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一天,孙颖莎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亮着,姜莱的消息叠了三条上来。第一条是"莎莎你今天来我家写作业呗",第二条是"我妈说中午做好吃的",第三条是"你不来我就一个人无聊死了"。三条消息间隔不到三分钟,最后一条是六点五十八分发的,孙颖莎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时间戳,闭着眼笑了。姜莱这个人,永远比她急。
她回了个"来",然后翻了个身,又在床上赖了五分钟才起来。
吃完早餐,跟高女士说"我去姜莱家写作业中午不回来吃饭"说完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能下午回来"然后推着单车出门了。十月的早晨凉丝丝的,空气里有一股露水还没散透的清冽味道。她骑出小区门口的时候路边的早餐摊还在冒着热气,包子笼屉上的白烟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混着豆浆和炸油条的香。
她骑着车拐上主路,往西门方向走。风从耳边掠过去,把她的短发往后吹。骑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姜莱家住在西门那边,王楚钦好像也住西门。她骑车经过那条巷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骑。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她在找什么?找一个人?一个住在西门的人?一个放假了可能在家也可能不在家的人?
她甩了甩头,脚下蹬车的速度加快了。想啥呢孙颖莎,教了你几道题就总想起他。人家帮你讲了几道题,你帮人家改了几道英语语法,这跟"假期想在路上偶遇他"完全是两码事。她把单车骑得飞快,风把耳朵吹得凉凉的,像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吹干净。
到了姜莱家楼下,她锁好车,上楼。姜莱家在四楼,刚走到三楼就听到上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姜莱从四楼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一看到她就喊:"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久了!"
"你七点给我发消息,现在才八点半,"孙颖莎上了最后几级台阶,"你等了好久是指多久?"
姜莱把她拽进屋里:"等你的时候我把数学卷子前两面都做完了,你说久不久。"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里带着那种"你快夸我"的得意。孙颖莎换了拖鞋跟着她走进房间,看到桌面上摊着数学卷子和一碟切好的水果,草莓和葡萄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两杯酸奶。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作业。孙颖莎把数学卷子翻出来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姜莱已经把笔放下了,趴在她旁边看她写。看了两分钟,孙颖莎笔没停:"你写完卷子了?"
"没写完。"
"那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写题比我快,我心里不平衡。"
孙颖莎把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一起看。"
两个人就这样做了一上午题。中间姜莱她妈进来送了一次水果、一次零食、一次热水,每次进来都要说一句"你们写累了就歇会啊不要太累"。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姜莱把笔往桌上一拍:"不写了不写了,我脑子已经满了,再塞就溢出来了。"
孙颖莎看了看她的卷子,做完了两面,第三面空了一大半。"你这叫写完了?"
"假期还有六天呢,"姜莱理直气壮,"不着急。走走走吃饭去,我妈今天炖了排骨。"
午饭是姜莱妈妈做的,排骨炖得软烂入味,炒青菜清脆爽口,还蒸了一条鱼。孙颖莎埋头吃的时候姜莱妈妈一直在给她夹菜,说"莎莎你太瘦了多吃点""你们学习辛苦得很要多补补"。
孙颖莎碗里堆得冒了尖,她一边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谢谢阿姨够了我自己来"。姜莱在旁边笑话她:"我妈平时不给我夹菜的,你是来替我享福了。"
吃完饭两个人在姜莱房间的床上躺着聊了会儿天。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暖黄色的光带。姜莱侧着身跟她说话,话题从"我们班那个谁好像谈恋爱了"跳到"数学老师昨天穿的那件polo衫太难看了",最后跳到一个孙颖莎没准备好的话题上。
"对了,你跟王楚钦最近怎么样?"
孙颖莎本来正躺平了看天花板,听到这个名字后背不动声色地绷了一瞬。她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什么怎么样?就那样。"
"就那样是怎么样?"姜莱翻了个身趴着看她,"你俩假期没聊天?"
"聊了。"孙颖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问了两道题。"
姜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像一根小钩子。孙颖莎偏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姜莱正用一种她非常熟悉的、准备开始八卦的表情看着她。
"干嘛?"孙颖莎问。
"没干嘛。"姜莱趴回枕头上,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跟跟别人在一起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姜莱想了想,"就是…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你的'壳'好像会薄一点。"
孙颖莎没有接话。她重新躺平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姜莱小时候贴的星星贴纸,已经褪色了,只剩一圈浅浅的银白色轮廓。她盯着其中一颗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你瞎说。"
姜莱没再继续。她坐起来拿了颗葡萄吃,嚼完了说了一句:"我瞎没瞎说你自己知道。"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从东南移到正南又从正南移到西南,光带从地板中间缩到了墙角。孙颖莎抬手看了一眼表:四点五十了。
"我该回家了。"她坐起来收拾桌上的卷子和笔袋。
姜莱也爬起来,帮她一起把卷子理好:"不再待会儿?我妈说晚上包饺子。"
"不了,回去还要做别的题。"孙颖莎把书包背好。
孙颖莎跟姜莱的父母打完招呼就下楼了。推着单车出了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夕阳在正前方,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又放下。
她扶起单车,没有直接骑上去。她推着车慢慢地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推着走。可能是刚吃饱犯懒,可能是想吹吹风,也可能,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太轻了,轻到她来不及抓住它就飘过去了。她只是顺着那条路慢慢地走,车轮碾过地面上梧桐叶的碎影,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走着走着,她听到一个声音。
从左手边一条巷子里传出来的,隔着几栋楼的距离,模模糊糊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傍晚时分格外清晰,是人在说话的语气,很轻很柔的那种,带着一点点哄劝的尾音,像在跟谁聊天。
孙颖莎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不深,从巷口看进去能看到尽头是一片矮墙,墙上爬了半墙的藤蔓植物,被夕阳照成金红色。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比穿校服的时候看起来更蓬松一些,因为在低头所以后颈露出来一截。
他面前蹲着一只小橘猫。胖乎乎的一团,尾巴慢悠悠地甩着,正埋头吃地上的猫粮。那个人蹲在那里,手指伸过去轻轻挠着猫的耳朵根,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又轻又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猫聊天。
孙颖莎扶着车把手站在那里。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没想到真的会遇到,可能是没想到他穿白T恤跟穿校服看起来差这么多,也可能是他蹲在那里喂猫的姿态跟她记忆里那个王楚钦不太一样。
她鬼使神差地把单车支好,往前走了两步。
王楚钦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他偏过头来,侧脸被夕阳照得轮廓分明,他看到是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了一下。
"站这儿多久了?"他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膝盖上沾的灰,"怎么不喊我?"
孙颖莎的嘴张开又合上。她看着他站起来之后整条巷子都显得矮了半截,他穿白T恤的样子比穿校服看起来更像个……像个什么她没想好,反正跟"转校生""竞争对手""学霸"这些标签都不太对得上。
"我今天去找姜莱写作业,"她说,声音有点干,"路过。听到你说话,偶遇。"
几个词零零碎碎地蹦出来,没有一句是连着的。王楚钦听了之后笑出声来,那颗嘴下痣弯得比刚才更明显了:"孙颖莎,你怎么了?说话结结巴巴的。"
孙颖莎的耳根热了。她心想,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刚才推着车故意走慢了一路"没事,"她指了指刚才猫待的地方,"你刚刚在喂猫?"
王楚钦点了点头。他走近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巷子两头的十几米缩到了三四米。近到孙颖莎能看清他白T恤领口的边沿。
"对啊,它叫年糕。"他的语气和刚才跟猫说话的时候差不多软,只是稍微提了一点点音量,"我认识它一个月了。跟认识你时间差不多。"
后面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必要加这句的,他想说"认识它一个月了"就够了,为什么非要多加那半句。但这句话说出去收不回来了,他只能假装没事发生。
孙颖莎也注意到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一点点"我说错话了"的痕迹。但他表情很平,只是耳根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下次它出来我再带你来见它。"他说。
孙颖莎心里想:下次?他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王楚钦已经转身走了两步,看到她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折回来,非常自然、非常顺手地扶住了她单车的手把"走吧,我送你出去。"
孙颖莎下意识地伸手想拿回车把:"我自己来吧。"
"没关系,"他的手指扣在车把上没松开,"这里算是我家的地盘了,我做回主人。"
他偏了偏头,朝巷子深处那排居民楼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我家住那边,第三栋五楼。窗户朝南,阳台上晾着校服的那家。"
孙颖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第三栋五楼的阳台上确实晾着两件蓝白色的校服,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动着。她忽然想到,如果以后路过西门的时候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她就能认出哪一扇窗户是他家。这个念头让她耳根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
她收回了想抢车把的手,让他推着单车走在自己旁边。两个人并排往巷口走,他推着单车,她走在单车另一边。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在一片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走到西门口的时候,王楚钦停下来,把车把转过来递给她。孙颖莎接过车把,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很短暂的一下。他的手心有一点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下次见,孙颖莎。"他说。
孙颖莎朝他笑了笑。夕阳打在她的侧脸上,左眼尾那颗痣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次见,王楚钦。"她骑上车,蹬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谢谢你。"
"扶个车而已,别客气。"他站在巷口,身后的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金红色的光边,"早点回去吧,注意安全。到家和我说一声。"
又是这句话。孙颖莎想到他上次在书店门口也说了同样的话,"到家和我说一声",然后她加了他QQ,两个人从那开始每天都聊几句。她点了点头,蹬着单车骑走了。
骑出去十几米远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楚钦还站在巷口,正目送她离开的方向,看到她又回头,他挥了一下手。她把头转回去,脚下的速度加快了一点,风从耳边掠过去的时候带着凉意,但她觉得脸是烫的。
到家之后孙颖莎进了房间,第一件事是打开QQ。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到家了。"
对面秒回:"嗯嗯。"
然后两个人就没再聊了。那天的对话框就停在这里,两条消息间隔不到一分钟,一个说"到家了",一个回"嗯嗯"。孙颖莎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最小化了对话框,开始翻今天的作业。
但后面几天,对话框里的消息慢慢多起来了。
假期第二天,孙颖莎做物理题的时候遇到一道不会的,拍了个照发过去,附了一句"这题第三问我没想通"。王楚钦回了一段语音,她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步骤抄到草稿纸上。抄完了她回了一句"懂了",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你讲题比参考答案清楚"。
中秋节那天两个人互相发祝福,“中秋节快乐。”
假期第三天早上的消息是王楚钦先发的。他说年糕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想带它去宠物医院但一个人不太方便,问她在不在家。
孙颖莎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桌前写英语阅读。她犹豫了大概三十秒。三十秒里她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姜莱是不是说过她"壳变薄了",年糕是只猫她跟它又不是很熟,出去的话妈妈会问她去哪里。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在哪?"
她跟高女士说"妈妈我去买文具"就骑着单车出了门。到花坛那边的时候王楚钦已经到了,蹲在地上抱着一个纸箱,纸箱里面铺了件旧毛衣,年糕缩在毛衣上,平时圆滚滚的一团瘦了一大圈,下巴搁在纸箱边沿,眼睛半闭着。
"它这样多久了?"孙颖莎蹲下来看年糕。
"两天。之前还吃一点,今天早上喂的粮它闻了闻就走了。"王楚钦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担心声音大了会惊到猫。
两个人把纸箱抬起来,一人托一边,往最近的宠物医院走。年糕是只实心的胖猫,纸箱沉得两个人走了半条街胳膊就开始酸了。路上王楚钦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出来了?"
"你说不方便。"
"我以为你会让我自己想办法。"他又看她一眼,"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在家刷题?"
"那是早上的计划。"孙颖莎抬了抬纸箱,换了一下手的受力点,"中午改了。"
"为什么改?"
孙颖莎沉默了两秒。纸箱里年糕轻轻哼了一声,她用余光看着王楚钦抬箱子的侧影,他的下颌线绷着,眉头微皱,大概是在担心年糕。
"你帮过我那么多次,"她说,"我帮回来一次不行吗?"
王楚钦没再接话。但他抬箱子的步伐加快了半拍。
到了宠物医院,医生检查了之后说是肠胃炎,不严重但需要打针。孙颖莎蹲在诊台旁边,一只手轻轻按着年糕的背,另一只手摸着它的脑袋。年糕被陌生人按住本来就紧张,针扎进去的时候它"喵"地叫了一声,又细又尖,身体往前挣了一下。
孙颖莎的手抖了一下。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掌心贴着她的指背,力道不重,但稳稳地压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
"没事。"他说。
孙颖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她的长出一截,骨节分明,手指轻轻扣在她的手背上。年糕在他们手底下慢慢安静下来了,呼噜呼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诊台的白炽灯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指甲盖泛着一点淡淡的光。
然后王楚钦把手收回去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年糕打完针之后留在医院观察一晚。两个人从宠物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一盏接一盏地沿着街边排过去。街道两边的店铺招牌亮起来,红的蓝的黄的,把傍晚的天空映成一种靛蓝和橘红混合的颜色。
王楚钦站在医院门口伸了个懒腰,他偏头看她:"我送你回去。"
"你跟我又不顺路。"
"你帮了我,我送你回去是应该的。"他把她的单车推过来,没给她车把,自己推着往前走了。
孙颖莎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从后面看过去的时候能看清他肩胛骨在T恤布料下面微微凸起的轮廓。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了。
"孙颖莎。"
"嗯?"
"你这个人还挺好的。"
孙颖莎愣了一下。这句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正常,从他嘴里说出来她总觉得有点怪,他不是那种会随口夸人的人。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
"你才知道?"她回了一句。
王楚钦笑了一声,"以前知道一部分,"他说,"今天是全部知道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孙颖莎接过车把,把单车推进楼道里放好。她转身要上楼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楚钦。"
"嗯?"
"年糕明天好转了,你跟我说一声。"
他点了点头,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另一面落在阴影里,半明半暗的轮廓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上去吧。"他说。
孙颖莎转身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透过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王楚钦还站在原地。他正仰着头往上看,大概是在数她走到几楼了。他们的视线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和一扇半开的窗户撞在一起。他看到她在看他,没有躲,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孙颖莎赶紧把脸缩回来,快步上了四楼。站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钥匙在锁孔里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高女士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她回来问了一句"买到文具了吗"。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买到了"就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五秒,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走到窗前,往下又看了一眼,他已经走了。路灯下面空空的,只剩下一片梧桐叶被风卷着从地上翻过去。
她坐到书桌前,QQ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她发的"你在哪"。她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和王楚钦的聊天记录,把这几天的消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她翻了很久。窗外的月亮比前几天圆了一些,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块银白色的光。
假期第六天和第七天,两个人的聊天内容越来越随意了。有时候是年糕的照片,猫趴在他腿上、猫睡在纸箱里、猫蹲在阳台上看风景。有时候是题,他问她英语的某个语法点,她问他一道物理的模型题,互相拍卷子、发语音。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只是对话框开着,一个人发一句"你吃饭了没",另一个人隔半小时回一张饭桌的照片。
第七天晚上,孙颖莎把七天的错题全部整理了一遍,红色蓝色的笔标注得满满当当。她把所有卷子按科目夹好放进文件夹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十点四十七分。
她正准备关电脑,对话框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只有四个字:"明天见啊。"
孙颖莎看着那四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个"嗯",发送。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不会又写了很多课外题目吧?"
对面回得很快:"不然怎么跟你斗呢。"
孙颖莎笑了。从同学到……到什么呢?她没想好,但她觉得"同学"这两个字好像已经不太装得下这些对话了。
她关了电脑,躺上床。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铺进来一小条银白色,落在书桌边沿。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着眼,嘴角弯着。七天前她坐在同一张床上看月亮的时候,月亮还是弯的。现在月亮从弯的变成圆的又变成弯的了。
七天过完了。明天见。
隔了三条街的窗口灯也刚灭。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在枕边。他听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在脑子里把那四个字过了一遍:明天见啊。
他翻了个身,七天前的月亮和现在的月亮是同一轮,但他觉得今晚的月亮比七天前亮了一些。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