认一个既成事实,"我们一起补。"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两个人在剧组的生活渐渐变了。早上王楚钦会带两杯豆浆过来,一杯放在她桌角,杯壁上凝了细细一层水珠。他从不说是特意买的,只说"顺手"。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孙颖莎有时候会在他开拍之前递过去一瓶水。
拍戏对戏的时候他们的默契让所有人惊讶。有一场教室里的对手戏,导演喊了开始之后两个人完全不需要磨合。她写那场戏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某年秋天的某一个晚自习,而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全都演了出来。拍完之后导演走过来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说:"你们俩是不是认识了十几年?这配合也太准了。"导演其实是随口一问,但两个人同时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一下。然后王楚钦笑着说了句"差不多吧",孙颖莎低头翻剧本什么也没说。
但关于那段心事,他们还是没给对方一个明确的答案。没有说"我们在一起了",没有说"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男朋友",没有贴在标签上的关系定义。她想,答案大概不需要被说出来。它已经被放在每一天的豆浆里每一次并排坐在折叠桌边吃饭的间隙里了。那十年横在他们之间的沉默,正在被这些细碎的、小小的靠近一点一点地填满。像河水漫过干涸的河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涨上来。
至于那个答案——它不急着在今天、明天、后天被说出口。它正躺在每天靠近一点点的距离里,等着一个刚刚好的瞬间。
他们还有很多场戏没拍完。杀青还远着呢。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