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返校那天,孙颖莎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目光第一个落向那个座位。空着的。桌肚被清空了,椅背上那件蓝白校服外套不见了,桌面被人擦过——不是平时值日生那种潦草的一抹,而是被认真仔细地擦过一遍,连角落里常年积着的那一小块墨水渍也消失了。桌面干干净净的,像是这间教室里从来没有坐过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书包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半寸,她往上提了提,然后走过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滋",她拉出椅子坐下来。旁边是空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空桌面上,比她平时看到的亮一些——因为没有书包挡着光,没有课本摊着,没有他的手臂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阴影。整张桌面被阳光铺满了,白亮亮的,像一块刚擦干净的玻璃。
姜莱从后面走进来的时候经过她旁边,看到那个空着的座位停了一下。她的手在孙颖莎肩膀上按了按,停顿了两秒,然后收回去继续走了。那两秒里什么话也没有说。齐乐那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嘴里正哼着歌,目光扫到那个空座位,顺嘴溜出来一句"王楚钦真不来了啊",话还没落音就被旁边的肖驰胳膊肘重重捅了一下。齐乐偏头看到肖驰朝他皱了皱眉又朝孙颖莎的方向努了努嘴,他顺着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孙颖莎低头翻书的侧脸——她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了。齐乐抿了抿嘴,赶紧低下头坐到位子上,后面一整个早上他都没再提任何名字。
没有人提起那个座位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看到孙颖莎低头翻书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旁边空着的地方扫一下,然后又收回来。那个曾经坐在那里的人走了。他的气味、他的温度、他转笔时候笔在手指间翻过去又翻回来的声音,像冬天窗户上最后一片没化完的霜花,一点一点地淡了,但角落里还留着一小片白色的边。
开学第一周,两个人还是每天联系的。每天晚上十点左右,对话框里会弹出一条消息,有时候是训练的照片——一张模糊的排练厅照片,地板上映着磨白的木纹,他坐在角落靠着墙喝水;有时候是"今天练得很累"后面跟着一个叹气的表情,还有一次是一段小视频,他穿着黑色练功服对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念一段台词,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带着回音。孙颖莎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然后回一句"加油"或者发一张自己桌面上摊开的卷子,表示我也在努力。那种联系还温热着,像刚离开的杯子壁上残留的那一圈温度,手指贴上去还能感觉到热气。
但从第二周开始,他的手机被收上去了。周日晚上开放一小时,其他时间完全联系不上。周日晚上孙颖莎会特意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做完一道题就侧头看一眼。到了那个固定的时间——一般是在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时间不固定,取决于他那天训练什么时候结束——电话会准时响起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一周的时间,听起来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被距离和训练一起磨薄了一层。
"你这周怎么样?"他问。
"还好。"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做了三套理综。你呢?"
"练了一周的台词,嗓子哑了。"他的声音里确实有一丝沙哑,像砂纸轻轻蹭过木头表面。
"喝点热水。不要喝冰的。"
"嗯。你……别太累。"
"你也是。"
对话通常不长,十分钟左右。因为后面还有人等着用电话,有时候他话说到一半,背景里就有人喊"王楚钦还有两分钟"。他应一声,然后急匆匆地加一句"下周再打给你",就挂了。挂了之后孙颖莎会盯着手机屏幕看一会儿,通话计时的数字还留在屏幕上,六分三十七秒、八分十二秒、五分零九秒——每一周的数字都不一样,但她全都截了图存着。相册里多了一个文件夹,里面长长一列,全是通话时长截屏。
到了第三周、第四周,联系变得更少了。周日电话有时候会错过——他那边训练时间临时调整到晚上十一点,她这边晚自习拖堂了,跑到走廊里接起来的时候通话已经剩下不到三分钟了。有一次她接起来的时候听到他在那边喘气,大概是刚结束训练就跑到电话旁边的。"我这边要熄灯了。"他说。她说"那你快去睡觉"。又是很短的一通。挂掉之后她站在走廊尽头多待了一会儿,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校服下摆轻轻掀动,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两分十四秒。她截了图,然后锁屏回到教室继续写题。
"你吃饭了吗""今天冷不冷""早点休息"——这些成了大多数对话的结尾。后来有一次电话里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我下周集训排满了,可能打不了。"她"嗯"了一声说"没事"。挂了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那一栏在慢慢暗下去。她坐在那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指腹按着侧面的按键,按下去又松开。她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想你了"——那四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很多次,但每次到了嘴边就变成另一个更轻的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等她先说这句话。谁也没说。
消息从每天变成每周,从每周变成两周。内容也越来越短——"今天练了八个小时的台词""加油""你模考怎么样""还行"。标点符号越来越少,字数越来越短,像两条线在慢慢往不同的方向走,从交叉点出发,夹角越来越大地分开。微信对话框的底色是他们之前聊天时换的——他选了深蓝色的聊天背景,说是晚上看屏幕不刺眼。现在那一片深蓝越来越往下沉,新消息像是沉到了水底,要翻很久才翻得上来。
四月来了。倒计时牌挂在了教室后面,白底红字,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413天"。数字以一种沉默的、毫不留情的方式一天一天地减少,每天早自习之前学习委员都会拿红粉笔把数字改小一号。早起出门之前她把手机留在房间抽屉里,晚上回来才看一眼。有时候看到他的头像旁边有一个红点,点开是一条三小时前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张排练厅的窗外的照片,有时候就两个字"晚安"。她已经错过了即时回复的那个窗口期,不知道该回什么了。回"晚安"太轻,回别的又太重。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某一天,再也没有新消息弹出来。时间长了,她也就习惯了他不在——习惯其实是个很残忍的词,它不说话,但它做事。它把一个人的位置慢慢清空,然后把另一些东西填进去。
教室那个座位始终空着。偶尔有外班的同学路过门口看到那张空桌子会随口问一句"王楚钦转走了?",旁边的同学头也不抬地答一句"艺考集训去了",那人点点头就走了。对于不熟的人来说,他就像一阵风来过,又走了。痕迹浅浅的,风吹一吹就散了,没人记得太清楚。但孙颖莎知道他的痕迹在哪里:便利贴夹满了整本数学课本的每一章,按他给的顺序一张一张排着;两条围巾每天晚上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她睡觉之前会摸一下毛线,确认它们还在;那支笔在她手里写了无数页草稿纸,笔芯已经换过一次了。
齐乐偶尔还会提起他。体育课打完球休息的时候,齐乐拧开水瓶灌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王楚钦在这会儿能打更好"。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三个字会从他嘴里自己跑出来。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小子现在应该瘦了,集训肯定累"。肖驰在旁边拧瓶盖,接了一句"他走之前说暑假会回来的"。齐乐摇了摇头"暑假早着呢"。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他们坐在篮球架子下面休息,阳光从铁丝网外面斜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落下一格一格的菱形光斑。孙颖莎坐在几步之外的看台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风把它吹得哗啦翻过去两页,她按住了。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她觉得自己不该转过去看水面的涟漪。
姜莱有时候会在晚自习结束之后走到孙颖莎旁边,从背后轻轻戳一下她的肩膀。孙颖莎回头,姜莱冲她笑了笑,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笑里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想他,但我不说"。孙颖莎也冲她笑了一下作为回应。那笑很短,但足够了。晚自习后的走廊里人声渐远,脚步声被夜风卷走,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相视而笑。有一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姜莱从不戳穿那个名字,孙颖莎也从不多解释。她们之间有一种比语言更轻的东西在维系着。
五月的某个夜晚,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只剩孙颖莎一个人。她把最后一道大题做完,合上卷子的时候忽然看到书包夹层里露出那个黑色盒子的一角。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它了。她把盒子抽出来,打开。里面的笔静静地躺着,笔夹上的银色涂层磨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暗色的金属底色。她拿起那支笔,笔杆被她握过的位置微微发亮,被她掌心的温度和汗磨过无数遍之后,那块地方的哑光漆面已经变得光滑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落下去。那些字落在纸上的时候留下一行墨痕,她低头看着,写的是:"今天是五月十七日,晴。你有八周没跟我说话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笔把它整个划掉了,横着划了两道,看不太清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等我写够一本的时候,就给你看。"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翻开那本空白笔记本。封面上什么也没有,是她寒假在文具店买的,放了好几个月,一个字都没有往上落过。她翻开第一页,在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五月十七日。然后她开始写。
她没想好要写什么。不是日记——日记是有格式的,日期天气然后是内容。也不是信——信是有收件人的。她只是在纸面上放一些没地方搁的话,一句一句地排过去。写今天窗台上落了一只鸟,灰色的羽毛,跳了两下就飞走了;写学校那棵梧桐树长新叶子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整棵树都在闪闪发亮;写姜莱今天笑她低头翻书的时候又在发呆;写年糕胖得爬不上花坛了,蹲在花坛旁边仰头看着那个位置,等了很久也没人来喂它。每句话后面都没有署名,像写给一个迟早会看到的人,但那个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六月初,天气开始变热了。教室窗户从早开到晚,梧桐叶从嫩绿变成深绿,树冠密得能遮住半间教室的太阳。吊扇重新开始吱呀呀地转,在头顶把热空气搅成流动的暖风。孙颖莎换了短袖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一小截,右手腕上经常沾着墨水渍。抽屉里那两条围巾被收进了衣柜最上层,她有时候拉开衣柜找衣服,目光会落在那一叠灰色毛线上停一小会儿,然后关上柜门。
五月最后一周的周日,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那个久违的名字时,她的心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看到手机屏幕上闪动的来电显示的时候跳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她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比她记忆里低了一些,远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说话。
"我下周开始全天封闭集训,后面可能拿不到手机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哪些话该说,哪些话可以留到更合适的时候再说,"你好好考。
"你也是。"她说。这三个字说得比她自己预想的稳。沉默了一下。她听到他在那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说:"北京见。"
"北京见。"她说。那是倒数第二通电话。
电话挂了。屏幕上留下一串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她截了图,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继续写作业。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一行一行地写过去,没有任何停顿。
最后一通电话是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日。那天她正好把手机带在身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在走廊里接水。她放下水杯走到楼道拐角接起来,接通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他先说了一句:"我这边太忙了,别等我的电话了。你好好复习。"
停顿了一下。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她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会看的。"
"看什么?"她问。但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去,那边就传来了一句"王楚钦集合了",然后电话就挂了。忙音在耳廓里嘟嘟地响了一会儿,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黑掉的屏幕。
"我会看的"——她不知道他说的"看"指的是什么。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落得很慢很慢:"他说'我会看的'。我不知道看什么。但我希望他看的是我。"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
那也是最后一次通话。之后对话框一直停在"我会看的"四个字下面,再也没有新消息浮上来。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她翻手机的时候发现QQ弹了一条系统消息。蓝色的系统字体,写着"王楚钦祝你端午节快乐",后面跟了一个粽子的emoji。不是他自己发的,是QQ系统的节日祝福功能自动推送的,只要好友列表里有人没删好友就会自动发。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了。再也没点开那个对话框。
六月的最后一个晚自习结束后,孙颖莎收拾书包准备走。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旁边那张空桌子。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因为好久没有人坐,值日生也不怎么擦了。灰尘在日光灯下浅浅的,像冬天窗户上的一层霜,她抬手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指腹在灰尘上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露出了下面被磨旧了的浅木色桌面。
她想起他刚来那天。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他说"你好"的时候带着一点变声期尾巴上的沙哑,他转笔的时候笔在手指间翻过去又翻回来——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个世纪。但她也记得他走的那天晚上,路灯下面他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手指碰到她耳侧的时候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他说"下学期见"。
窗户开着半扇,六月的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和夏天夜晚才有的那种温热的潮气。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比秋天的时候更厚更密,把路灯的光切成了细碎的光点投在桌面上。她站在那张空桌子前面,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和她自己的桌子并排靠着,中间隔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她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她走过去,把那支笔放在了他的桌面上,靠在他那一侧桌角的位置。笔尖朝着门的方向,像是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她离开的方向。
她站在桌边看了两秒,然后走出了教室,没有回头。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楼梯口那盏还亮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声一声地回响,越来越轻,渐渐被窗外的风吞掉了。
那支笔第二天早上被最早到教室的同学发现了。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她问孙颖莎"这是什么"。孙颖莎接过来,放进自己笔袋里,说:"一支笔。"然后她低头继续刷题,笔尖落在卷子上,沙沙地响。没有人追问,她也不会多解释。只是从那以后,那支笔一直放在她笔袋的最里层,用的时候才拿出来。
而每一页稿纸的第一行,她写的都是同一个字。那个字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笔尖会微微停顿一下,像一个人站在路口迟疑了一拍——然后落下去。收尾的那一笔和从前的写法不太一样了,最后一横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和她自己收笔的习惯慢慢重合在一起。
她在等。等一辆不会迟到的车。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但每一页纸的第一个字都落成了同一个方向。笔尖停顿的那一拍里,她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