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孙颖莎到教室的时候,王楚钦已经在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而是坐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正在翻昨天她讲的那个语法点。
她放书包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以前她看到他在教室,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他今天又比我早到了三分钟";但今天那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从没想过会出现的想法——他在看她讲过的那个语法点。
她拉开椅子坐下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早。"她说。
王楚钦从英语书上抬起头,像是有点意外她会主动打招呼。淡淡一笑。"早。"
然后孙颖莎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和以前一样,她坐进教室的第一件事是背单词,雷打不动。但今天她背到第三个list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王楚钦的桌面,随口问了一句:"昨天的语法点你看了吗?"
"看了。"王楚钦翻了一页书,书页边角正好露出他昨天错的那几道题,每一道题旁边都用红笔写了详细的解析,"你讲的那个'if省略'的规律,我记下来了。"
孙颖莎"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背单词。但她翻了半页才发现自己刚才背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她盯着单词本看了两秒,又翻回前面那一页重新开始背。
有些东西变了,又好像没变。起码现在,她觉得她和王楚钦可以和平相处了。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之间的互动还是围绕着讲题、借卷子、对答案,很少聊别的。他不会问她"你周末喜欢做什么",她也不会问他"你为什么转学"。他们像两条平行的线,因为共同的前进方向和相近的速度而靠得近,但中间始终隔着一段不宽不窄的距离。那段距离的名字叫"同学"。
课间的时候王楚钦被几个男生叫出去打羽毛球了,他的椅子空出来。姜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一屁股坐了上去,胳膊肘撑在孙颖莎的桌面上,眼睛亮得像两个探照灯。
"坦白从宽。"姜莱压低了嗓子。
孙颖莎正在拿下节课的课本,头都没抬:"坦白什么?"
"你跟王楚钦,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孙颖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从桌肚里把英语课本抽出来:"哪儿关系好了?你怎么看出我们关系好的?"
姜莱眯着眼,像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猫:"我昨天下午看到你们一起走,推着单车并肩走的,有说有笑的——好吧没笑,但反正是一起走的。"她掰着手指头数,"我家住西门那条路,我碰到过王楚钦几次,他每次都是往西门那边走的。他昨天怎么就往东门走了?还跟你一起?"
孙颖莎把课本放在桌上,翻到预习的那一页:"他说要去我家那边那个晚灯书屋买书,所以就顺路了。"
"书店?"姜莱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她没追问这个,而是换了个话题,"不过我觉得他好高冷啊,之前他坐你旁边的时候我找你对答案都不敢多待。他几乎不跟我说话,有时候我跟你打招呼他就点个头,连嘴都不张。是不是他们重高的学生都这样?"
孙颖莎翻书的手指慢了一下。"他也没很高冷吧,"她说,语气比她自己以为的随意,"可能就是不太熟?你别那样想他。"
姜莱的眉毛挑了一下。她用胳膊肘捅了捅孙颖颖的腰:"你在维护他吗,孙颖莎?我没听错吧?"
孙颖莎的脸"轰"一下热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像在维护他。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说出来会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深吸一口气,把语速放平:"没有啊。我就是觉得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反正我们后面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同学而已。他怎么样跟我们又没关系,对吧?"
她说"同学而已"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端得很稳,像是在跟同桌确认明天课表一样平常。
姜莱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两人话音刚落,王楚钦就回来了。他大概是打完羽毛球回来,校服拉链拉下来了一半,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有一点汗湿的痕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他走到座位旁边,姜莱赶紧站起来让位。
"不好意思啊。"姜莱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王楚钦看了她一眼,点了个头:"没事。"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姜莱已经窜回后排了,但她的目光还在前面两个人身上多停了两秒,心里想的是:长得确实是帅,就是冷了点。她搓了搓手臂,摇着头翻开了课本。
王楚钦把校服拉链重新拉好,看了一眼孙颖莎桌面上摊开的英语课本。下一节确实是英语课,但他刚才出去之前其实已经看过了课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
"下节什么课?"
孙颖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英语老师正好踩着铃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昨天收上去的作文。她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属于没话找话——课表就贴在黑板旁边,他明明刚才回来的时候还经过那块黑板。
但她还是回答了:"你抬头看一眼。"
王楚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黑板旁边的课程表上"英语"两个字被红笔圈了一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从桌肚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开。
孙颖莎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了第一道缝。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件事:"后天开始中秋国庆连休,一共七天。希望大家在休息之余也不要完全把学习放下,毕竟回来之后马上又有月考——"
底下已经响起了一片哀嚎。"七天!才七天!"有人在底下喊。
"就是啊!七天的作业比暑假还多!"
陈老师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嫌少?那再加一张——"
"不不不!够了够了!"
教室里闹成一团,有人趴在桌上哀嚎,有人已经开始翻各科老师发的假期作业单,一边翻一边发出绝望的吸气声。孙颖莎也拿到了作业单,正低头一张一张地看。数学三张卷子,物理两张,化学两张,英语两套真题,语文两篇作文。七天,十一张卷子加两篇作文,平均一天一张半。
她觉得还行。甚至有点太好了。这意味着她有充分的时间来执行她的"赶超计划"。
王楚钦侧过身来,看到她把各科作业单按顺序夹进文件夹里,动作一丝不苟,一张角都没折。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开口问:"假期打算怎么过?"
孙颖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肚,然后偏头看他。她忽然想到昨晚那场对话——他问她为什么执着于第一,她说"你不会懂的"。
但她现在心情不错,可能是快放假了,也可能是因为她今天早上跟他打了招呼而他接住了。她说:"为了兑现我们的约定,下次超过你。所以我要和我的作业们过了。"
王楚钦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比平时那种淡淡的弯嘴角多了一点点东西。
她居然会跟他开玩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低头写了一串数字。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那串数字下面补了一行字:"假期有题不会可以找我,我随时在线。"
他把便签纸推到她桌角。孙颖莎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串九位数的QQ号码,数字写得清瘦利落。她抬头看他:"你不出去玩吗?"
王楚钦耸了耸肩:"没什么好玩的。我比较宅吧。"
"……你管自己叫宅?"孙颖莎想起他每天体育课打篮球、课间打羽毛球、放学还能顺路去书店,"那打球打羽毛球的是什么?"
"那是运动。"王楚钦一脸认真,"宅是放假的时候待在家里不出门。"
"所以你假期真的不出门?"
王楚钦想了一下:"可能会出门。如果——"他话说了一半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如果无聊的话。"
孙颖莎没注意到他咽回去的半句是什么。她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了笔袋的透明夹层里,跟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
放学铃响的时候孙颖莎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余光往后扫了一下,然后脚步慢了半拍。
王楚钦在她后面。
推着单车,不急不缓地走在她身后五六米的地方。书包带子卡在腰上面,那个小狮子挂件一晃一晃的。他看到她回头,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躲闪,就那么继续走着,像是本来就该走这个方向。
孙颖莎停下来,等他走近,然后问:"你又去买书?"
王楚钦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停顿。只有一瞬间,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他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嗯,"他说,"昨天买的那本书有字迹不清楚,我去换一本。"
孙颖莎看了看他——他手里没拿任何书,书包也不像是能塞下一本书的厚度。她想说"你书都没带怎么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没说,大概是觉得"拆穿他"这件事比"不拆穿"更麻烦。
"那一起走吧。"她说。
王楚钦推着单车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又一次并肩出了校门。夕阳还是那个夕阳,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风还是那种把叶子吹得簌簌响的、九月的风。但这次并肩走的感觉和上次不太一样。上回她走在旁边的时候后背是绷着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把自己弹走。但这回她的肩是松的,步子也慢了一些。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安静的那种走,脚下踩着梧桐叶的沙沙声比人声多。王楚钦推着单车走在她左边,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和她的影子交错又分开。
孙颖莎走着走着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侧脸被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缘。他正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是那种很淡很平的,跟平时在教室里没什么两样。但她看他的时候,他发现她在看他了,然后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路边的巷子里忽然窜出一辆电动车。速度很快,按着喇叭"滴滴"地响,从巷口冲出来往主路上拐。孙颖莎正偏头看着王楚钦,余光根本没注意到那辆车的影子。电动车离她只剩不到两米的时候她才听到喇叭声,猛地转头,整个人已经来不及躲了。
一只手从左边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拽。
她整个人被拉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王楚钦把单车直接丢了,金属车身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大,"哐"的一声,他一把把她拉到身后,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前面。
电动车擦着他的校服边沿掠过去了。骑电动车的人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然后一拧油门走了,留下巷子口扬起来的一小片灰尘。
孙颖莎被他拽得整个人扑在他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后背隔着两层校服和一件卫衣传来的温度,是那种运动之后还没完全降下去的体温。他护着她的那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指腹的薄茧压在她腕骨内侧,有点硌,也有点烫。
她闻到那阵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了。和第一次闻到的时候一样,熟悉得让人安心。但这次他整个人就在她面前,那阵味道浓了很多,混着一点点从他身上散出来的体温,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王楚钦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来。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眉头是皱着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有没有撞到你?"
孙颖莎往后退了半步。刚才那一拽让两个人贴得太近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息擦过她额前的头发。她甩了一下被他攥过的手腕,那圈被他握住的地方微微发烫。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不稳,"谢谢你。"
"你刚才在看什么?"他的眉头还没松开,"走路的时候要看路,电动车从巷子里出来都是有声音的——"
他话说了一半停住了。他看到她低着头揉手腕的样子,小小一只站在那里,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一下里缓过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可能太急了。
"……不是凶你。"他说,声音低下来,"就是——下次注意点。"
孙颖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慌张"这种表情,虽然只持续了一两秒就被他压回去了,但她看到了。那个平时转着笔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的王楚钦,居然也会有脸上出现其他表情的时候。
"知道了。"她说。
王楚钦弯腰把倒在地上的单车扶起来。孙颖莎看着他的那个动作,想开口说什么,最后没说。
两个人重新开始往前走。这回沉默里多了一层东西,薄薄的,像秋天早上结了又化的一层霜。
走着走着,孙颖莎忽然开口了:"王楚钦。"
"嗯?"
"你昨天买的什么书?我也想看看。"
王楚钦推着单车的步子明显慢了半拍。"……就是一本普通的题库,"他的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常的那种淡,"你想看的话待会我指给你看是哪一本。"
孙颖莎听出了他话音里那一点点不自然的停顿。很细微的,像是背稿子的时候忘词了临时现编了一行。她想了想,没有追问。
她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他大概根本没买什么书。昨天那个"去书店"的理由是临时找的,今天这个"换书"也是临时编的。但他为什么要编这些理由呢?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到了晚灯书屋门口,王楚钦停下来,把单车支好。他没有立刻进去,先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回去注意安全,"他说,顿了一下,"到家和我说一下。"
孙颖莎疑惑地看着他:"说?怎么说?"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她想起笔袋里那张便签纸上那一串数字,然后他想起自己说的"我随时在线"。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种对视里有窘迫,有恍然,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然后孙颖莎先笑了。很短的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左眼尾那颗痣跟着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王楚钦看到她笑也跟着笑了一下。
"好。"她说。
然后她推着单车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到他还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书包带子,像是在等她骑上去。她冲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蹬上单车骑走了。
王楚钦看着她的背影骑远,一直到拐过街角看不到了,才转身推开晚灯书屋的玻璃门。风铃"叮"的一声响,他走进去,发现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帅哥,又来了。"老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意味深长,"今天买什么书?"
王楚钦的目光下意识地往玻璃门外面瞟了一眼。孙颖莎已经骑远了,门外的街道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梧桐叶被风卷着从路面上翻过去。他收回目光,耳根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老板往门外也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声。他们在这条街开了十几年店了,这条街上的学生他认识大半。刚才那个骑着蓝色单车短头发的小姑娘他认得,那是高家的小女儿,叫莎莎,从初中开始就在他这儿买书,每年开学季都来。每次来都是安安静静地挑书,挑好了走到柜台前说"叔叔结账",声音小小的,从不磨蹭。他老婆在里屋编手工的时候总说"那孩子乖得让人心疼"。
但他没见过这个男生。高高瘦瘦的,背挺得直,走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清爽劲儿。昨天来了一次,今天又来了。昨天买了本诗集走了——他卖书十几年了,第一次见高中生来买诗集,而且还是看都没看封面就直接付了钱。今天又来了,眼神一直往外面瞟。
老板都是过来人了。这情况他太熟悉了。
"你是新来的吧?之前没见过你。"老板用下巴指了指门外已经空掉的街道方向,"你跟莎莎是同学?"
王楚钦点了点头。他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扫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散文集,封面上印着"人间草木"四个字。他没翻就直接放在了柜台上:"对,刚转学过来的。跟她同班。"
"哦——"老板拖长了声音,眼睛里那点笑意更浓了。他扫码、装袋,动作一气呵成。王楚钦付款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门外,店里的钟指向六点十分,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把他停在外面的单车车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谢谢老板。"他拎着书走出店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他骑上车往西门方向走了。晚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校服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快速地滑过去,经过一棵又一棵梧桐树,经过一片又一片落叶。
他想,孙颖莎应该快到家了。
她刚才说"好"。她说"好"的时候眼尾那颗小痣弯了一下。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在路灯下面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玻璃珠。她笑着点头的时候整个人软乎乎的,像一小团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糯米糍。
他想着想着,风把他嘴边的弧度吹得有点凉。但他没把那个弧度收回去。
孙颖莎到家的时候,把单车推进院门口锁好,上楼,开门。高女士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回来了?今天晚了一会儿。"
"路上碰到同学了。"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又停了一下。她折回客厅,从书包里摸出笔袋,拉开透明夹层的拉链,把那张便签纸抽出来。
她看了那串数字两秒,然后回了房间。
电脑开机的时候风扇嗡嗡响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她登录了那个不常用的QQ号,头像是一只发呆的熊猫,是她初中时候换的,用了三年没换过。她在搜索栏里输入那串数字,跳出来一个结果。
头像是纯黑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昵称只有一个字:王。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五秒。然后她点了一下"添加好友",验证信息那栏空着,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是孙颖莎。我到家了。"
然后点击发送。
她靠在椅背上等。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从六点二十三分变成六点二十四分。她的手指放在鼠标上没动,盯着屏幕看那行"等待验证"的提示。
大概过了十几秒。也可能只有七八秒。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提示。对方已经通过了验证。对话框打开了,干干净净的白色界面,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她打字。
对面先发了消息过来。就两个字:"收到。"
隔了三秒又跟了一条:"安全到家就好。"
孙颖莎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连个表情符号都没加。但她盯着看了很久,像是要从这两行字里看出什么别的信息来。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
对面回得很快:"刚到。"
然后隔了两秒,又跟了一条:"你今天做题了吗?"
孙颖莎笑了一下。这个人假期第一天刚到家就问"你做题了吗",到底有多怕她假期偷懒。她噼里啪啦地打字:"刚到家,还没开始。你呢?"
"我做了数学卷子的前三道大题。"
"……你到家才几分钟?"
"在书店的时候等老板打包的时候顺手在脑子里算的。"
孙颖莎看着这行字,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顺手在脑子里算的——原来聪明人的"宅"就是回家路上顺便在脑子里解三道大题。她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那你把答案发我,我对一下。"
对面回:"我现在写纸上发照片给你。"
然后对话停了一会儿。孙颖莎托着腮看着屏幕,桌面上摊着作业单和卷子,但她没有马上开始写。她等着他的消息弹出来,像等着一个一定会来的答复。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离中秋还剩两天。她的房间窗户朝向东南,从窗帘缝里能看到一小片银白色的天空。
手机震了一下,他把照片发过来了。她放大看了看他写的答案,思路清晰,每一行序号标得清清楚楚,连括号的对齐都是准的。她看了两遍,然后把数学卷子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开始做第一道题。
做了一半她停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不看她做的题,看他写在卷子边角的那一行字。他习惯在每张卷子右上角写一个日期,今天那张卷子右上角写着"9.25"。
她忽然想到,以前他的每张卷子右上角都有日期。从开学第一天的第一张卷子就写,一直没断过。
窗外起风了。秋天的夜风穿过梧桐树,把最后几片还没黄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隔了三条街的窗口亮着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对话框最小化了,桌面上摊着一张刚才拍完照的数学卷子。
他看了一眼那个最小化的对话框,黑头发熊猫的头像静静地待在上面,显示"在线"的绿色小圆点亮着。
他没有再发消息过去。她做题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他知道的。他只是把那个对话框又点开看了一眼,确认她的头像还亮着,然后重新最小化,翻开了自己刚买的那本书。
封面上印着"人间草木"。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句话,在上面用铅笔轻轻勾了一道下划线。
"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
他看着那行字,想起她骑单车离开的背影,拐过街角的时候就看不到了。他没有她的花可以坐,他只有一张便利贴、一串QQ号、和一个知道她安全到家了就好的对话框。
他合上书
假期还有七天。第一天还没过完。他有的是时间等她主动发消息过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