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颜晓川(MIT本科,哈佛研究生)
近期,我对我在MIT的本科同学,刚获得菲尔兹奖的邓煜(俗称“邓神”)进行了一次正经的访谈。

在MIT时,我和邓煜常一起吃学校最便宜的盒饭(Chicken Teriyaki)续命,也都喜欢在MIT Math Lounge(数学系休息室)里的长沙发上睡觉。
我那时就对邓煜说:“我猜你以后会得菲尔兹奖的”...因为,我跟每个我认识的学数学的朋友都说过这个话,这样总能对一个吧~
不过,在得知他真的走到这一步时,我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心灵震撼。因此,在我上一篇关于邓煜的文章里,我提出了著名的“邓氏不等式”:

在下面这一篇里,我会基于我本次对邓煜的专访,外加上一篇里的44个问题,来更完整、更深入地讲述那个被大量菲奖通稿淹没的,真实的邓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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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邓煜解决了什么问题?(高中生能读懂版)
我们在高中的物理课上会学到两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微观视角(牛顿力学): 气体是由无数个像小弹珠一样的分子组成的,它们互相碰撞,每个分子的运动都符合 f=ma (牛顿第二定律)。
宏观视角(流体力学): 气象学家或工程师在研究台风、洋流或空气阻力时,不会去数有多少个分子,而是把气体看作一个整体,用“流体方程”去计算它的密度、气压和流速。
这就产生了一个长达百年的疑问:“既然宏观是由微观组成的,我们能不能纯粹用严格的数学推导,证明只要微观分子符合牛顿力学,宏观的气体就必然符合流体方程?”
1900 年,大数学家希尔伯特提出了著名的“希尔伯特 23 问”,其中第六问题就是:将物理学公理化(用纯数学严丝合缝地证明物理定律)。而从微观粒子推导到宏观流体,就是其中最核心的部分。这个问题在125年期间,都没有人能解决。
吃炸鸡得来的灵感:邓煜在吃韩式炸鸡时突然灵光乍现,想到了一个关键方法。而这个方法,解决了希尔伯特的第六问题,让我们可以从微观粒子的公式推到宏观流体公式,相当于把微观和宏观统一了!
最终,邓煜和两个同学写下了长达数百页的论文,证明了我们可以从微观粒子的基本物理公式顺理成章地推导出了宏观的流体力学方程(欧拉方程和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这就是一项跨世纪的突破,也是他获得菲尔兹奖的原因。
2026年访谈补充:
邓煜:“炸鸡这一段,可能不是特别准确。因为这个(解决问题)是一整个过程,就是好几年的,是从2018年到2024、2025年。”
颜晓川:“那炸鸡本身的特征,以及炸鸡店的环境,和解题思路的萌发没有直接关系?”
邓煜:“没有。确切的说,是我当时想到了一个方法,我意识到有一个东西可以work。”
颜晓川:“就是说,炸鸡那次只是…”
邓煜:“就是我想到了一个关键的步骤。”
邓煜:“另外,说我‘解决了’这个问题(希尔伯特第6问题),不是很准确。不能说我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它(解决方案)是包含一些假设,包含一些特殊情况的。”
颜晓川:“嗯。”
邓煜:“可以说,‘解决了特殊情况’,或者说是‘在一定假设下解决了’。”
2. 邓煜为什么从北大退学?
目前网上大量报道,说邓煜是北大本科毕业,这是错误的。邓煜并未从北大毕业,而是中途退学。邓煜获得IMO金牌保送北大,在北大读了一年多后,向麻省理工学院(MIT)提交了转学申请,并在北大办理了退学手续。之后,邓煜按期从MIT本科毕业,并入读Princeton的数学系博士。至于为什么要从北大退学转入MIT,这是我最早问邓煜的问题之一,这段对话在我2014年出版的《一位麻省理工学生的采访笔记——世界百余学界权威谈专业》中有记载:

2026年访谈补充:
邓煜:“这部分没什么问题。”
颜晓川:“你是在北大读了两年对吧?”
邓煜:“对。”
颜晓川:“和书里你当时跟我讲的未来plan相比,现在是否有一些变化?”
邓煜:“现在我还想再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颜晓川:“长期有回国的打算吗?”
邓煜:“长期是有的吧。”
颜晓川:“你当时在Charles River旁边散步,为什么只来回走那一小段?”
邓煜:“可能是其它的地方,风景不是很好看。”(这里体现了邓煜有较高的个人审美)。
3. 邓煜有没有崇拜的数学家?
有,比如Jean Bourgain。邓煜曾说:“…他(Bourgain)在组合和数论上的贡献甚至都不必提了。我等穷尽一生,是否能见着前辈的背影呢?”不过,从今天看,我们应该恭喜邓煜,因为他已经做到了。
2026年访谈补充:
邓煜:“我有很多尊敬的数学家,但是如果只写一个的话就是Bourgain。”
4. 邓煜写了多少首诗?
颜晓川:“你一共写了多少诗了?”
邓煜:“从09年开始,到现在(2026年)有二十几首了。”
5. 邓煜怎么看应用数学专业?
邓煜和我的观点相似,没有什么应用数学,只有数学和它的应用。这也是我采访多位顶尖数学家几乎一致的回答。不知道为什么还有学生想要申请应用数学专业。
2026年访谈补充:
邓煜:“‘没有应用数学,只有数学和它的应用’,这句话是Arnold说的,我是引用他的。”
颜晓川:“你怎么看呢?”
邓煜:“从专业的角度,在具体的学校里面,在行政上,它可能会有不同的区分。但是我觉得,数学就是数学嘛。但是你最后这句话…我不知道。”
颜晓川:“最后这句话主要是因为我当时去调研学校,大部分好一点的学校都没有专门的应用数学专业。其中一所藤校有应用数学专业,但是我去了解了一下历史,它开应用数学专业是因为它之前两个工程专业,因为招不够学生倒闭了,然后把这两个工程专业并到一起,开了个应用数学专业。所以,你了解到的情况,是不是也是比较好的学校其实比较少开应用数学专业?”
邓煜:“确实,不会叫这个名字。”
颜晓川:“比较少有名称为applied mathematics的?”
邓煜:“对。”
颜晓川:“因为我在想,如果真的要学‘应用数学’,他想往哪个方向应用,就去学那个方向。他向往计算机去应用,他可以直接去学计算机。我觉得不一定有很大的必要,一定要在数学系去学往某个具体方向去应用的东西?”
邓煜:“可以,我觉得你就这么想,没关系。”
6. 邓煜怎么看文科生?
这部分比较有意思!邓煜曾经对哲学专业发表过看法:
他说:“我们已经有了一套最完美的基于证明的哲学理论,那就是数学。”
这句话出自菲尔兹奖级数学家邓煜之口。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评论区炸了。有人骂他傲慢,有人赞他清醒,还有哲学专业的人默默甩出了分析哲学的书单。
但如果你以为这是一个理科生对文科的降维打击,那你就错了。邓煜的原话其实很克制:
“我承认我对哲学基本没有了解,也认为从高中开始,在基本没有了解的情况下所一直抱持的优越感很奇葩。”
他没有否定哲学。他只是提了一个问题:如果数学已经能提供绝对严密的证明,那哲学还能提供什么不可替代的东西?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评论区一位叫“翔羽叶”的网友,用一个比喻点破了问题所在:
“数学不能反思自身。一个基于公理的体系,无法对自己公理体系本身进行思考。而前提未经澄清的学科,如何称得上完美呢?”
换句话说:数学是完美的工具,但它看不到自己的底座。而哲学,恰恰在看那个底座。
然后邓煜表示他会去读分析哲学。
2026年访谈补充:
邓煜:“这一段关于哲学的我确实在知乎上发过。但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颜晓川:“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邓煜:“我后来也没有怎么再想过这个问题。”
颜晓川:“有网友说这就是哥德尔做的事情,不一定需要去读传统的分析哲学?”
邓煜:“这个我确实不是很了解。”
7. 邓煜怎么看物理?
关于如果一个人物理不好,能不能学好数学这个问题,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没大碍”。比如他研究的PDE这个数学领域极其庞大,大到大部分子方向都和物理没什么关系。比如纯分析方向(调和分析方法)、几何方向(几何测度论方法)等等。完全可以一路把数学做到底,从头到尾不需要知道这方程描述的到底是个什么物理现象。
但是他也承认了一个事实:有些顶尖数学家确实会在某个瓶颈处被物理直觉卡住。比如非线性色散方程里,很多核心猜想(比如孤立子的稳定性、湍流的形成机制)背后的直觉其实来自物理学家。数学能证明,但物理能告诉你往哪个方向证。
如果物理确实重要,那怎么办呢?邓煜说:“大不了去学就是了嘛。”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懂物理的一个好处是能知道很多物理中重要的模型,做方程的选择会更多一些。”
2026年访谈补充:
邓煜:“不能说PDE这个领域大部分子方向都和物理没什么关系,但可以说PDE这个领域很多的处理方法和技术不一定和物理有直接关系。”
颜晓川:“也有可能现在觉得没什么关系的,后面可能会产生一些关系?”
邓煜:“对。”
颜晓川:“你当时选这个方向,是跟物理有关系吗?还是纯粹是数学的兴趣?”
邓煜:“当时没什么关系。”
8. 邓煜的学术兴趣如何形成的?
邓煜:“我在北大读大二的时候,我跟着刘和平老师学了一些调和分析的东西。我本来是要做调和分析…”(王虹的领域)
颜晓川:“哦,本来…”
邓煜:“你听我说完,但是,去MIT之前的暑假,我当时看了一下MIT有什么做调和分析的人。后来我觉得当时Staffilani是比较接近的,但是他做的是PDE嘛,做色散方程的,所以去MIT之前的暑假,我就读了Tao的那本色散方程的书(《非线性色散方程:局部和整体分析》)。后来我就觉得这个很有意思,所以我算是一开始是调和分析,后来转到PDE去的。”
颜晓川:“你当时觉得PDE这个领域比较有意思,是因为它具有什么样的特点吗?”
邓煜:“首先我觉得它用到很多分析的东西。后来我渐渐地也觉得这个东西是真正用来描述世界的一个手段,就是和物理的关系之类的。但是一开始我没有想那么多,就是单纯觉得能把我已经学过的一些分析的工具,比如傅里叶分析这些工具用上。”
颜晓川:“那后面是因为它能描述这个世界而吸引了你,就是你自己其实还是希望,学的东西能够能连接上真实世界?”
邓煜:“对!”。
颜晓川:“那其实你还是有一点物理的底色在里面。”
邓煜:“对”。
颜晓川:“哦!这是为什么你当时说,如果物理对数学真的很重要,那‘大不了去学就是了’,这个看起来很轻松的‘去学就是了’,就是因为你本身就也具有物理的思维模式,所以学一下就很容易?”
邓煜:“这是我10年前的看法。”
颜晓川:“那现在呢?”
邓煜:“还是差不多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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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邓煜最喜欢吃什么?
MIT W20楼2楼的Chicken Teriyaki!也是我当年的最爱!(现在已倒闭)。
为什么呢?因为它是最便宜的。邓煜:

2026年访谈补充:
邓煜:“对的,Chicken Teriyaki没错!然后第二个(啤酒品牌同名餐馆)是燕京(哈佛Holyoke Gate对面的中餐馆)。但是燕京后来关了嘛。然后最难吃的那一家,其实是Mary Chang,但是现在它也关了。”
邓煜:“还有木兰,也不错!”
10. 邓煜有女朋友吗?(2026)
邓煜:“没有”。
颜晓川:“你想要进入一个relationship吗?”
邓煜:“我现在暂时不想。”
颜晓川:“十年前你是想的?”
邓煜:“那个时候确实是想的,但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anyway。”
11. 邓煜也会有学习焦虑吗?
邓煜(10年前):“会浪费时间在人人网之类的地方然后猛然意识到自己懂的数学太少。这点现在也还是一样。”
12. 邓煜也追星吗?
邓煜(2015):“还喜欢着张靓颖”。
2026访谈确认:这个没变。
13. 邓煜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女程序员。他说:编程是工业界中最接近数学的行业。这种接近让双方有共同话题。同时,他特别欣赏能在传统上由男性主导的行业中做出出色成绩的女性,认为这很帅气。
2026访谈确认:这个审美没变。
14. 邓煜不想找女数学家?
邓煜认为:程序员工业界的属性能与学术界形成互补,避免两人都为同一类问题烦恼。他说想找一位程序员女朋友,理想状态是“我给她讲数学,她教我写程序”。
2026:邓煜:“(女数学家)也可以吧,但现在不是很在意了”。
15. 邓煜这种天才也需要刻苦学习吗?
在MIT的时候,邓煜不仅刻苦学习,还睡在数学系的休息室(Math Lounge)里: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Math Lounge几乎每天都能遇到邓煜。Math Lounge有个很舒服的长沙发,我也经常在那里过夜,感觉比宿舍的床还舒服。
2026:
邓煜:“我那一段时间确实比较刻苦。”
颜晓川:“那个时候是你学生生涯里面最intense的时期吗?”
邓煜:“差不多是。”
16. 菲奖大神和中专大神会碰撞出什么火花?
比如,邓煜在知乎上回答了一个问题:

然后一个中专大神在评论区和邓煜Battle:

2026:
颜晓川:“这个题目里,我其实埋了个梗,不知道合不合适…你知道姜萍吗?”
邓煜:“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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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邓煜是如何熬过读博士的那若干年的?
主要是写paper和写百合文。原文如下:

2026:
邓煜:“读PhD那几年确实是这样。”
颜晓川:“‘划掉’是什么梗?”
邓煜:“就是觉得好像看似不务正业那种感觉。”
18. 邓煜写的百合文在哪里?

2026:
颜晓川:“300是什么?我在网上也没搜到。”
邓煜:“300是一个网站,一个论坛,你可以就这样写,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颜晓川:“但是我想知道。”
邓煜:“我一会发给你。”
颜晓川:“收到了”。
邓煜:“你需要先注册。然后我把我ID发给你,你可以搜到我写的作品。”
颜晓川:“收到了”。
19. 邓煜认为百合漫属于少女漫吗?
邓煜:“只要你有一颗少女心,看什么都是少女漫”。
网友:“那北斗神拳呢?”
20. 邓煜是女权主义者吗?
准确说邓煜是“平权主义”:

也就是:邓煜认为性别之间没有也不应该有角色区别。他的其它回答也与这个认知相似。
21. 邓煜认为男女已经基本达到平权了吗?
是的。邓煜认为,不是什么都可以甩锅给“男权社会”。出处:大神在一个名为“百合文数量少写手少质量普遍低是否和男权社会背景有关?”的题目下,做出了如下回答:

2026:
邓煜:“这个很难说已经达到了吧”。
颜晓川:“就是说你觉得现在大部分职业还是存在一个性别没有完全平权的状况?”
邓煜:“我认为这在宏观上来讲还是存在的。”
颜晓川:“我看你在这个完整回答里说,很多职业,比如医生和律师,如果作者写不出来大女主的这种角色,不是因为‘男权社会’的锅,而是作者自己还残留着性别歧视?”
邓煜:“对,就是说,(社会的不平等)也不是到了那样的地步,让你写都写不出来了。”
颜晓川:“所以你就说这不能完全是归因成‘男权社会’?”
邓煜:“对,很多时候你作者自己有局限性,是你自己眼界不够开阔。”
颜晓川:“就是作者自己有一个预设,在这些行业里面,女性不行,所以他就写不出来。”
邓煜:“有这种可能性。”
22. 邓煜认为人必须生孩子吗?
人有必须生小孩的责任吗?

23. 邓煜如何用数学概念说服他人上述观点?

24. 邓煜认为女性一定要结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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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邓煜坐飞机时会做什么?
大神喜欢围棋:“在飞机上摆三四个小时棋或是数易其稿”是常态。他说这项爱好甚至超过了写百合同人。
2026:邓煜:“我当时是摆一些死活题,就是Puzzle。”
26. 邓煜认为,名字和功能最没有关系的东西是什么?
“百合网”。
27. 邓煜最喜欢的冷笑话是什么?
“变鸭器”。
28. 邓煜打算对谁托付终身?
邓煜在读书期间,希望把自己托付给“教授”,并因此成为“终身教授”。
2026:
邓煜:“我有说过这个话吗?”
颜晓川:“你当时说你想做职业数学家,想走教职,我就弄这个梗。”
邓煜:“那可以没问题。”
29. 邓煜自己的知识占整个数学知识的百分之多少?
邓煜在十年前认真估算过,答案为:1/38250。
2026:
邓煜:“那是我当时(10年前)的观点。”
颜晓川:“现在呢?”
邓煜:“我想我肯定懂得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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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数学竞赛和数学研究有什么区别?
颜晓川:“你觉得学数学就是尽可能多的积累知识吗?”
邓煜:“这个看你是什么身份了,如果只是普通的了解,那就是了解知识就好。但是,如果要说做Research,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颜晓川:“Research需要什么呢?”
邓煜:“Research的话,你需要一定的知识,但是不是说你一定要什么都懂。”
颜晓川:“所以Research需要的和知识不一样的。”
邓煜:“对。Research你是面对一个未知的东西,你需要有你自己的新的想法。如果都是之前的想法(知识)的话,你就没有解决问题。所以,它不完全是知识的问题。”
颜晓川:“那知识和研究本质上…”
邓煜:“知识是你知道这个东西对,然后你去证它。但是,你真正(Research)是你不知道它是不是对的。之前说竞赛和专业研究的区别,我觉得很大的区别就是这个,就是在Research里你是没有预设的。不是说你去学学教材,然后去证明一下就行,而是去研究一个未知的东西。”
31. 如何做出好的数学研究?
颜晓川:“竞赛是有大纲的?”
邓煜:“对。”
颜晓川:“你把大纲里面可能出现的题型做熟练度的磨合,就能出分。但是我蛮好奇,一个人是如何才能从对知识的熟练掌握,或者掌握很多知识,跳到能够有自己的、新的想法?”
邓煜:“这个是需要你去做真问题,你看看,这个东西确实是未知的东西,你就只能逼着自己去做出新的想法。你也可以一开始有自己的想法,然后从这个想法出发,然后在过程中去修改,以及和其他想法结合。但总归,你是需要有一些新的想法。”
颜晓川:“所谓新想法就是把已有的一些想法做一个新的排列组合吗?”
邓煜:“你一开始的话可能是这样的。你从一个已知的东西出发,进行一些组合,或者进行一些修改,但是,我觉得到了某个时间段,当你对学科,对这个问题有了更加本质的了解,你就会能有一些自己完全新的,原创的东西。你迟早会需要的。因为你要在做困难的问题的话,你就会需要的。”
颜晓川:“你说的‘更本质’的了解,就是类似于看到一些相对表面的规律它们背后的更抽象的规律吗?”
邓煜:“大概可以这么说。比如说,一个东西,它在数学上对应于什么,在物理上对应于什么。或者,你把这个东西拆成一个最基本的结构。”
颜晓川:“就是说,还没理解那么深的时候,可能就发现,这有三个结构。但是理解更深之后,就看到了,比如这三个看似不同的结构,它们背后还有一个能把它们关联起来的,共性的结构?然后这样就相当于是,你说的‘理解得更本质’的过程?”
邓煜:“可以这么理解。”
32. MIT为什么一直出不了菲尔兹奖?
颜晓川:“MIT除了你们俩,之前是没有任何校友拿到菲尔兹奖的。你觉得这个是不是跟MIT整体的氛围有关?比如MIT比较偏实用主义,很多学数学的最终都没有做数学?”
邓煜:“我觉得也有可能是MIT单纯运气不好。我对MIT的本科的印象还是非常不错的。大家也比较放松,也做各种各样的事情。确实MIT我感觉,数学系出来做其它的,而不做数学的还挺多的。”
颜晓川:“Princeton这个比例会小一点?”
邓煜:“我没做过统计,但是Princeton我感觉是这样的。”
33. 邓煜的招生偏好。
颜晓川:“如果你现在要去招学生的话,除了竞赛,你会看哪些方面?”
邓煜:“你是指招本科生还是研究生?”
颜晓川:“就是不管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如果这个学生说他最后的目标是做职业数学家的话。”
邓煜:“我觉得第一个是基础性的东西,比如一些数学课的状况,如果是从本科招博士生,我会看他一些高阶的数学课的情况。第二是科研经历。本科的话,我觉得竞赛还是一个比较客观的指标。因为高中阶段,其他数学能力的指标不是很好直接评判。但是,比如说有我认识的人写推荐信,我觉得也是可以的。”
颜晓川:“你认识的人,类似于你认识的数学系的Professor这种?”
邓煜:“对。”
颜晓川:“如果是这些认识的人写推荐信,你会看内容吗?还是只是这个人推荐就行?”
邓煜:“我会看内容!”
颜晓川:“你会从内容里面去看一些什么样的东西?”
邓煜:“如果是PhD申请,他有过一些科研的东西,就看推荐信里面,他的Advisor,或者Mentor是否有提到,‘他在这里的一些工作确实是不错的’,或者说‘确实是体现了不错的能力’。如果有这样的写法的话,我还是会相信的。”
颜晓川:“本科申请人呢?如果招生办把一个Case发给你判断。”
邓煜:“本科的话,除了竞赛之外,可能还是我说的,有我熟悉的人写的推荐信,而且能够describe他的能力,我觉得我还是会比较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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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邓煜认为孩子必须跟爸爸姓吗?
邓煜:“反正我的孩子得跟我姓,以后发文章篇篇一作多方便^=^”。
网友:“万一你老婆a打头呢?”
邓煜:“概率较小”。
35. 要看懂相对论,最基础的数学准备是?
邓煜:“多元微积分+线性代数+基本的黎曼几何就够了”。
36. 高中生能搞数学研讨会吗?
最近很多还在读中学的同学来跟我说他们在高中要搞数学研讨班。关于这个事情,邓煜说讨论班有两种:
第一种:主题不限,轮流科普。 每周一个人讲自己最近感兴趣的东西,讲得明白就行。这种更适合研究生。而高中生不推荐,因为高中生大概率既没有“熟悉的”,也没有“正在做的”。
第二种:选定一本书,一章一章啃。 每周分配不同的人主讲,其他人提前看完当周内容,到时候挑刺、提问、互相掐。这种更适合高中生。
但前提是,每个人都真有热情,别来打酱油。
邓煜:“参加的人应该都是对选定的主题确实有兴趣的,每个人在自己主讲以外的时间也应该针对当周的内容进行充分准备。唯其如此,才能有讨论可言,才能有非平凡的收获。”
邓煜:“基础内容是更适合自己阅读的;只学过几个基本线性方程解法就开PDE讨论班,收获未必会很大。”
37. 邓煜有竞赛失利的时候吗?
有,09年的Putnam邓煜落榜了(Honorable Mention)。他说:“因为都是在冬天考试所以总有种凄风冷雨的印象……可能09年那天的确有下雨吧。”
2026:
邓煜:“其实还有更大的,就是我初三的时候在高中数学联赛。我也没考好。”
颜晓川:“这是哪一年?”
邓煜:“2003年。”
颜晓川:“因为没有准备充分吗?”
邓煜:“对,而且当时有一个题目确实很难。”
颜晓川:“你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搞竞赛的?”
邓煜:“真正开始搞竞赛,是从初二的时候。”
颜晓川:“那其实到那次联赛也才训练1年多?”
邓煜:“对。”
颜晓川:“你怎么弄看国内让学生脱产搞竞赛的制度”?
邓煜:“如果是比较有希望的学生,我觉得也可以吧。”
38. 邓煜有过哪些大考?
IMO,Putnam,GRE。邓煜多次提到这三个考试。
39. 邓煜最喜欢的漫画

2026:
邓煜:“我给你列一下我最近在看的三个漫画,我发你。”
颜晓川:“这些都是百合题材的吗?”
邓煜:“差不多”。

40. 数学博士也要写很长的paper吗?
邓煜:“四五十页起步价七八十页小意思一两百页不算多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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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邓煜认为,MIT好还是Princeton更好?
Princeton。因为MIT数学系喜欢用白板和马克笔。普林斯顿数学系喜欢用黑板粉笔。而大神觉得马克笔写字“有些滑,不太好控制”。
但是,大神也说,“粉笔的坏处是有灰”。所以,应该两所学校在伯仲之间。
2026:
颜晓川:“所以Princeton不用无尘粉笔吗?”
邓煜:“它总归会有灰的。他们还是买的日本的那个牌子,但多少都有点灰的。”
颜晓川:“所以你觉得MIT还是Princeton好?”
邓煜:“你一定要让我选MIT还是Princeton,我可能会选MIT。我之前也跟很多其他人说过。”
颜晓川:“现在MIT还用白板吗?”
邓煜:“我最近也没有去过。但是我觉得overall,MIT会更好一些。”
颜晓川:“因为什么原因呢?”
邓煜:“在本科的时候,是感觉最开心的,最舒适的时候…是在MIT。”
颜晓川:“Princeton也有Math Lounge吗?”
邓煜:“对!”
颜晓川:“你也会在那里面睡吗?”
邓煜:“没有。”
颜晓川:“Princeton就没有MIT那么松弛了?”
邓煜:“对!”
颜晓川:“就是Princeton整个文化可能更高雅一点,没有MIT这么随便?”
邓煜:“感觉是这样。”
42. 邓煜如何看北大?
邓煜:“我觉得北大现在这几年感觉很好,就是很多我知道的很厉害的人都回到北大去了,所以我觉得他们现在应该说是非常强了。”
颜晓川:“你在北大读书时是什么体验?”
邓煜:“当时我记得在北大那两年,大家学习氛围也是有点卷吧。大家可能会争相读一些比较难的书,做一些比较难的题目。当时北大确实打基础也是很重要的。”
颜晓川:“你说那种卷的,大家要刷很难的东西的氛围,是不是类似于就是说想要证明自己更聪明,或者面子上的?”
邓煜:“那有的。我感觉好像有一点攀比。大家都有一点。”
颜晓川:“你觉得在北大的这种卷的氛围,或者卷的东西,和在MIT,以及在Princeton的卷的性质和对象,是否有差别?”
邓煜:“我感觉有点区别吧。”
43. 丘班退学生
颜晓川:“你怎么看最近丘成桐退了一批学生这个事情。新闻上说类似考试培训班专门去刷丘班过去的考题,然后以过拟合的方式考上丘班,但是进来之后,发现学习更高级的数学,就学不动了。这个新闻你有没有看过?”
邓煜:“我有听说过,具体情况不是很了解。”
颜晓川:“你觉得如果是通过这种类似于准备竞赛的方式,或者准备高考的方式,反复刷这么一个比较窄的大纲内的题目,这种方式对于培养未来的数学家是一个最好的方式吗?”
邓煜:“不是。我觉得首先,丘先生的目标是培养未来的数学家,但是搞这种事情的学生和家长,他们的目标肯定不是未来要当数学家。所以我觉得这个问题就是在这里。在国内,大家的目的是各种各样的。”
颜晓川:“那如果从要当数学家来说的,高中阶段除了拿一个考试大纲去猛刷题以外,还有其他什么更好的方式吗?”
邓煜:“你要从高中开始就培养数学家,我觉得难说。我觉得怎么着也是从本科开始吧。除非是你高中真的能看出来,特别有天赋。就我高中的时候,也没有说就这么明显。就只有一个模糊的柑橘,就是我可能对这个东西比较擅长。我可能能做一些东西。但是我也没有说,我就一定要做一个数学家。”
颜晓川:“所以你觉得一开始不强迫学生定,哪怕是数学专业的,也不一定要求他们都往数学家方向发展,这样反而数学专业的入口会更大一些,让更多的人进来,然后再在这个更大的基数里去发掘有潜力的,这样反而会更好?”
邓煜:“对!”
颜晓川:“所以就是以后想搞什么量化金融、想搞AI的这些人,也都可以先通通招进来。”
邓煜:“对!”
44. AI与数学研究
颜晓川:“你怎么看AI在数学研究里的角色,以及对未来数学研究的走向的影响?”
邓煜:“我觉得现在来讲,AI肯定是让很多研究变得更加方便吧,我认为将来会起到一个加速作用。”
颜晓川:“基于这个情况,你觉得现在数学专业的本科和研究生的培养,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吗?”
邓煜:“我觉得就算你要用AI,你也需要对自己做的东西有足够的了解,在这个基础之上,再去使用AI来简化你的工作。但是一开始做训练的时候,还是要自己学会如何去做。”
颜晓川:“现在AI有推理模型,可以做一些严格的推理,那么学生还需要学习和训练自己一步一步去做非常严谨的Proof吗?”
邓煜:“我觉得至少最开始的阶段是需要的。我觉得至少要有基本的数学证明的训练。你不能说你拿个AI,就让AI把一切都帮你做了。证明、验证、形式化,什么都帮你做了。那你这样还有什么意义?这样就没有意义了吧。我觉得你用AI去做一个问题,你自己首先要对这个问题有了解。”
颜晓川:“现在AI能做到哪些了?”
邓煜:“现在AI它能生成证明,但是形式化的话,现在还没有那么简单。”
颜晓川:“之前爱因斯坦在做相对论里的一些数学推导时,花了好多年,但是因为他不是数学家,数学功底不是特别硬,所以总是中间证明过程中出问题,所以反反复复好多年都没有做出来。后来他把这个东西告诉Hilbert(一位数学家)之后,Hibert几个月就把它证出来了。所以我在想,爱因斯坦和Hilbert在数学证明能力上的这种差距,是否会因为AI,就可以弥补了?就是爱因斯坦他是有正确的物理直觉,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做,就是缺了数学家的严谨的证明能力…”
邓煜:“那这个有点意思。但是我现在可能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颜晓川:“现在还不知道?”
邓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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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邓煜是Pro-life还是Pro-choice?
Pro-choice。邓煜说:“就好比你在知乎里码了万字长文,但只有点了发布,你那一坨才能被称作答案。在这之前它们只是草稿。”
46. 邓煜喝酒吗?
不喝。不喜欢。
47. 邓煜喝咖啡吗?
不喝。不喜欢。如果去咖啡馆,就点杯橙汁。这一点和我一样。
48. 邓煜用Mac还是Windows?
Macbook:

2026:
颜晓川:“现在一些galgame也可以在Macbook上玩了对吧?”
邓煜:“对!现在有一些游戏可以玩,但是不多。很多Steam上的都是Windows only。”
颜晓川:“你是一直用Macbook吗?什么原因呢?”
邓煜:“我最早在北京的两年是用的Window,来美国之后就一直用的苹果。”
颜晓川:“为什么呢?”
邓煜:“我当时来美国看好像大家都用苹果,我也就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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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邓煜什么时候学的数学分析?
高三。同时还学了抽象代数、实变函数。
50. 邓煜本科四年的数学学习如何规划的?
我总结了一下,邓煜的本科四年的学习内容为:
• 大一寒假:刷抽象测度论(Halmos那本)、交换群上的Fourier分析
• 大一暑假:刷泛函分析(日本农民的书)
• 大二上学期:刷拓扑(Munkres)
• 大二下学期:刷调和分析(Stein三本)
• MIT第一个学期:刷Evans PDE(一天50页!)、刷Tao的Nonlinear dispersive equations
• MIT后来:概率、随机动力系统、半黎曼几何、黎曼面、代数拓扑、代数几何……
2026:
邓煜:“‘日本农民’的名字,我发给你。”

邓煜:“MIT后来确实看过代数几何,也上过课,但是没怎么听懂。”
颜晓川:“所以那门课成了你最大的黑料?”
邓煜:“对的。”
颜晓川:“那门课drop掉了吗?”
邓煜:“我想想,没有,但是我作业都是抄的。”
51. 邓煜一学期刷完Evans一天50页,我是不是也得这么肝?
你想多了。
2026:
颜晓川:“我上一篇文章发出去后,评论区很多讨论你‘一学期刷完Evans,一天50页’这句话,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邓煜:“其实是这样的。我当时因为什么能一天50页。首先Evans它最开始的50页,很多都是基础的东西。然后因为我当时刚学调和分析,对这个东西都比较熟悉,所以说感觉这些东西都是瞬间可以解决的。后面确实有一些新的东西。我觉得花个几天看一下,证明都过一遍。所以,是因为我当时有很多基础嘛。”
52. 邓煜家里有那种写满数学式子的黑板吗?
没有。黑板都没有。
2026:
邓煜:“其实我刚买了个白板,几个月前。”
颜晓川:“能拍一张照片吗?”
邓煜:

颜晓川:“这是在家里?”
邓煜:“对。”
53. 邓煜认为,居家办公还是在学校效率更高?
家里适合想,在学校适合写。家里大脑更处于放松状态,更容易有灵感。学校大家都在敲键盘,有那种仪式感,能让人更专注把已经想好的东西落笔成文。
54. 数学的本质是数学概念本身,还是数学概念之间的关系?
邓煜认为,数学的本质不是概念本身,而是概念之间的关系。答案出处(较隐晦):

2026:
邓煜:“其实这只是个比喻。我引用这一段是说,数学界有人这么认为。但是并不是说我对数学是这么认为的。”
颜晓川:“他们好像叫结构主义?”
邓煜:“对!”
颜晓川:“那你自己的倾向呢?”
邓煜:“其实我个人倾向是稍微有点相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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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颜晓川
MIT本科,哈佛研究生。独立人类学家。曾对300余位全球顶尖学者进行过深度访谈。出版《中国拔尖创新人才访谈录》、《世界百余学界权威谈专业》等10余本著作。曾被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央党媒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