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筹备了将近两个月,各项工作陆续推进。选角成了下一个阶段最重要的环节。孙颖莎作为原著作者和编剧,被邀请参加了选角会。她坐在会议室靠边的位置,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角色资料,手里握着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圈。
选角导演把候选演员的简历一张张放上投影。男主候选列了五六个人,最上面那张照片放到屏幕上的时候,孙颖莎的笔尖顿了一下。
制片人的声音从会议桌另一端传过来:"王楚钦,形象气质很贴,档期我们还在确认。不知道他那边接不接,他最近排期太满了。"制片人翻了翻资料,"但说实话,这人选放出来,我觉得没有再讨论的必要了。可惜我们不一定约得到他。"
孙颖莎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手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动。她是想过这种可能,但很快就打消了,他现在香饽饽,排期估计都排到很多年后了吧,怎么会看到她的剧本呢。然后她能感觉到导演的目光转向了她这边:"原著作者觉得怎么样?"
她沉默了三秒。会议室里的空调吹出的冷风从她手背上滑过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被放了出来:"……他很合适。"
导演笑了一声:"你也觉得对吧!简直像是照着这本书写的!"
孙颖莎低头翻剧本,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翻过去一页,又翻过去一页。没人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一下,她用手背压了一下眼角,假装是在揉眼睛。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讨论女主人选和配角名单,没有人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失态。怎么不是呢,原型就是他。
几天之后,制片人的消息传了回来。王楚钦确定出演。孙颖莎是从同事口中听到的——"听说了吗?王楚钦那边接了,推了好几个行程过来的。"有人补了一句"这部戏也没那么大投资啊,他为啥这么看重"。另一个同事说"可能喜欢这个本子吧"。孙颖莎站在茶水间里,手里握着装满热水的杯子,听到"推了好几个行程"那几个字的时候,指腹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档期。他用别的项目把这个空档换出来的。她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心底浮上来,但她不敢往下想。那个猜想太重了,重到如果她把它拿出来放在灯光下看,她不知道看到的结果会是什么。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柜子里,回到工位继续改剧本。
开机仪式的前一天晚上,孙颖莎躺在公寓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她知道明天会见到他,从接这部戏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但"知道"和"真正面对"之间隔着一整段睡眠的距离。她翻了个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她忽然想到,如果明天他认不出她了怎么办——或者说,如果他认出了她但假装没认出来,那该怎么办。她在心里假设了各种可能的场景。她翻到另一侧,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她没有答案。后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睡得浅,天亮之前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窗帘缝里的天都是不同程度的灰蓝。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王楚钦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外面是北京凌晨四点的天空,深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一层极浅的灰白色。他已经坐了很久了,手机屏幕上是那本书的电子版封面,封面上那棵梧桐树的简笔画被屏幕的光照着,叶子的轮廓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锁了屏,过了一会儿又点亮了。他想,明天见到她的时候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想了十几个版本,又全部划掉了——太重的、太轻的、太像刻意准备的、太像无所谓的。最后他想,什么都不准备了,到时候会自然开口的。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快亮了,街道上的路灯在晨曦里一盏一盏地熄灭。
第二天上午九点,开机仪式在取景的那所中学里举行。学校是一所老牌的市重点,操场边种了两排法国梧桐,树冠在九月里还是深绿色的。教学楼的红砖墙上爬了半墙的爬墙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篮球场旁边有一个花坛,里面的月季开得正好,红色和白色的花挤在一起,被铁丝网围了一小圈。到处拉满了红绸子和红色的横幅,写着剧名和主要出品方。摄像机架了七八台,分布在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工作人员在反复调试焦距和角度。背景板是一面巨大的深灰色幕布,架在教学楼正门前面,上面印着剧名、导演和主演的名字,一行一行地排开。
孙颖莎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戴着一个浅蓝色的医用口罩。看着这个布景,倒也是让她想到了高中的时光。她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攥着制片人塞给她的流程表,她尽量让自己缩在不起眼的位置,侧着身,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落在背景板上。旁边有人在低声说"王楚钦到了",然后一阵骚动从人群边缘开始往中心蔓延。
王楚钦从保姆车上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头发打理过但没有做太复杂的造型,整个人干净利落,和红毯上那种精致感不太一样,更接近他本来的样子。他走过来的那条路自动被人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有人举着手机拍了两张,闪光灯在日光下不明显地闪了一下。他冲镜头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快步走到背景板前面站定。旁边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笔,他在背景板上签了名,然后退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孙颖莎站在人群最外围,隔着将近二十米,隔着几个攒动的人头和一台摄影机的肩架。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遮挡物落在他的侧脸上,和上次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个他不一样——真人比屏幕里瘦一些,下颌线的弧度更清晰了,整个人站在那里比她记忆里稳了很多,肩膀的线条在休闲外套下面显得更宽。但他站定之后微微偏头看了一眼人群的习惯性动作还在,嘴角弯起来的时候那颗痣也还在,位置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隔着那些梧桐树影和人头看到他侧着脸的时候,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一下,又浮起来。
二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不远到足够让她看清他侧脸的每一道线条,不近到不会被他的目光捕捉到她的眼睛。她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觉得自己像一片透明的叶子,隐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不会被人注意到。但她也知道,如果那个人的目光扫过这个方向,能不能认出来其实不是看距离的。
开机仪式有一套固定流程。制片人先讲话,感谢各方支持,简述项目背景。然后导演讲话,介绍演员阵容和拍摄规划。接下来主演们被一个接一个地介绍。导演站在麦克风前面,念到"男主角——王楚钦"的时候,示意他往前站一步。王楚钦从背景板前面往麦克风方向走了两步,站定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人群——从近到远,从左到右。
孙颖莎在那束目光经过她站的这一片区域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她身后已经是墙了。她的后背贴上了教学楼的红砖墙面,墙上的爬墙虎叶子边缘是凉的,隔着薄外套透过来触感。他的目光从她站的这个方向平扫过去,没有停顿,继续往前移开了。
她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像被轻轻吹了一口气的轻松感。他没认出她——至少现在没有。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十年没见了,认不出来是很正常的事。她又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流程表,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是给自己找一个目光落点。
然后是女主角的介绍。女主角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女演员,演技扎实,路人缘好,名字孙颖莎在电视上看到过很多次。今天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站在王楚钦旁边几步的位置,大方地冲镜头笑了笑,仪态舒展。孙颖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导演真的很会选人——在她的脸上,孙颖莎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很淡的影子,某个瞬间的神情、某一角度的侧影,和她自己有微妙的交叠。选角的时候孙颖莎没有参与,导演定了人选之后她才看到照片。当时她只说了"合适",没有多说别的。现在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她,她忽然明白了导演选这个人的用意。她低下头,把流程表又折了一道,折痕压得很用力。
仪式快结束的时候,导演在台上说了一句"最后感谢我们的编剧团队,这次是原著作者亲自参与改编,孙颖莎老师也到了现场"。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四处扫了扫,有人在低声问"哪个是编剧",目光从孙颖莎身上掠过又移开了。她举起手微微示意了一下就放下了,动作很小,大部分人的视线还落在台前的演员们身上,没有人在一个戴口罩的陌生人身上停留太久。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松散开来。工作人员在拆背景板、卷红绸、收拾线缆和音响。演员们被各自的助理带着往学校临时改造的休息室方向走,孙颖莎正准备悄悄地往教学楼侧门方向离开,一个摄影师从旁边走过来拦住了她。
"你是编剧老师吧?"他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麻烦您在这签个字,确认一下下午剧本讨论会的名单。"
她低头接过笔,在写字板的指定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面上"唰唰"写了两笔的时候,余光里有一道影子从她的斜后方靠近了。她抬起头。
王楚钦站在她旁边,距离大概一米。他手里握着一瓶水,像是正要往休息区的方向走。他停在了那里,侧着头看着她。她的口罩还戴着,浅蓝色的,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二十米的距离被压缩成不到一臂。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没有移开。
孙颖莎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世界只有一个人,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搓自己的食指关节。她从前改错题的时候就这样。那一眼的停顿很清晰——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嘴角那颗痣动了一动,像有一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咽回去。有人在不远处喊他"王老师这边还有一张定妆照要拍",他收回目光,侧身应了一声"来了",然后跟着那人走了。
没有一句对话。但从他站的位置到那一眼的长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陌生人的目光会在另一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
那天下午孙颖莎坐在学校改建的临时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改了一半的剧本,纸页翻开在第三场。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改。她在想那个停顿。那个停顿里没有任何确认的言辞,但他看她的方式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只是想认出她,他在十年前就已经认得够多了。那个停顿不是迟疑。是一种确认。他确认了,然后走了。她在那个短暂的沉默里读到了几个字:"果然是你。"
下午的剧本讨论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主要讨论的是前五集的桥段衔接和人物关系的铺垫。孙颖莎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着修改好的大纲,偶尔开口补充一两句关于原著的设定。大部分时候她在听,笔在纸面上记录着一些要点。讨论会结束之后她从教学楼走出来,六点多的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暖橘色。操场上那两排法国梧桐的叶边被光染成了金色,篮球场的铁丝网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花坛里的月季被夕阳照得格外红。她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走了一段路,然后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停车场在教学楼另一头。她转身往回走,在操场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王楚钦站在拐角另一侧,背靠着那棵最大的法国梧桐树,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像是刚打完电话或者正准备打。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没有躲开,只是放慢了原本放松的站姿。梧桐叶在他头顶密密的铺了一层,夕阳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地碎金色的光斑。
她也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夕阳从他身后的方向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几片梧桐叶在他身后的风里翻动了一下。她的口罩还戴着,浅蓝色的布料遮住了口鼻,只露出额头、眼睛和左眼尾那颗痣。那颗痣在逆光里很浅,但位置没变过,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弧度和深浅。
他看着她,开口了。声音和十年前最后一次通话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更低一些,更稳一些,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棱角磨圆了,但质地没变。
"孙颖莎。好久不见。"
她愣住了。隔着十年的距离,隔着无数被错过和沉默覆盖的日夜,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他喊她名字的口吻和高中那年坐在她旁边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重音落在第二个字上。好像中间那十年没有存在过,好像他就站在那张课桌旁边,低头看着她等她回应。
她伸手慢慢摘下了口罩。左眼尾那颗痣完全露出来了,被夕阳余晖照亮,像一枚小小的金色印记。她开口的时候喉咙有一瞬间发紧,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然后声音出来的时候是稳的。
"好久不见,王楚钦。"
她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其实也不算很久。"她说,"你经常出现在我梦里。"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那颗痣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和宣传海报上对着镜头微笑的弧度不一样。那个笑是十七岁那年他蹲在花坛后面喂年糕、回头看到她站在冬青丛旁边时候的弧度。那个笑只属于认识她很久的人。
"你是编剧。"他说。不是疑问句。
"你是男主角。"她说。她偏了一下头,嘴角没绷住,弯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夕阳里,谁也没有走近一步,也没有退开。操场拐角的风从梧桐叶之间穿过去,吹动了他外套的下摆和她衬衫的领口,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拂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十年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他站在聚光灯下的时间比坐在课桌前的时间长了很多倍,她写过的字比说出口的话多得多。但当他对她笑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左眼尾那颗痣的位置,和十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样。
"明天有你的戏,"孙颖莎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剧本上第三场,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他点头,"第三场那个男主说'我一直在找你'的台词——"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端详一个答案,"这句是照着你写的吧。"
孙颖莎的睫毛垂了一下。那场戏的台词确实是她写的,那一段改了三遍才定稿,最后一版她是在凌晨一点写完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场戏有原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但那个问句在他嘴里待着的语气,带着一种确认而不是疑问——像是他在看到剧本第一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她自己说出来。
她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风把他们头顶的梧桐叶吹得翻了个面,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旋转着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顿了一下,像是特意把那几个字放慢了一点,"孙颖莎编剧。"
她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的脚步很稳,攥着包带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肩膀也放松了一些。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像以前每一次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走远一样。她在拐过教学楼墙角之前停顿了一瞬,侧了侧头。余光里,他还站在原地,靠在梧桐树干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的方向,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和十年前站在银杏树底下说"明天见"的时候几乎重叠。那个距离不远,不像高考结束那天隔着人潮那么远——这次很近,近到如果她回头的话,能看清他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
但她没有回头。她拐过墙角,走进了夕阳的另一面。她低着头走了几步,晚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得她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有第三场戏。第三场戏里他的台词是"我一直在找你"。她忽然有点期待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