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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
最近由于空手道场场地租借问题，近期无法前往道场训练，于是找了一家本地的咏春拳馆。经过与咏春老师的学习和交流，结合以前和咏春朋友交流的经验，在此写一下一个空手道人对咏春的观察。需要说明，本人虽然有和咏春的朋友老师交流的经验，但自己的咏春还没入门，所以本文更像一个空手道人“对手视角”的观察。
同时，由于作者身边有几位习练国术的好朋友，大家经常在线上，有机会也会在线下交流。作为一个目前以松涛馆流空手道为主业，曾经深受散打影响的习练者，其实也一直想写一点和国术朋友们的交流心得。所以正好就以此作为新文集的开篇。
【咏春的生态位】
在分类武道/格斗运动时，我们通常会根据该流派的技战术侧重点将其归于不同的生态位。咏春在“打投一体”大类中占据了“无道服半缠斗短打”的位置。具体解析如下：
1. 打投一体：咏春的战术里最优解的选项一直是将对手通过足扫技术、卡位技术结合控制肢体的快扫快摔快放倒对手，避免拼打以尽快解决战斗。
2. 无道服：虽然咏春有大量的缠斗技术，但并没有道服技术，比如传统松涛馆经典的拉拽道服击打接摔投或者柔道的道服把位技术。
3. 半缠斗：这一点有别于传统缠斗流派中大多数以双手去摔或者抢把，咏春很少会同时用两个手同时进入缠斗，通常一手维持着接触的同时另一个手进行打击。因此我这种风格为“半缠斗”。（另一个类似的“半缠斗打击系统”就是传统松涛馆，经常出现一手拉拽或控制对手，另一手打击。也有单手短时间拉拽，然后快速扫倒对手的技术。）
4. 短打：作为一个近战流派，咏春手技足技的施展距离更短，通常不完整延展肢体，这点和松涛馆这样放长击远的流派完全相反。
【黐手：缠斗打击系统中的触觉训练】
对于习惯打非缠斗（用国术的话说就是“离桥”）站立规则的习练者来说，由于同对手保持着距离，视觉是获得信息的主要手段。但在缠斗中，由于在极近距离的缠斗中视线有许多盲区，且双方肢体处于接触状态，所以触觉的作用大于视觉。
咏春的缠斗技战术大量围绕着手臂展开。在前肢接触但还没有到胸贴胸的缠斗距离，有大量的打击与缠斗技法可供使用：几乎所有受技足技都可以使用，进一步也可摔投擒拿，是变数最多的距离。由于肢体接触（即“接桥”）一瞬间的缠斗非常依赖触觉感知能力和瞬时的反应，并且在弹指间就能分胜负，因此如何锻炼缠斗中的触觉感知和反应能力在咏春和其他类似生态位武术的体系中就非常重要。这就引出了咏春的特色训练体系：黐手。
用通俗的语言来说：黐手训练是按了暂停键以后反复练习接桥瞬间的各种可能性，然后下次遇到类似情况的时候可以肌肉记忆反应。但黐手训练绝不等于真实的打斗中会从这个半缠斗的位置开始。这也是因为在一次打入内围的过程中，肢体的缠斗往往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要么直接顺桥打，通过重击或者密集打击压制分胜负，要么在接桥后小擒拿中瞬间分胜负，要么接手后继续打入并进入更内围的把位。双方并不会围绕肢体进行过久的站立缠斗。
因此，黐手应当作为一种重要的“缠斗感知”训练来进行。而将黐手状态作为开始打斗的位置，或者认为黐手状态是打斗过程中的主要部分，则是过于理想化的。
【缠斗打击与刚体柔体】
缠斗打击混合需要刚体柔体切换。打击需要刚体，缠斗需要柔体。前者不难理解，在打击接触目标的瞬间需要稳定的身体结构。关于后者，有缠斗经验的朋友应该都有体会，缠斗时肢体保持松沉灵活非常重要。僵硬的肢体很容易在缠斗中被对方轻易拉拽带跑重心。因此，在咏春体系中，许多手法的发力不要求“推”，也不要去“打”，而是自然“拍”出去并保持接触，这样就不会因力量过大而被对方顺势引导失去主动。而黐手训练的另一个重点也是训练缠斗状态下刚体柔体切换的身体操作。
【空间争夺vs.距离争夺】
对于大多数站立格斗来说，距离控制一直是“Art of Strikes”里最精妙的部分。但在近战中，打击空间比打击距离更重要。
由于贴身战中环境逼仄，双方之间适合发起攻击的位置是有限的。占据空间意味着占据发起打击的位置、占据打击发力的行程并挤压走对方的发力空间，以及在缠斗与打击间切换的主动权。一方占据了有利空间往往意味着另一方会失去主动权。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是泰拳手在内围箍颈抢把时都会优先争夺内侧把位。具体而言，抢住内侧更容易控制拉拽对方，也让肘击更难防御，而己方更容易防御对手从外线打来的攻击。一方抢先占据了内侧把位就意味着另一方陷入了不利位置。
对咏春来说，肢体接触，也就是接桥的同时，会不停通过步法拉近距离并压迫双方之间的空间，同时在桥上占据有利的压制和打击空间。一旦进入接桥状态，有经验的咏春习练者就会制造出有利于自己的小空间，并通过在黐手中训练出的出色触觉，打出高密度的技法压制对手。
因此，空间争夺是咏春战术的中心，而实现这一目的需要极好的步法。这也是“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师父”这句话在咏春里的体现。
【中线是体势的开关】
在传统松涛馆和咏春拳体系中，破坏结构（体势）一直是整个战术体系的核心，俗称“打崩对手”，即让对手的头部移动到胯部后方，或让对手的跨部移动到脚跟后方，使对方失去有效发力和移动的空间。实现这一目的可以通过一击有力的重击或一串密集的连击，但更进阶也可以通过卡位、控制肢体、迫使闪避等方式，以较少的伤害达到目的。
笔者以为咏春之所以强调“守中用中”，除了人体要害集中在中线上外，还因为抢中线可以很好地破坏对手的体势。相比于松涛馆强调远距离直进直出，硬打硬进的“推土机”式打法，咏春的“中线理论”在近战中更加取巧。这也是因为在近战中，对空间的争夺比距离更重要，而保护己方中线是维持己方近战空间的关键。（依然可以参考之前提及的泰拳内围的例子。）
【抢中线≠切中路】
电影《叶问》中一句“不要和他拼拳，尝试切他中路”的台词让“切中路”成了大众对咏春战术的印象。当然，电影归电影。在实战中，将“守中用中”理解为等同于“切中路”正面突破是有些片面的。须知抢中线的目的是破坏结构，抢中线本身只是手段，只要能高效达成目的，实现手段也无需拘泥于“切中路”这一个选项。
举个小例子，拍手作为一个防守技术在使用时，可以结合走边门的步法（或者用空手道的术语说就是“体捌”），切到对方外侧的同时，将对方的肢体往对手中线拍并挤压控制，破坏平衡再衔接后续打击或摔投。这种打法的好处就是可以避开对手的攻击轴线，使对方至少一侧的武器无法使用。相对于“切中路”，“走边门”可以少处理对方一侧的武器。
此外，咏春中也并非没有走边门的动作。比如寻桥中侧向转体动作：其步法类似猫足立/后屈立，但重心分配更平均。每一次转体实际上偏移己方中线，进入可以侧向移动的位置，并且完成重心转换以load向前压迫的步法。
既然“守中用中”的目的是保护我方中线，抢夺对方中线，那切到外侧使对方一侧火力失能，又何尝不是“守中”呢？如果说“切中路”对手法控制的要求更高，那“走边门”则对步法身法的要求更高。具体的战术选择是可以根据习练者自身的特点灵活运用的。
【一些来自对手的学习笔记和建议】
某某流派能不能实战是个极其引战的话题。除了特意想吸引关注的人外，提问的人往往对“实战”并没有清晰的认识。在什么环境战斗，和什么对手战斗，什么时候进入战斗，战场信息是否透明，信息是否会变化等等，都是“实战”需要考虑的因素。以擂台的情况大而化之代替现实中的各种复杂情况，显然具有严重误导性。同样，以为现代擂台环境特化的技战术体系去套用评判以南北本地环境、江湖或战场为战斗环境开发出的国术技战术体系，也显然是不严谨的。
在我看来一个流派只要技术自成体系，战术逻辑自洽，就是值得学习的。所谓的跨流派切磋，通俗点说就是在各自的技术库里拿各种工具玩剪刀石头布。关键还在于习练者对体系内技术的掌握能力和灵活运用能力。
我将根据几次和咏春习练者交流的经历，说一下我从咏春那里学到了什么，并以一个对手的身份给咏春习练者一些建议。希望我们取长补短，相互提高。
首先谈一下我从咏春学到的东西。作为一个技战术体系以散打和松涛馆为主的普通习练者，我的风格属于典型的放长击远配合突进打投风格，也就是传统的离桥打法。在松涛馆这一着衣武道中，我也对拉拽控制道服、肢体同时打击摔投的半缠斗技术非常着迷。但由于规则限制和流派风格导向，我很难在松涛馆既有体系里继续深挖这种打法。而专精于此的咏春习练者则向我展示了如何精妙地在近距离内进行缠斗和打击的切换，令我印象极为深刻。
其次是对于暗腿的灵活运用。暗腿算是国术的特色，是将低位腿法融合进了步法里。在移动的同时完成攻击，或者在攻击的同时完成卡位，以进一步衔接摔法或足扫技术。除了咏春外，一些流派比如戳脚和八极也有类似定位的技术。对我来说是相当耳目一新的体验。
谈过了咏春的精华，我们也谈论一下部分可以优化的部分。其目的是探讨如何让咏春习练者充分发挥本体系的优势并规避掉劣势，供各位咏春的朋友参考。
在贴身战斗中，咏春习练者总能依靠对“桥”更敏感的感知占据缠斗优势。但咏春“接桥”的舒适区实际上是一段很小的距离窗口。稍远一点就是各种离桥打法的距离，稍近一点就是各类摔柔缠斗距离，如何把战斗拉入这个小窗口里，并快速在小窗口里结束战斗，是整个体系成败的关键。
如何从远距离进入优势位置，在拿到优势位置前怎么不被对手控距离或压制，如何在拿到优势的肢体缠斗位置后不让对方进一步突破进入贴身内围，是需要认真研究的问题。具体而言，就是需要习惯应对外线的密集攻击，比如拳击或踢拳的各种组合，在保证自己不被打垮的同时把距离拉近自己的舒适区里，同时也要对往贴身距离硬打硬闯的对手有控制距离的能力。因此，如果要以现代擂台形式对抗，就必须强化离桥状态的攻防训练。这点上已经有咏春流派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实践。比如以擂台实战著称的实践咏春，就将大量的咏春技术转变为了长程的离桥打法。
此外，针对腿法，尤其是低扫等削弱型腿法的防御能力也是一些咏春习练者需要提高的部分。虽然咏春有黐脚这样的特色腿法防御技术，一些技法和常见的提膝防守也并无太大不同，但可能由于在教学中被认为是更进阶的技术，而使得部分练习者在腿法防御上有所不足。
由于我此前对咏春有过一定的了解，所以在和几位咏春习练者的交流中，我会特意采取拉距离走外线，找准机会再突进的战术，尝试一口气吃掉肢体缠斗的距离直接在移动中打重击的同时迅速贴身，有时会成功，有时则效果欠佳。在交流中双方围绕着距离进行了大量博弈的过程也是极大的乐趣，我以为比单独展示一些奇招妙手要有学习意义得多。
而在最近一次讲手中始终能压制我的那位咏春老师（是一位意大利人），自己也有极真空手道、菲律宾武术的训练背景，对于常规站立规则下的离桥打法是非常熟悉的。他在离桥和接桥，缠斗和打击，中门和侧门中行云流水的切换能力也令我叹为观止。尽管他在一些传统的手法（冲拳、箭捶、杀颈手/手刀、掌击、捶拳等）外也经常出一些直摆勾拳，但他的观点我十分认同：咏春只是个框架，一个原则，你可以往里面装任何你熟悉的东西，也可以将这个原则应用到其他武术里，只要它适合你。
我想，当我们再看到那些世界顶尖的格斗选手，比如“蜘蛛”席尔瓦和“骨头”琼斯，用出许多类似咏春的“接桥”技术或者截踢技术的时候，不必再争论他们是不是学了咏春，而是去理解，他们怎么将类似的原则应用到了自己的体系里。以及最重要的，我怎么将咏春的原则应用到我的体系里？
【结语】
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这个武术大开放大交流的时代，传统技击的价值正得到不断进步的机会。随着格斗运动和武道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们意识到了格斗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线性发展的过程。对武术现代化的再审视和对传统技击技术的再发掘在海外已经成为了一个颇有影响力的方向。
比如空手道圈对空手道现代化过程中技术含义丢失的思考，比如一些欧美武术家对法国大革命到维多利亚时期裸拳拳击技术的再发掘，以及古希腊古罗马拳斗运动的复原等等。相当多被现代拳击认为“不正确”的技术被发掘了出来（比如捶击这个可以打完就抢把的技术，很适合dirty-boxing体系），并被应用到了更开放的规则下。
作为一个空手道习练者，我也曾从大量的国术技击视频里获得灵感，或者发现双方在技术上的殊途同归。国术就像一座仍待发掘的大宝库，总会去奖励那些以开放的心态面对不了解的事物，以学徒的心态保持谦逊的寻宝者。
谨以此文与诸位共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