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确定它就在那底下?”乔菲尔问。
哈法斯特检查了手里的鸟卜仪。屏幕上以密集的线条描绘了这片区域的地形。在一条峡谷将陆地一分为二之处,线条聚集成了宽阔的条带。在它们中心有一个红点,上面有着火蜥蜴军团的标记。
“读入很清晰,乔菲尔。这是一台风暴鸟,战鹰六型。属于我们。所有编码都正确。”
“有多深?”
哈法斯特摘下头盔,挠了挠脸颊。他煤炭般漆黑的五官被灰白的尘垢蚀刻,胡子超过了胸甲的颈口。过去的几周充斥着狂乱的逃亡、拾荒和鬼祟的黎明行军。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他们的装甲磨损,颜色变得难以辨识,剥落得只剩下肮脏的金属,或者烧焦的黑色。
“很难说,”他答道,“下面可能有个岩架,它也许就在那。但也有可能在最底部,那可是两千米深。”
“我们必须问自己一个问题,就算它是完整的,他们是怎么把它弄到那底下去的?”
哈法斯特嘟囔了一声。“那里也没那么窄。我认识一个十二连的老飞行员,他可以驾驶雷鹰穿过针眼大小的缝儿。我不认为还有别的地方能停放一台风暴鸟,又不惊动叛徒们。”
乔菲尔向峡谷里望去,它的底部消失在了阴影中。自中午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峡谷里却仍旧是午夜,丝毫不受阳光影响。
“那里很适合藏一台风暴鸟。”他眨了好几次眼。他的眼球因为疲劳而酸胀不已。他们早已超出了帝皇的赐礼所能容忍的极限。他知道,新兵古索尔的状况更加严重。
“我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乔菲尔说。“要么那是一支逃亡中的小队,要么是陷阱。我们要么下去,要么走开,很简单的选择。”
哈法斯特往前移了一点,以获得更好的视野,但是他看见的不比乔菲尔更多。
“下去的话我们可能会死,但是不下去一定会死,”乔菲尔继续道,“那就是我们的选择——可能和注定的死亡?又或是我们正在失去目标,兄弟。我们难道已经放弃了吗?“
哈法斯特的脸僵住了。他的目光如同延续了好几天的余烬般愤怒地阴燃。“绝不。”他说道。
含硫的风在灰暗的天空底下吹拂。黑色花岗岩的山脉从所有方向延伸开,陆地遍布着豁开的峡谷。南方某处则是Urgall谷地,尽管乔菲尔不再确定它的具体位置了。那是件好事。混沌的地形扰乱了他们的通讯和装甲系统。如果他们觉得群山艰险,说明叛徒们也会感同身受。
他们已经数日没见过人了。乔菲尔有时候会被一个想法逗乐——他们可能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活物了。在其他时候,当悲伤吞没了他,这个世界展现出遥远而脆弱的特质时,他会觉得其他人或许都死了。
伊思塔万五跟他的家园世界夜曲星不无相似之处。它们的陆地都由火山运动塑造成型,但夜曲星被塑造得更具生命力。伊思塔万的核心冰冷而寂静,地表几乎没有生命。在山脉高处,空气是如此的苦涩,以至于在这个世界生长的贫弱的低等植被都不见踪迹。
如果夜曲星死了,就会变成下一个伊思塔万。对他的军团而言,乔菲尔想不到一个更适合被称为地狱的地方了。
在南方,一段直线标记出了一条古代异形公路的位置。它们是谁,遭遇了何事,都被遗忘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它们也都死了,它们的作品不过是对其徒劳的存在的纪念碑。
乔菲尔的视线从峡谷转移到他人数寥寥的小队上。“我不能独断专行,兄弟们?”
他们四人面面相觑。哈法斯特翘起嘴唇。“干吧,希望渺茫总好过毫无希望。”
“古索尔?”
侦察兵思考了片刻。“哈法斯特是对的,”他说。他几天前就舍弃了对其他人的敬语,而且已经屡次向他们证明自己。至少在他们眼中,他已经不再是个新兵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多纳克?”
他们之中最后的成员安静寡言。他的五官如此紧绷,就像一个淬火前被不小心弄皱的粘土模具。他从来没说过话。就其他人所知,他没有说话的能力。只有多纳克能亲自告诉他们,但是自从他加入就再也没有从嘴里吐出一个字。他的眼睛在凝视不同的脸庞时闪动着。他点了一下头,抽出匕首。
“那么我们已经做了决定,”乔菲尔一边说一边从悬崖撤了回来,“我们下去。”

他们的深入充满坎坷。峡谷的两侧全是扭曲的巨石和奇形怪状的岩堆。这座山脉还很年轻,它的岩体被快速塑造出来,脆弱的如同玻璃。艰苦跋涉持续了数小时。他们装甲的重量使得身下看似坚硬的岩石都纷纷滚落。他们途中好几次折返,只为找到更安全的路径,直到他们来到一个没有岔路的地方——一团巨大的碎石堆,高的就像一座小山,远端被绝壁封堵住,使他们无法绕行。
“我不喜欢它的样子,”乔菲尔说,“这堆东西看起来很不稳定。”
“它本来就不稳定,”哈法斯特说,他朝石堆中间扔了一颗小石子。它很快就卡住了,但是周围一块坡面却开始危险地滑落。
他们向下目所能及之处,斜坡都被松散的岩石和沙粒所覆盖。组成上半坡面的凝固的岩浆则被埋在了底层。
“我们没有回头路了,”哈法斯特说道,“就快到了。”
他们危险地站立着,双腿锁在不牢靠的黑色石块上。
“我最轻,”古索尔说,“我没穿完整的装甲,所以我来打头阵。”
“你没必要这样做,兄弟。”乔菲尔说。
“我认为有必要。”
星际战士们各自从工具袋里掏出救生绳索——一根大概五十米长的强张力管线。古索尔将它们连接在一起,然后将末端缠绕在他的腰上。哈法斯特将他的格斗匕首插进岩石,然后将另一头在刀柄上系紧。
古索尔谨慎地移动。碎石就像受到惊扰一样纷纷从他的脚下滑落。侦察兵僵住了,他的五指张开,准备抓住身边的任何支点。他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安抚这座山一般。
岩屑不再滑动了,古索尔继续前进。不一会儿,他就抵达了另一端。
哈法斯特检查了一下被古索尔拉紧过的绳索。“质量依旧很好。”
“我下一个,”乔菲尔主动要求道。
一只手抓住了他。多纳克摇了摇头,推开他走上前去。
他装甲的巨大重量使山体侧面发生了微小的崩塌。他一路沿着碎石滑行,在末端险些跌倒。绳子救了他一命。
他启动了一下通讯示意自己已经到达。
“现在该我了,”乔菲尔说,他检查了一下匕首。
“它要么能挺过去,要么不能,”哈法斯特粗声道,“过去吧,兄弟。”
乔菲尔抓住绳索。它纤细得宛若空气,通过他的手甲几乎毫无触感。他的下降充满磕磕绊绊。坡度是如此之陡,以至于其形成都已经接近物质所能容忍的极限。他慢慢移动。
当他在悬崖底部与多纳克和古索尔汇合时,周围一片漆黑。
“哈法斯特,”他发讯道。
“在路上了。”
绳索随着哈法斯特的每一步而拧紧。当他将目光聚焦到终点,他头盔的闪光也稳定了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兄弟们。这里——”
他没能把话说完。
绳子突然松弛。乔菲尔切换到光学增强,刚好看到哈法斯特的坠落,他的手臂像风车般打转。他向后倾斜,上下颠倒,当岩石像一层地毯般滑动起来时,他试图把手凿进去。但他没能坚持住,滑入了黑暗中。
低沉的隆隆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崩塌。上百吨岩石开始滑落。哈法斯特的头盔目镜在昏暗中最后一次闪烁了一下,紧随而至的是整个滑落的山体。
当坠落的震耳巨响平息之后,乔菲尔在黑暗中搜寻着。
“你看到了他了吗?他还有可能活着吗?”古索尔失望地低语。
在乔菲尔头盔提供的绿色静态视野里,他除了沉淀中的尘埃什么也没看见。哈法斯特的生命体征已无迹可寻。
“没有,”他说,“他已经走了。”
从这里开始,路径变得好走多了。

乔菲尔小心地在转角处张望,手里握着爆弹枪。峡谷底确实宽阔得能容下一架炮艇,这带来了些许的希望。他的距离已经足够近,战甲的短程感应器已经能接收到定位信号。他视窗的右上角激活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的地图,信标则闪动着红光。一滩覆盖着黑沙的河湾出现在他面前。在远端则是一堵峭壁。他将头缩回掩体。
“它在那儿吗?”古索尔满怀希望地问。
“有一堵岩石。信号是从那后面传过来的,”乔菲尔说。“即使有人在把风,我们也能不挨一个枪子儿就绕过去。”
“我们应该尝试联系他们。我们应该启动身份识别标记。如果那里有人,又刚好是友军——”
“在这里我们可没剩下几个朋友,”乔菲尔打断了他。“这多半是个陷阱。我们必须得冒险。”
“但如果不是呢?“古索尔问。
多纳克一如既往地一言不发。
他们跑过沙地,时刻注意着峭壁和周围的碎石。当他们绕过去之后,乔菲尔的心沉了下来。
这里没有炮艇。
定位信号是真的,但这里已经没有曾经拥有它的风暴鸟。设备被固定在岩石表面上。其上,三个字被刻在岩石上,在黑暗中几乎发着白光:
欢迎来到炼狱。
WELCOME TO PURGATORY
空气发出轻微的爆鸣——这是军团战士的狙击步枪开火的特征。乔菲尔转过身去。古索尔倒下了,子弹干净利落地穿过了他的头颅。
第二发打中了多纳克的胳膊。他向一边扑倒,滚动着寻找掩体。
乔菲尔侧身闪躲,第三发击中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帝皇的赐礼猛然苏醒,强化着他的新陈代谢。时间慢了下来。迷茫的思绪瞬间褪去。他仅存的人性也被淹没。他转变的思维绕开了大脑额叶,转向植入更深处的原始而高效的系统。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开始了冲刺,身体和装甲高度协同。尽管疲劳,他依旧高效运转。他是一柄武器,在帝皇的设计下熔铸而成。他头盔的自动传感器切换到热传感模式,显示出寒冷夜色中的三束热流轨迹,尽管有气流的扰动,依然保持着连续。
激光武器的痕迹。
另一颗子弹闪过他的目镜。他将爆弹枪举到肩部以上,朝试图从巨石后面想他冲来的人影宣泄压制性的火力。那个战士被迫向后撤去。
他现在能看到他们了——五个叛徒暴露于他们装甲散热系统排出的热气。在他的视角下,他们就像是冰冷空气背景中蹲低的蠕动柱体,其顶部因为热量边界的迟滞层流而变成卷须的形状。他加速运转的思维追踪着他们所有人,一看见岩石上出现散热口排放的气体,就全自动开火。
每当排气口出现,就会招致一连串的弹头在它周围爆炸,他的红外线视野也随之闪烁。叛徒被打了一个踉跄,当他站稳身子时,他的手在失真的画面里显得格外明亮。乔菲尔这次没打中,但他紧接着便贴着斜坡前进,运用掩护叛徒的乱石作为跳板。多纳克找到了掩体,在乔菲尔身后开火,把叛徒们钉死在原地。
那就如此吧。就算他们要死,也要拉上几个叛逆的胞亲一起。
爆弹把他周围脆弱的岩石打成了碎片,余下的敌人在他靠近时放松了警惕。
他抵达了掩护第一个星际战士的岩石,爬上上去,用三发快速射击杀死了他,他越过缝隙,枪口向下,前往下一个巨石。
通讯器发出咔嗒声。“停火!停火!”对方发出狂乱的叫喊。
乔菲尔察觉到了懦弱。他对那些杀死他的父亲,背叛宏大梦想之人的恨意在脑中呼啸,蒙蔽了其余的一切。让他们请求怜悯吧,他不会施舍任何慈悲。
下一个叛徒出现在他面前。爆弹犁过乔菲尔的战甲。两发被挡住了,但是另外两发穿过了他胸前的管线。气体嘶嘶泄漏了出来。他的左腿暂时失去了动力。他失去平衡,向下跌倒。伊思塔万未经过滤的污秽空气充满了他的口腔。第五发子弹穿过了他肩部的连接处,深深植入他的胸腔。爆弹炸裂开来,他的心脏和肺应声碎裂。
他的装甲承受住了爆炸。不知为何,他还活着,但已是濒死之人。他向前倒去,在目镜上咳出鲜血。
一个人影从十二米外的岩石后现身。乔菲尔睁大了眼睛。
一个火蜥蜴的识别符文在他的目镜里闪动。
那个军团战士丢下他的狙击步枪,猛然奔跑起来。“不......不!”他靠近乔菲尔,抓起他的手臂。“兄弟!我们做了什么?停火!你们全都停火!他们是自己人!”
其他识别符文逐渐出现,被乔菲尔的血迹模糊。
铁手。
火蜥蜴摘下了乔菲尔的头盔——当它从岩石上滚落时,世界再次变得一片昏暗。火蜥蜴用冰冷的金属手甲捧起乔菲尔无力的脸庞。
“兄弟!兄弟!”战士的声音充满悲怆。如此痛苦。乔菲尔意识到,从这一切中解脱出来其实也不算很糟糕的事。“不,不要离开我们!不要离开我们!我们都做了什么?”
乔菲尔再也看不见了。可怕的呼嚎充斥着他的耳朵。乔菲尔还听到身后的多纳克朝着昏暗的夜空发出无言的吼声。
他模糊地感觉到一丝失望,但他的战争已然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