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雷顿工业区的夜风裹着铁锈和机油的腥气,从废弃厂房的破窗里灌进来。
艾卡单膝跪在四号厂房二层的钢梁上,指尖捏着最后一根雷管。引信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和她瞳孔里那一点暗红色的火焰弦能遥相呼应。楼下堆满锈蚀铁桶的角落,三枚弦能炸弹已经就位——每一枚都足以把这座厂房的承重结构炸成齑粉。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十五分钟前发的,收件人备注“米雪儿”——配了一张她在便利店门口举着两杯奶茶对着镜头比耶的照片,附言:“明天别迟到,新口味卖很快。”米雪儿秒回了三个字:“敢迟到。”
艾卡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她把手机关机,塞进口袋。
“抱歉了。”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两个不同的人解释——一个在手机那头,一个在楼下即将赶到的夜色里,“这批货不能运出去。普雷顿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再多一批能炸平半条街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红色短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管。她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火焰弦能预热后的温度,指尖的薄茧在引信外壳上摩挲了一下——这是她今晚的第四枚。四枚炸弹,四个起爆点,足够把整栋楼连同地下仓库里的违禁弦能增幅器一起埋进废墟。她给拉薇发了条消息:“炸弹设好了。我检查完引信就撤。”
然后她听到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保安。普雷顿工业区的废弃厂房没有保安。也不是路过的流浪汉——流浪汉不会在这个点、用这种步速、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靠近这栋楼。艾卡熄灭掌心的火焰,把身体压低,贴着钢梁的阴影缓缓移动,直到能看清一楼的动静。
三个人。
第一个从东侧破墙缺口走进来的女孩,黄色的双马尾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她手里握着一把突击步枪,枪身上贴满了猫咪贴纸,身后跟着两只银白色的机器猫。艾卡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张脸她太熟了——熟到能隔着一条街认出对方走路时马尾晃动的弧度。上周日下午,同一张脸的主人还坐在普雷顿老城区她家二楼的沙发上,抱着一碗她妈妈做的红烧肉,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糊不清地说“你妈做饭也太好吃了吧我要天天来”。她叫她“阿米”。她叫自己“艾卡”。
此刻米雪儿正站在厂房一楼,抬头扫视着二层的钢梁结构。她肩上的喵喵卫士发出备战状态的短促嗡鸣。她旁边的灰发女人——心夏,搜查一课副队长——正对着便携终端低声说着什么,肩侧的无人机缓缓升起。跟在最后面的熊型机器人无声地踩过碎玻璃,背上趴着那个总是躲在菲身后的研究员伊薇特,冲锋枪口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艾卡闭上眼。在心里骂了一万遍。她认识心夏——米雪儿跟她提过无数次,说这是“全欧泊最好的前辈”。她认识伊薇特——有次在街上偶遇米雪儿和伊薇特一起买奶茶,米雪儿还拉了两个人的手让她们握手,伊薇特的手指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认识楼下这三个人里的两个。而她们是来查这批违禁弦能增幅器的。她是来炸这批违禁弦能增幅器的。她今晚是剪刀手。她们今晚是欧泊。
楼下,心夏的无人机悬停在二层钢梁上方,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二层的热源很淡,但有个位置温度比周围高半度。不是机器余热。有人在。”她抬起头,“小心,对方可能有埋伏。”
“收到,心夏前辈。”米雪儿把突击步枪的保险打开。火力大喵和喵喵卫士并排站在她脚边,同时发出备战状态的短促嗡鸣。她盯着二层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底没有笑意。她的声音很稳,和在便利店门口说“敢迟到”时判若两人,“任务开始。”
艾卡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她在心里评估了所有可能的撤退路线:西侧的防火梯被堵死了,东侧的破墙缺口太远,南侧货运通道正对着那个灰发女人的狙击视野。然后她看着米雪儿——看着她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朋友正端着枪,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静而警惕的目光扫过她藏身的方向。
她的手指在炸弹插槽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雷管塞进插槽,站直了身子。
“别动!”米雪儿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的方向。火力大喵蹲在她前方的钢梁上,喉咙深处发出低频的金属嗡鸣。
然后米雪儿看清了她的脸。
艾卡站在钢梁上,手里捏着起爆开关,红色短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戴面罩,没有遮脸,没有任何遮挡物。她就是艾卡。那个昨天还在便利店门口举着奶茶对镜头比耶的人。两个人隔着钢梁与夜风对视。米雪儿的瞳孔猛地放大。她的枪口晃了一下——极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的晃动。
“……艾卡?”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稳定的战术口吻。那里面有某种东西碎了。
艾卡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和便利店门口一模一样,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抱歉,”她说,“明天可能要迟到了。”
她的拇指按下了起爆开关。
“炸弹启动了——!”米雪儿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嗓子,她转身朝心夏大喊的同时后撤。心夏的无人机瞬间俯冲挡在伊薇特面前。伊薇特翻身滚进菲腹部的装甲凹陷,菲四爪抓地,金属外壳上迅速凝结出冰蓝色的能量护盾。
然后炸弹在厂房四角同时炸开。火焰裹挟着冲击波撕碎了钢梁,天花板开始塌落,整个空间在橘红色的火光中扭曲变形。
然后第二声轰鸣响了。
不是炸弹。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更古老、更低沉的声音。厂房正中央的地面在爆炸中塌陷,露出一个之前被混凝土封死的圆形坑道。坑道底部有什么东西被爆炸的弦能波动激活了——无数淡蓝色的光纹从地底浮现,沿着墙壁疯狂蔓延,像被唤醒的古老符文。光纹交汇处裂开了一道悬空的裂隙。裂隙之中能看到扭曲的星空、破碎的光带、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彩。空气里的弦能密度在一瞬间达到了致命峰值,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裂隙炸开。蓝光吞没了火焰,吞没了废墟,吞没了厂房里的一切。
米雪儿的最后感知是怀里两只机器猫正拼命往她外套里钻。她的视线穿过火光与蓝光的交界,看到艾卡站在钢梁上——她没有躲,也没有试图跳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隔着崩塌的厂房对视。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词。米雪儿读出了那个口型。
“快跑。”
蓝光吞没了一切。
痛觉是最先回来的。
米雪儿感觉自己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后背撞上了一片柔软但凹凸不平的东西。她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浓密得不太真实的树冠——树叶呈现出她从未见过的深紫色,交错的枝桠间漏下的光芒带着一种淡金色的质感,和她认知中任何时段的阳光都不一样。
她躺了大概五秒钟,让身体各个部位逐一汇报状况。左肩酸痛,右手腕有擦伤,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用平底锅拍了一下。但都能动。她撑起上半身,发现自己是脸朝上摔在一层厚厚的苔藓上。苔藓是深蓝色的,踩上去的触感像记忆海绵。
“唔……”
三米外传来一声闷哼。米雪儿转头,看见心夏正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双手捧着自己的灰色短发,表情是那种刚睡醒还没喝咖啡的人特有的空白。她的狙击步枪横放在膝盖上,枪身完好。海兔无人机安静地悬停在她肩侧半米处,状态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色。
“心夏前辈……”
“嗯。”心夏放下手,眨了眨黄色的眼睛,环顾四周,“……这不是普雷顿。”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消化完毕的事实。米雪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森林的内部,但森林的样子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那些树的树干表面覆盖着银白色的、类似鳞片的纹路,在淡金色的光照下微微闪烁。地面上没有松针或落叶,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深蓝色的厚苔藓,以及零星散布的、发着微弱萤光的蘑菇。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气味——不是植物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类似薄荷和蜂蜜混合的清甜气息。
“艾卡呢?”米雪儿问。
她问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瞬间的停顿。引子里她站在钢梁上捏着起爆开关的样子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但眼下不是处理那个的时候。
“那边。”心夏抬了抬下巴。
米雪儿顺着方向看过去。在大约十米外的一棵银色大树根部,一簇红色的短发从苔藓里冒出来。艾卡正脸朝下趴着,四肢摊开,姿势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布偶。
“……她没事吧?”
“呼吸均匀。应该只是摔晕了。”心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艾卡的方向走去,“伊薇特呢?”
米雪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苔藓碎屑,意念一动——三道淡蓝色的弦能光纹在她身侧浮现,三台银白色的炮台从光纹中无声显现。居中的一台体型稍大、底部喷着幽蓝色的反重力光晕,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那是火力大喵,两门激光发射器分列炮身两侧。左右两侧各跟着一台更小的喵喵卫士,各装备一门单发激光炮,稳稳地落在苔藓地面上。三台炮台的指示灯都是正常的蓝色,外壳有几道划痕,但整体完好。
伊薇特在距离她们最远的位置——大约二十米外,一棵巨树的树根凹陷处。菲正用庞大的身躯护着她,四足稳稳地站在苔藓地上,背甲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伊薇特本人蜷缩在菲的腹部凹陷里,双手抱着一把冲锋枪,看起来像是被菲在千钧一发之际兜住带走的。
“伊薇特!”米雪儿喊了一声。
菲的电子眼闪烁了两下。然后伊薇特的脑袋从菲的腹部边缘探出来,黑色的及肩发乱成一团,淡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刚醒过来就先为自己的存在道歉。
米雪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苔藓碎屑,朝艾卡的方向走过去。
她蹲在艾卡旁边,沉默了一瞬——昨晚厂房里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戳了戳艾卡的肩膀。
"喂。起来了。"
艾卡没有反应。
米雪儿又戳了戳,力度加了一档:"艾卡,醒醒。"
艾卡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把脸往苔藓里埋了埋,含混不清地嘟哝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米雪儿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说:"奶茶要凉了。"
艾卡猛地抬起头来。
"哪——里?!"她的红色瞳孔瞬间聚焦,然后她看到了头顶陌生的紫色树冠,看到了身下深蓝色的苔藓,看到了蹲在旁边的黄色双马尾,以及不远处站着的灰发前辈和更远处的熊型机器人。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然后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尴尬和心虚的情绪。
"……哦。"她说,"没有奶茶啊。"
"没有。"米雪儿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起来吧,地上不冷吗?"
艾卡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顿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
"谢了,阿米。"她抓住米雪儿的手站了起来。
她们对视了。
那一瞬间的气氛就像是有人往空气里丢了一块冰块。米雪儿看着她,艾卡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大概十五米的距离,中间铺着深蓝色的苔藓和淡金色的光斑。米雪儿的脑海里闪过昨晚厂房里的画面:钢梁、雷管、起爆开关,以及那句“明天可能要迟到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一下。
然后艾卡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和站在钢梁上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便利店门口举着奶茶比耶的时候也一模一样。那种天生的、大大咧咧的、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笑容。
“早啊,阿米。”
米雪儿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会是剪刀手”,想问“你昨晚是不是打算一个人炸掉那栋楼”,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问“你有没有受伤”。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也笑了——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条件反射般的笑容,就像每次在便利店门口见到艾卡时一样。
“……早。”她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同时意识到现在不是时候,同时开始假装在检查装备。
心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伊薇特旁边,拍了拍菲的装甲外壳。
“菲,你没事吧?”
菲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缓慢地点了点头。它的外壳上有几道明显的刮痕,但整体状态良好。伊薇特从它腹部爬出来,站直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黑发,然后轻声开口:“……对不起。我好像……睡着了。”
“不用道歉,我们都摔晕了。”心夏说,“先清点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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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几分钟内完成了装备检查。
米雪儿的“警探”突击步枪完好,她检查了一下弹匣存量——然后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她拔下来的半空弹匣,在手里握了大约十几秒后,弹药计数重新跳回了满额。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把弹匣卸下来,等了几秒,再装回去。显示满弹。
“……有意思。“她低声说,”换下来的弹匣会自动补充弹药。不是无限弹药——但好像只要等一会儿,弹匣就会自己把子弹‘造’出来。“
”菲说,可能是弦能在自动填充。“伊薇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蹲在菲的脚边检查装甲缝隙,”我们的弦能可以为武器供能……在这个世界,能量密度更高,所以武器可能自己学会了……从环境里补充弹药。“
艾卡也试了一下——卸下鸣火的弹膛,等了几秒,重新合上。机括发出清脆的复位声。她吹了一声口哨:“还真是。这不就等于弹药永远打不完吗?”
“只要不是连续打完所有弹匣不给恢复时间的话。”心夏补充道,“还是有间隔限制的。”
米雪儿点了点头,把警探重新挂好。她抬了抬手——悬浮在她肩侧的火力大喵略微调整了一下高度,两门炮口微微闪光示意状态正常;脚边的两台喵喵卫士也同步闪烁了一下指示灯。三台炮台的弦能核心运转平稳。
心夏的“空境”狙击步枪完好,海兔无人机的飞行系统正常。她的终端情况跟米雪儿一样——没有信号。“通信系统全部失灵。”她确认道,“本地网络不存在。卫星定位也不存在。”
艾卡的“鸣火”霰弹枪完好,弹药充足。她拍了拍口袋里的备用弹匣,然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一道贯穿的裂纹,但居然还能开机。“……我的手机还活着。”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得意,“不过也没信号。一格都没有。”
伊薇特的“幻霜”冲锋枪完好。她检查了菲的装甲系统——核心运转正常,外壳有几处需要修复的刮痕,但不影响行动。她自己的战术终端和米雪儿、心夏的一样,屏幕上显示着空荡荡的信号栏。“……菲说,这里没有我们熟悉的通信协议。”她轻声转述,“整个频谱都是空的。像……另一个世界。”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
“另一个世界”这个说法,在此之前只是一个假设。但她们此刻正站在这片银色树干与紫色树冠交织的森林里,呼吸着陌生而清甜的空气,头顶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淡金色光芒——这个假设正在以极高的置信度逼近事实。
“……先确认方向。”心夏第一个从沉默中走出来,声音平稳,“我们不知道这片森林有多大,但总不能待在原地等救援——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们掉下来之前最后的位置是普雷顿工业区。”米雪儿说,“如果这里是普雷顿的某个郊区,那……”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她自己也知道,普雷顿郊区不可能有银色树干的树和紫色的叶子。
心夏没有戳穿这个明显不成立的推测。但她也没有立刻带队出发——因为她正盯着战术终端上那个完全空白的信号栏,眉头微微蹙起。
“……真实荒野。”她低声说。
这个词让其他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米雪儿的手指在枪身上停了一瞬:“……你确定?”
“不确定。但信号完全消失、环境完全陌生——和报告里描述的特征很像。”心夏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银白色的树干和深紫色的树冠,“真实荒野,卡拉彼丘的未开发区域。弦能紊乱,极度危险。欧泊的记录里只有零星几次意外坠入的案例,没有人深入探测过。”
一片短暂的沉默。
“……如果是真实荒野,”艾卡缓缓地说,“那我们现在的处境比‘穿越到异世界’还糟。至少异世界可能有友善的土著——真实荒野里只有暴走的弦能兽和随时可能崩塌的空间结构。”
“但有一点说不通。”米雪儿盯着战术终端的空白信号栏,“真实荒野的弦能紊乱应该会让我们的武器和设备失灵——但警探能正常开火,火力大喵也能正常召唤。如果弦能真的紊乱到那个程度,我们的装备应该先出问题才对。”
伊薇特从菲的身后探出半张脸:“……菲说,还有一点。真实荒野虽然危险,但不会改变植物的形态。那些树的树干是银白色的——上面有鳞片状的纹路。这不符合卡拉彼丘已知的任何植被特征。”
心夏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有道理。真实荒野排除。那这里就不是卡拉彼丘的任何地方。”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片银色与紫色交织的森林,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平稳:“那就当它是真的——我们到了另一个世界。先走走看。保持队形。艾卡前锋,我和米雪儿中段,伊薇特殿后。菲在伊薇特旁边。”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片银色与紫色交织的森林,然后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平稳:“先走走看。保持队形。艾卡前锋,我和米雪儿中段,伊薇特殿后。菲在伊薇特旁边。”
“明白。”艾卡应了一声,拎着霰弹枪走到最前面。她的步伐依然带着那种大大咧咧的自信,但握着枪的手指很稳——那是习惯了独自行走在危险中的人才有的稳定。
米雪儿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又翻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到处理队列的末尾,端着突击步枪跟了上去。
四人一熊开始穿越这片陌生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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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的壮观程度超出了她们最初的估计。
走了大约半小时后,周围的树木越来越高大,从最初的合抱粗细变成了需要五六人才能环抱的巨木。那些银白色的鳞片状树皮在光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整片森林都是用金属铸成的。地面上深蓝色的苔藓覆盖了一切——石头、树根、倒下的树干——踩上去的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几乎没有任何脚步声。
最令人不安的是安静。
不是完全的寂静——风吹过树冠时,那些紫色的叶子会发出一种类似铃铛的细碎声响。脚下的苔藓也有一种轻微的沙沙声。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她熟悉的森林声音。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松鼠穿过树枝的窸窣声。这片森林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场景,所有的音轨都被单独抽走了。
“……好安静。”米雪儿低声说。
“嗯。”心夏走在她旁边,目光扫视着树冠的各个方向,“没有任何动物活动的迹象。”
“也不是完全没有。”走在后面的伊薇特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研究员特有的专注,“……菲说,苔藓上有痕迹。不是人类留下的。”
所有人停下脚步。
伊薇特蹲下身,指了指苔藓表面几道不规则的压痕:“……菲说,这是拖行痕迹。从那个方向延伸到这里。体重大约……三十到四十公斤。有爪印。四趾。不是猫科。”
“……你从这些压痕就能看出这么多?”艾卡凑过来,表情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佩服。
伊薇特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微微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对、对不起。我以前……研究过动物痕迹。因为想复刻……所以看了很多资料。”
“别道歉啊,这是好事!”艾卡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能看出那是什么动物吗?”
伊薇特被拍得肩膀一缩,低头仔细看了看苔藓上的压痕,然后摇了摇头:“……菲说,痕迹不完整。但……可能是犬科。”
“狼?”心夏问。
“……菲说有可能。”伊薇特的语气里突然带上了一丝—不太合时宜的—兴奋,“菲说如果是真的狼……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的狼。”
艾卡和米雪儿同时转头看她,表情里写着同一句话:现在是兴奋这个的时候吗?
伊薇特被两人的目光看得缩回了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小声补充道:“……对不起。当我没说。”
心夏笑了一下,打破了这个微妙的局面。“走吧,保持警惕。如果真的有狼,应该不止一只,而且它们可能比我们更熟悉这片森林。”
四人继续前进。但这一次,所有人的手指都更靠近扳机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森林的景色终于有了变化——前方的树木逐渐稀疏,光线变得更加明亮。透过树干的缝隙,可以看到一片开阔地的轮廓。
然后艾卡停下了脚步。
她举起握拳的左手——战术手势:停止前进。
所有人同时停步下蹲,枪口指向不同方向。心夏的无人机无声升空,越过树冠向前方侦察。几秒后,终端传来心夏压低的声音:
“开阔地。大约一个足球场大小。中央有水塘。周边的苔藓有大量动物足迹。”
“……狼?”米雪儿问。
“不确定。但数量不少。”
艾卡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红色的瞳孔里跃动着一丝思索的光芒。然后她压低声音说:“我们绕过去。不必要的话,别跟本地生物打第一架。”
“同意。”心夏说。
她们改变了路线,沿着开阔地的边缘缓缓绕行。但走了不到两分钟,米雪儿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种很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
她停下脚步。悬浮在她肩侧的火力大喵同时停住,两门炮口微微调整角度,电子眼锁定了前方一处灌木丛的方向。脚边的两台喵喵卫士同步转向,发出备战状态的低频嗡鸣。
“……我想我们没有选择权了。”米雪儿低声说。
灌木丛晃动了一下。然后一双眼睛出现在阴影中——不是一双。三双。五双。
狼从灌木丛中走出来。
它们的体型比米雪儿认知中的狼大了整整一圈,肩高大约到成年人的腰部。毛色是深灰与银白的混杂,在森林的淡金色光线下呈现一种冷冽的光泽。它们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直,与她们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对峙着。
领头的那只狼微微低下头,喉咙里发出滚动的低吼。
然后它身后的四只狼同时压低了身体——那是攻击的前兆。
“来了。”艾卡说。她把鸣火举到肩前,枪口对准了领头的那只狼,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感?“好吧,既然你们想打——那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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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狼动了。
它的爆发力远超米雪儿的预期——二十米的距离在不到两秒内被缩短到零。米雪儿甚至来不及喊出提醒,那只狼就已经扑到了艾卡面前,张开的狼吻对准她的喉咙。
艾卡的应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
她在狼扑到面前的瞬间向左侧闪身,霰弹枪的枪口从腰侧向上挑起,在狼的腹部下方抵近发射——轰的一声闷响,银白色的弹丸裹挟着火焰弦能的赤红色光芒贯穿了狼的侧腹。那只狼在空中被冲击波掀翻,翻滚着撞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哀嚎。
但另外四只已经从不同方向同时扑上来了。
“火力大喵——正义执行!”米雪儿喊道。
银白色的机器猫从她脚边弹射而出,在半空中身体骤然变形——四肢收入躯干,背甲向两侧翻开,露出内置的两门激光发射器。落地的瞬间它已完全展开为固定炮台形态,两束炽白色的激光交错射出,在扑向艾卡的两只狼面前犁出两道焦痕。那些狼被迫转向闪避——它们没见过这种会发光的灼热射线,但本能告诉它们被击中绝非好事。
与此同时,第三只狼绕过了火力大喵的防线,朝米雪儿本人扑来。
米雪儿向后撤步,突击步枪抵肩射击。三发点射,两发命中——一发打在狼的肩膀上,一发擦过它的耳根。狼的冲锋轨迹被打偏了,从米雪儿身侧掠过,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没有逃跑。它转身,再次压低身体,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狩猎本能。
“这些东西好扛打……”米雪儿喃喃道。
“它们身上有元素能量。”心夏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她的狙击步枪在远处的树根旁架好了位置,海兔无人机悬停在她头顶,提供着空中的视野覆盖。“米雪儿,你右边还有一只——不,两只。伊薇特,你那边也有——”
伊薇特已经看见了。
一只狼从她左后方的树影中悄无声息地接近,四爪在深蓝色的苔藓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菲先一步察觉了——庞大的熊型机器人转身,用厚重的机械臂朝那只狼扫了过去。狼敏捷地后跳闪避,在落地的瞬间改变了攻击目标——它盯上了伊薇特。
“……过来。”伊薇特轻声说。
她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平静。那不是战士的兴奋,而是研究员在面对实验对象时的那种专注。她端起幻霜冲锋枪,在狼扑过来的瞬间扣动扳机。
冰蓝色的光束从枪口喷射而出。
那些光束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寒气轨迹。第一发擦过狼的前腿——命中位置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第二发击中了狼的胸膛——冰霜以命中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在它的皮毛上铺开一片冰蓝色的结晶。狼的冲锋速度在冰霜的侵蚀下明显放缓了。
但它没有停下。
伊薇特被迫向侧面翻滚躲避,动作生疏但足够及时——狼的爪尖擦过她的外套,在布料上撕开了三道口子。她在地上滚了半圈,半跪着再次举枪,但那只狼已经再次调整好了姿态,准备发动第二次扑击。
然后一道赤红色的火焰弹在狼面前的草地上炸开了。
狼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摔在地上。它挣扎着站起来,火焰在它胸口的皮毛上燃烧着,发出焦糊的气味。这是它第一次发出声音——不是怒吼,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恐惧的哀嚎。
艾卡站在十五米外,鸣火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喂——大块头!”她朝那只狼喊道,红色的瞳孔在被火焰映亮的光线中闪烁着,“你的对手是我,别欺负我家法师啊!”
伊薇特跪在地上,看着艾卡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你家法师”,但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很小的词:“……谢、谢谢。”
“客气啥!”艾大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然后转身面对重新集结的狼群。
五只狼已经被击退了三只——领头的那只被艾卡击中后不知去向,另外两只身上挂彩,退到了开阔地的边缘,对着她们低吼。剩下的两只——一只身上覆着冰霜,一只胸前烧焦了皮毛——正站在同伴旁边,目光在四人和两台展开的激光炮台之间来回扫视。
双方进入了短暂的僵持。
“……它们在评估。”心夏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它们没见过像我们这样的猎物。”
“那我们让它们好好评估一下。”米雪儿说。她蹲下身,把手掌贴在火力大喵展开后的炮台基座上。蓝色的弦能在她指尖亮起,沿着装甲的缝隙流入核心。“火力大喵——全功率展开。”
火力大喵的炮台形态再度变形——两门激光发射器的炮口扩张了一圈,散热鳍片全部张开,核心的嗡鸣声从高频提升到低频,从耳膜的刺痛变为胸腔的共振。两道更粗的激光预热光束从炮口泄出,在空气中留下两道白炽的轨迹。米雪儿脚边的喵喵卫士也随之展开,单门激光炮锁定另一个方向,三束激光的交汇点在狼群前方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光网。
狼群后退了一步。
领头的那只狼——胸前烧焦的那只——盯着火力大喵看了几秒。然后它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
那声嗥叫不像是在示威。更像是……某种信号。
几秒后,从森林深处传来了回应——一声更低沉、更厚重、更遥远的狼嗥。
领头狼最后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转身,拖着受伤的身体消失在灌木丛中。其余几只狼也跟着它离开了。
战斗结束了。
米雪儿站在原地,端着枪,确认狼群确实离开后,才缓缓放下枪口。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每分钟一百三十下的频率撞击胸腔。
“……它们走了?”艾卡问。
“走了。”心夏从藏身位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苔藓碎屑,“不过刚才那声回应的嗥叫……听起来比这些大很多。”
“那是它们的老大?”艾卡把鸣火挂回腰间,“管它呢,打了一架还没见到老大,今天运气不错。”
米雪儿张了张嘴,想吐槽她的乐观主义,但开口时却发现自己在笑。“……你真的是,能不能先把情况想得严重点再乐啊。”
“想那么严肃干嘛,不都没事嘛!”艾卡咧嘴一笑,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那里有一簇极小的火焰正在跳动,比平时更加炽亮,颜色比平时更加深红。
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米雪儿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艾卡握紧拳头,熄灭了掌心的火焰。但她没有说真话——刚才战斗中的那几发火焰弹,她几乎没有刻意调用弦能。火焰是在她产生“想打中”的念头时自动凝聚的,响应速度快了将近一倍,温度也比平时高出不少。
就像她的火焰弦能在这片森林里突然变得……更顺畅了?
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不远处,伊薇特正蹲在那只被她冻伤的狼留下的血迹旁,用手指碰了碰凝结在草叶上的冰霜。她的表情里带着一丝同样的困惑——那些冰霜比她预想中更致密、更寒冷,而且在她停止释放弦能之后,它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快速融化,而是保持着结晶状态,像是有生命一样继续蔓延了几秒才停下。
“……菲说,”她轻声开口,“这里的能量密度和卡丘世界不一样。像是……更适合我们。”
心夏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应。她也感觉到了——她的海兔无人机在刚才的战斗中响应速度快了大约零点三秒,而且飞行的轨迹比以前更流畅、更安静,像是突然学会了在气流中滑翔。
“……知道了。”心夏说,“走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讨论这件事。”
她们离开了这片开阔地。但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同一个疑问——她们的弦能,在这片陌生的世界里,似乎正在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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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最终在一棵巨树的根部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位置。树根盘根错节地隆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洞,足够四个人挤进去休息。
米雪儿靠在树根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水壶里的水还是在普雷顿灌的,现在喝起来有一种奇怪的穿越时空的违和感。她的终端依然没有信号,但她在地图应用上做了标记——虽然这张地图现在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艾卡盘腿坐在苔藓上,双臂抱胸,“我们来总结一下现在的情况?”
“可以。”心夏靠在对面的树根上,手里拿着终端,“第一条——我们不在普雷顿。不在欧泊的任何辖区。甚至可能不在卡丘大陆。”
“第二条——通信全部失灵,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米雪儿补充。
“第三条——这片森林里至少有一种对我们有攻击性的生物。”伊薇特小声说,“……菲说,它们的身体强度比普通狼高很多。”
“第四条——”艾卡顿了顿,“我们的弦能好像变得……更猛了?”
其他人沉默了一下。
“……我同意。”心夏说,“我的无人机在战斗中的响应速度比以前快了。而且我感觉它的自主判断范围变宽了——以前它需要我下达具体指令才会执行复杂动作,刚才它自己选择了最优的空中遮蔽位置。”
“火力大喵也是。”米雪儿说,“它的全功率展开以前需要我手动授权,刚才我只是把手放上去,它自己就完成了全部展开流程。像是……我们之间的感应变得更直接了。”
“……菲说,我的冰没有融化。”伊薇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专注,“释放后依然保持结晶状态。在卡丘世界,我的冰脱离弦能供给后会在三十秒内开始融化。刚才过了五分钟,我去看的时候它还在。”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结论是,”艾卡慢慢地说,“我们到了一个弦能更‘好用’的世界?”
“可能是。”心夏说,“也可能是因为我们正在远离某种抑制我们力量的东西。不管是哪种,在搞清楚之前,我们得先弄清楚我们到底在哪。”
“还有怎么回去。”米雪儿补充。
“还有那个。”心夏点头。
艾卡站起来,拍了拍手:“行,那走吧。总要找到有人住的地方才能问路——”
她顿住了。
因为在她站起来的方向,大约五米外,有一块岩石。岩石上蹲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大约有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蓝色,像是一块有生命的果冻。它的身体表面偶尔会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水面被投进了石子。
它正看着她们。
“……”艾卡和那个东西对视了两秒。
然后那个东西的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从底部开始迅速变成液体状态,像一块在烈日下融化的冰块一样瘫软下去,在岩石表面摊成了一滩扁平的蓝色黏液。
“……它融化了?”米雪儿站起来,走到艾卡旁边,看着那滩蓝色的液体。
“我什么都没做!”艾卡举起双手,“我只是看了它一眼!”
那滩蓝色的黏液在岩石表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某种情绪。然后从黏液中间鼓起一个小小的气泡,气泡破裂,发出“啵”的一声。
“……伊薇特?”心夏转头。
伊薇特已经蹲在了岩石旁边,表情是那种她只有在面对值得研究的对象时才会有的专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金属探针——那是她平时用来调试菲的模块的工具——轻轻碰了碰那滩黏液。
黏液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个被戳到的含羞草,然后从被碰触的地方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哎呀。”伊薇特说。她赶紧把探针收回来,但那层冰霜已经迅速蔓延开来,在几秒内把那整滩黏液冻成了一块蓝色的冰疙瘩。
“……你把它冻住了。”米雪儿说。
“……对不起。”伊薇特说。
四个人围成一圈,看着岩石上那块被冻住的蓝色冰疙瘩。冰疙瘩的内部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核心——一个深蓝色的、芝麻大小的圆点,正在微弱地闪烁。
“……它还活着吗?”艾卡问。
“……菲说应该还活着。”伊薇特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冰块表面,闭上眼睛。几秒后,冰霜开始逆向融化——从外向内,一层一层消退,像倒放的录像。最终,冰块完全消失,那滩蓝色的黏液又重新变回了液体状态。
黏液在岩石表面静止了几秒。然后它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从液体状态重新凝聚成一个球形的轮廓。它先是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团块,然后慢慢收拢边缘,最终恢复成了最初那个拳头大小的半透明蓝色球体。
但它没有蹲在岩石上。它小心翼翼地滚到了岩石背面,只露出半个球面,用一只——如果那些涟漪算是眼睛的话——观察着她们。
“……它有意识?”米雪儿蹲下身,和那个东西平视,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你好?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那个东西从岩石背面又探出了一点点。
“……你会说话吗?”米雪儿继续问。
那个东西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它发出一个声音——非常小、非常像气泡破裂的声音——“……啵。”
“……它不会说话。”艾卡说。
“……我会。”那个东西说。
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那个东西自己也愣住了——它的身体表面剧烈地震荡了一下,然后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发出了声音一样,整个球体膨胀了一圈,又缩回去。
“……你刚才说话了?”米雪儿不确定地问。
“……我……”那个东西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是一种介于孩童和电子合成音之间的中性音色,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感,“对不起。我……不太习惯说话。”
“……你不仅会说话,还会道歉?”艾卡蹲在米雪儿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的身体表面泛起了一阵涟漪——像是害羞,又像是紧张。它的声音变小了:“我是……史莱姆。名字是希克斯。这里是……埃里门特。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吧?”
四人互相看了看。
“……你怎么知道?”心夏问。
希克斯的蓝色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它说:“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不会用会喷火和喷冰的武器。也不会带着会自己动的铁猫。也不会……不认得史莱姆。”
米雪儿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火力大喵,又看了看手里的突击步枪,然后抬头看了看心夏。
心夏轻轻吐出一口气,蹲下身,与希克斯平视:“你说得对。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们是从别的地方——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最近的城镇在哪里?”
希克斯沉默了几秒。它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是在思考。然后它的身体从岩石上缓缓滑下来,在苔藓地面上重新凝聚成一个更稳定的球体形状。
“这里是——银色林冠。”它说,“是埃里门特大陆东部的森林。往南走两天……有一个小镇。叫格林福德。”
“两天。”米雪儿重复了一遍,“那太远了。我们得先找水和食物。”
“水的话……”希克斯的身体表面晃了晃,像是在指方向,“往西走大约半小时有溪流。食物……森林里有可以吃的果实。但我建议你们在路上再摘。因为现在……”它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刚才那群狼……可能会叫更多的同伴来。银色林冠里……至少有四群狼。”
艾卡吹了一声口哨:“你刚才可没说这个。”
“你们没问。”希克斯说。
“……有道理。”艾卡承认。
心夏做了决定:“那就先往溪流的方向走,补充完水源再决定下一步。希克斯——”
蓝色的史莱姆微微抬起上半身。
“你愿意给我们带路吗?”
希克斯沉默了很久。它的身体表面不断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然后它用那个介于孩童和电子音之间的声音说:
“……我给你们带路。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米雪儿问。
“路上……能不能不要再把我冻成冰块?”
所有人同时看向伊薇特。
伊薇特的脸瞬间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下意识退后半步,躲到菲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对不起。我不会了。”
“……我相信你。”希克斯说。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其实不太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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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克斯在前面带路的时候,移动方式让四人大开眼界。
它不是用跳的,也不是用滚的——严格来说,它的移动方式是蠕动和滑行的结合体。它的身体底部不断向前延伸出薄薄的一层,然后整个身体像液体一样向前流动,在深蓝色的苔藓表面留下一道薄薄的透明黏液痕迹。
“……你走路的姿势好有意思。”艾卡走在它旁边,低头看着它的移动方式。
“这叫史莱姆式移动。”希克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骄傲,“整个埃里门特只有史莱姆能做到。”
“其他生物不能?”米雪儿问。
“其他生物没有这个结构。”希克斯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圈涟漪,“我们有流体核心。可以改变身体形态。你们没有流体核心吧?”
“我们没有。”米雪儿承认。
“那你们为什么能用火焰和冰块?”希克斯问,“来这里的人大多用魔法。魔法需要咏唱咒语和消耗魔力。你们看起来不像在咏唱。也没有魔力波动。”
四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心夏说,“简单来说,我们的世界有一种叫做‘弦能’的能量。我们天生就能控制和释放它。不需要咒语。”
“弦——能——”希克斯缓慢地重复了这个词,像在品尝一个陌生味道的糖果,“没听过。埃里门特没有这个词。”
“埃里门特……”伊薇特轻声重复了这个世界名字。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银色树干和紫色树冠,像是在把这些视觉信息和新获得的命名对应起来。“……菲说,这个世界……有魔物。有魔法。有人类和其他种族。那……有魔王吗?”
希克斯的身体猛地一顿。它的蠕动停了几秒,然后重新开始移动,但速度明显变慢了。
“……有。”它说。声音里那种轻松的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史莱姆都会显露出的谨慎,“魔王军。百年前被打败过一次。但最近……又在活动了。”
“这算是异世界标配吗。”米雪儿小声吐槽。
“什么意思?”希克斯问。
“没什么,你继续。”米雪儿摆了摆手。
希克斯继续向前蠕动,但过了一会儿,它又开口了:“你们……真的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吗?”
“我们看起来不像吗?”艾卡反问。
“……不像。你们太像普通冒险者了。”希克斯说,“普通冒险者也不认识史莱姆。但你们也不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冒险者公会的人不会带着铁猫。”
“你说话真的很像一个人。”艾卡笑着说,“不,像一个史莱姆。”
“……我吃过智慧魔药。”希克斯说。
所有人再次愣住。
“智慧魔药?”心夏问。
“嗯。”希克斯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圈涟漪——这次看起来像是一种怀念的情绪,“很多年前——对我来说大概就是五年前吧——有一个路过的魔法师在银色林冠的边缘扎营。他熬了一锅药水。我那时候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史莱姆,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饿了要吃。我看到那锅药水——它闻起来像融化的星星。然后我就吃了。”
“你吃了……一整锅智慧魔药?”伊薇特从菲身后探出头,眼睛里闪着研究员特有的光,“……菲说,那是能让人获得智慧的药水吗?”
“我吃了三分之一锅。剩下的被他倒掉了。他说‘被史莱姆碰过的药水不能再喝’。”希克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但三分之二够我获得语言能力和思考能力了。从那以后我就不是普通史莱姆了。我会说话。会思考。会——害怕。”
“你会害怕什么?”米雪儿问。
“很多。”希克斯说,“怕被冒险者当成材料捡走。怕被大型魔物吃掉。怕孤独。”它顿了顿,“怕被冻成冰块。”
“……对不起。”伊薇特又从菲身后传来了小声的道歉。
“没关系。但那真的很冷。”
艾卡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在森林里回荡开来,打破了原本的紧张气氛。米雪儿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种历经劫难后终于能松一口气的笑。心夏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希克斯对艾卡说。
艾卡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你一个史莱姆怎么还会夸人的!”
“我说的是实话。”希克斯说,“你们四个人笑起来都好看。虽然我觉得你们现在不太想笑。”
这句话让笑声慢慢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米雪儿问。
希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从异世界掉进陌生森林还能遇到狼群的人,一般都有很多不想笑的事。”
森林安静了几秒。
“……你说得对。”心夏轻声说,然后她低头看着希克斯,“但你猜错了一件事——我们现在确实想笑。因为至少在这里,我们遇到了愿意带路的史莱姆。”
希克斯的身体表面泛起了一圈明亮的涟漪——那是高兴的表现。
“……谢谢。”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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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克斯说半小时的路程,她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才到。
不是因为距离更远,而是因为森林里的光线在逐渐变化——那种淡金色的光芒正在向暖橙色过渡,像是傍晚正在降临。而伴随光线变化,森林里的声音也开始变得不同。那些风吹过紫色树叶的铃铛声变得更加清脆,而苔藓下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地表下方活动。
“……天快黑了。”心夏看了一眼天空,“我们得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找到过夜的地方。”
“溪流那边有一个废弃猎人小屋。”希克斯说,“屋顶有一半塌了,但墙壁还是完整的。我偶尔会在那里过夜。”
“你真是我们的救星。”米雪儿说。
“……谢谢。”希克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夸奖后不太习惯的羞怯。
溪流比她们想象中更大。大约有五六米宽,水流平缓,清澈见底。河床是白色的鹅卵石,在水底的淡金色光芒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溪水散发出一种清甜的气味——不是薄荷和蜂蜜,而是更接近山泉和某种野花的混合香。
米雪儿蹲在溪边,用手捧起水看了看——清澈透明,没有任何异味。她先用水壶装了一壶,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可以喝。”她说。
艾卡已经直接把整个脑袋扎进溪水里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红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甩了甩头,水珠在夕阳般的光线下闪闪发光。“爽!”
米雪儿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像一只大金毛。”
“那你是猫。”艾卡回嘴,“你旁边那两只铁猫就是你的小弟。”
“她们一直都是这样吗?”希克斯问心夏。
“……差不多。”心夏微笑着蹲在溪边,用手帕沾了水擦拭无人机的机翼,“但今天她们收敛了很多。”
“为什么?”
“因为旁边有一个不太熟的人在。”心夏说。
“谁?”
“你。”
希克斯的身体表面泛起了一圈复杂的涟漪——它似乎在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未能完全成功。
伊薇特没有参与对话。她蹲在溪流下游的一块大石头旁边,专注地看着水面下的鹅卵石。菲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伊薇特?”米雪儿注意到她的专注,“你在看什么?”
“……菲说有鱼。”伊薇特说。
米雪儿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溪底确实有鱼——大约手掌大小,鳞片在淡金色的光线下泛着银蓝色的光,游动的姿态轻盈而优雅。
“能吃吗?”艾卡从另一边凑过来。
“……菲说不知道。”伊薇特说,“但它们的鳞片结构……和卡丘世界的鱼不一样。菲说这些鳞片有弦能反应。”
“啥?”艾卡没听懂。
“……菲说,它们体内有能量。”伊薇特换了一种更简单的说法,“很微弱的。但确实有。就像……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物都自带一点点元素能量。”
“包括我们吗?”米雪儿问。
伊薇特想了想:“……菲说不知道。但有可能。”
“我们的弦能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元素能量的一种表现形式?”心夏走过来,擦干手,“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的能力在这里变得更强了——不是我们变强了,而是环境变得更适合我们了。”
“像一个游戏里换了高配电脑。”米雪儿总结。
“……你这个比喻很奇怪但很精准。”心夏说。
艾卡已经脱了鞋子,卷起裤腿踩进溪水里了。“管它什么能量不能量的——这水好舒服!你们不下来试试吗?!”
米雪儿看着她站在溪水里朝她们挥手的样子,红色的短发在暖橙色的光线里像一簇燃烧的火焰,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好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爆炸,没有穿越,没有被狼群追杀,没有从朋友变成敌人再变回同伴的剧烈反转。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艾卡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先笑出来的能力,在此时此刻——当她们身处异世界、前路未卜、归途成谜的时候——显得格外珍贵。
“……怎么了?”艾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笑容收了几分。
“没什么。”米雪儿低下头,假装在装水,“就是觉得……你还和以前一样傻。”
“那当然。”艾卡得意地一仰头,“我这叫乐观主义——跟傻不是一个意思。”
“就是傻。”
“你才傻。”
“你们俩。”心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上司式警告,“加水,洗把脸,然后去猎人小屋。天黑之前要到。”
“是——”两人异口同声。
希克斯蹲在溪边的一块鹅卵石上,看着这一切。它的身体表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涟漪。过了好几秒,它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她们好像很开心。”
然后它自己又补充了一句:“我好像也有一点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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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克斯所说的废弃猎人小屋距离溪流大约十分钟的路程,掩映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
小屋的外观比她们想象中更破旧——木质的墙壁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屋顶大约有一半塌陷了下去,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阁楼空间。但剩下的那一半屋顶看起来还算稳固,墙壁也没有明显的裂缝。门口的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轻轻一推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但推门进去之后,内部空间比预期中大不少。
进门是一个大约十五平方米的主室,左手边有一个用石块搭成的简易炉灶,灶台上还有一口生锈的铁锅。正对门口的方向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线,推开后是一间八九平方米的小卧室,角落里堆着一层干燥的干草,墙壁上挂着几根铁钉。右手边还有一扇同样的木门,通向另一间大小相近的卧室。
两间卧室。这个发现让米雪儿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不用四个人挤在同一个空间里过夜。
"条件比想象中好。"心夏环顾一圈后给出评价,她推开左右两间卧室的门各看了一眼,"两间卧室。虽然小,但至少可以分开休息。"
"这猎人是个讲究人。"艾卡把鸣火靠在主室的墙边,走到左侧卧室门口探头看了看,"干草是干的,没有霉味。可以睡。"
伊薇特在主室门口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门框的木纹。她的表情专注而安静,指尖在木头的纹理上轻轻滑动。
"……菲说,这间小屋至少有五十年的历史。"她轻声说,"木材的切面用的是手工锯。墙角的卯榫结构说明建造者有一定的木工基础。钉子——是铁匠手工锻打的,不是工业铸造。"
"你能看出这么多?"艾卡凑过来。
伊薇特又被她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对不起。职业病。"
"不用对不起啊,这很厉害!"艾卡蹲在她旁边,指着主室墙角一处痕迹问,"那边那个呢?是动物啃的还是工具刻的?"
伊薇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仔细观察了几秒:"……菲说,是刀痕。很浅。应该是磨刀的时候留下的。"
"哇——你连这个都能分出来?"
"……我说,因为我在实验室也经常磨刀。"伊薇特说完,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赶紧补充道,"我是说——切割样本用的刀。"
艾卡哈哈大笑起来。
心夏看着她们俩,嘴角浮起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然后她转向门口那滩正在蠕动的蓝色史莱姆。
"希克斯,你之前说格林福德在两天的路程外。以我们的速度,两天能到吗?"
希克斯在门口的地面上找了个平整的位置停下来,身体表面泛起思考的涟漪。"如果你们在中午之前出发、晚上之前找地方过夜的话——两天应该能到。但前提是路上不遇到太多麻烦。"
"比如狼群?"
"比如狼群。或者更大的东西。"
"……更大的东西是什么?"米雪儿警觉地问。
希克斯沉默了几秒:"……银色林冠里有熊。"
"熊?!"艾卡眼睛一亮,"什么样子的熊?大的吗?!"
"……你为什么看起来兴奋了?"希克斯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因为她没见过活熊。"米雪儿替她回答了,"我们都没见过。我们那个世界——没有动物。"
希克斯的身体表面剧烈地震荡了一下:"……没有动物?那你们世界有什么?"
"有人类。有建筑。有科技。但是没有动物。"米雪儿说,"没有猫没有狗没有鸟没有鱼——除了人类以外没有其他动物。"
希克斯的震荡持续了很长时间。它的身体不断膨胀和收缩,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那你们,"它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史莱姆所能表达的最大程度的困惑,"不会很无聊吗?"
"……我说,会的。"伊薇特说,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那是她专业领域被触及时的自然反应,"所以我一直在研究……怎么复刻动物。用机器来复刻。"
"就是她做的。"艾卡拍了拍菲的装甲外壳,"菲就是伊薇特做的熊。"
希克斯仰起头——严格来说是它的上半身向后仰——看着菲庞大的身躯在暮色中投下的阴影。菲的电子眼安静地闪烁着,像两颗温暖的星星。
"……你做了一头熊。"希克斯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说,"用金属做的、能动的、会保护主人的熊。"
"……菲说……嗯。"伊薇特轻声应道。
"……你好厉害。"希克斯说。
伊薇特愣住了。她的脸再次泛起了红晕,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朵尖。然后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说,谢谢。"
米雪儿靠在主室的墙边,看着这一切——看着伊薇特被一只史莱姆夸到脸红,看着艾卡在旁边笑得东倒西歪,看着心夏在给无人机做每日保养检查。
她的终端依然没有信号。她依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但此刻,在这个废弃的猎人小屋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在想什么?"心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米雪儿转过头,看到心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膝盖上放着海兔无人机的控制面板。
"……在想,"米雪儿说,"至少我们在一起。"
心夏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嗯。这个想法不坏。"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森林在暮色中褪去了银白与紫的色彩,被一层浓郁的墨蓝色覆盖。主室里点起了临时改装的灯——心夏用战术终端的背光灯加上一块透明树脂板,橘色的光线柔和而稳定,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四个人围坐在主室的干草堆上。希克斯趴在墙边——虽然那不是真正的火堆,但它的身体表面反射着温暖的橙色光芒,看起来像是在享受同等的暖意。
"……你们明天打算直接去格林福德吗?"它问。
"嗯。"心夏点头,"到了镇上,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格林福德有冒险者公会——他们叫'开拓者大厅'。"希克斯说,"那里有很多信息。也可以接委托赚报酬。"
"听起来像游戏里的任务板。"米雪儿说。
"我不知道'游戏'是什么,但任务板确实有。"希克斯说,"格林福德的开拓者大厅不算大,但接待员是一个叫玛莎的精灵,她对新手很友善。"
"你对那里很熟悉啊。"艾卡说。
"……我去过几次。"希克斯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智慧魔药的事情……我偶尔会去镇上找那个魔法师的消息。虽然他肯定不记得一只史莱姆在找他了。"
"你说的是那个给你智慧魔药的魔法师?"心夏问。
"嗯。他叫格兰特。听说他后来去了王都。"希克斯说,"如果哪一天我也能去王都就好了。"
"那我们也去王都。"艾卡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她。
艾卡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我们不是要了解这个世界吗?王都应该有更多的书和更多知道事情的人吧?"
"……你说得有道理。"心夏缓缓地说,"但那是长远计划。第一步,先到格林福德。"
"我知道。"艾卡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残破的天花板缝里漏出的深蓝色夜空,"我只是觉得——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嘛。"
米雪儿看着她。在昏黄的灯光下,艾卡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不出她是在用乐观掩盖不安,还是真的对眼前的处境充满好奇和期待。
但不管怎样——她那句话让大家心里的重量都轻了一些。
心夏轻轻笑了一声:"该睡了。明天还要赶路。房间怎么分?"
"我和伊薇特住右边那间。"她说,"你们两个住左边。"
这个分配很自然。心夏是四人中性格最沉稳的那个,伊薇特安静内敛,两人同住不会有任何摩擦。而米雪儿和艾卡——心夏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行。"艾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晚安。"伊薇特小声说。她已经蜷缩在菲的腹部旁边,在右侧卧室里找到了角落。菲庞大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和门口之间,指示灯调成了夜间模式的暗蓝色。
"晚安。"心夏也走进了右侧卧室,在门口回头看了米雪儿一眼,"今晚好好休息。"
米雪儿点了点头。
希克斯在主室的墙角阴影里把自己摊成了一张扁平的蓝色垫子——据它说这是"史莱姆最舒服的睡觉姿势"。
艾卡已经走进了左侧卧室。米雪儿站在主室里,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听着里面传来干草被翻动的沙沙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一下。
然后她跟着走了进去。
左侧卧室比想象中小——大约八九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进一丝微弱的夜光。干草铺在地上,散发着干燥的植物气味。艾卡已经四仰八叉地躺下了,双手枕在脑后,红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簇暗下去的火焰。
"这门关得上吗?"艾卡问。
米雪儿试了试——木门的门栓还算完好,轻轻一推就卡进了门框的凹槽里。咔嚓一声,小小的空间被彻底封闭起来,只有通风口那一点微光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关上了。"她说。
"那就好。"艾卡打了个哈欠,"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东西半夜偷袭——但关了门安心点。"
米雪儿没有回答。她在干草堆上坐下来,背靠着墙壁,看着对面艾卡模糊的轮廓。黑暗中她可以听到艾卡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像是这个人无论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先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
过了不到一分钟,艾卡的呼吸节奏就开始放缓了。
米雪儿知道她要睡着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异世界的第一个夜晚,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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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米雪儿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唤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一种微弱的、类似静电的触感,在她的指尖跳动。她睁开眼,发现头顶是陌生的木质天花板。晨光从墙壁高处那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干草堆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色条纹。
她坐起来。干草从身上滑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艾卡还在睡,红色的短发乱蓬蓬地支棱着,侧躺着的轮廓在晨光中安静而放松。米雪儿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目光,轻轻站起来,推开木门走进主室。
火力大喵悬浮在窗边的半空中,保持着浮空炮台的形态,炮口朝外,电子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森林的方向。两台喵喵卫士在地面展开,以固定炮台的姿态分列窗口两侧,处于警戒状态。
“……怎么了?”她低声问。
火力大喵的电子眼转向她,然后微微调整角度,用炮口的朝向指了指窗外。
米雪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淡金色的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森林在晨光中呈现出和昨天不同的面貌——那些银白色的树干在金色光线中镶了一层暖色边缘,紫色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微光中闪烁着像是镶嵌了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而在这片景色中,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站在小屋前方的空地上,距离大约二十米,一动不动。那是一头鹿——如果她没认错的话。它的体型比卡丘世界资料片里看到的鹿略大,毛色是银白色,在晨光中几乎与周围银色树干融为一体。它的角非常壮观——不是枝状角,而是像水晶一样半透明的、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角,像两束凝固的光从头顶生长出来。
它正用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小屋——看着她。
米雪儿屏住了呼吸。
那头鹿凝视了她大约五秒钟,然后轻轻垂下头,用前蹄在地面上敲了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它转身,迈着优雅的步伐,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树林中。
“……你看到了吗?”米雪儿轻声问。
火力大喵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左侧那台喵喵卫士的指示灯同步闪烁,炮口微抬,像是在表示确认。
“……菲说,那是什么?”身后传来伊薇特的声音。
米雪儿回头,发现伊薇特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她正抱着幻霜冲锋枪,从菲的身后探出头来,目光投向窗外那头银白色生物消失的方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非常明亮的东西——是好奇,是兴奋,是那种在完全陌生的领域中发现新事物时的纯粹喜悦。
“……我不知道。”米雪儿说,“但我想知道。”
“那我们也去看看吧!”艾卡的声音突然从她背后炸开,米雪儿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发现艾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红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脸上挂着那种“我要开始冒险了”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醒的?”米雪儿问。
“你站起来的时候。”艾卡咧嘴一笑,“我睡觉很浅的——在野外。”
“你不是三十秒就睡着了吗?”
“那是太累了。第二觉就浅了。”艾卡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走吧,我们追上去看看——今天反正也要出发去格林福德,方向应该差不太多吧?”
“方向应该往南。”希克斯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它已经从那摊蓝色垫子的形态重新凝聚成了球体,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低沉,“那头鹿去的方向是西边——和格林福德方向不一样。”
“但只是一小段路的话……”艾卡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头银白色鹿消失的方向,“追上去看看应该不碍事吧?它那么漂亮。”
希克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略带无奈的语调说:“你们这个世界以外的人,好奇心都这么重吗?”
“只有我们四个这样。”米雪儿一本正经地说。
“……我觉得不像。”希克斯说。
但艾卡已经拎起霰弹枪,兴冲冲地往门口走了。
心夏靠在墙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整理好了装备。她看着艾卡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走吧。反正也醒了。早出发也好。”
四人收拾好装备,走出猎人小屋。晨雾在淡金色阳光中缓缓流动,森林在晨光中呼吸着。空气清新而冷冽,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湿润气息。
在她们前方,那头银白色鹿消失的方向,树影之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光——像是那头鹿的水晶角折射的残余光芒,又像是森林在晨光中发出的邀请。
“……那边。”艾卡抬了抬下巴,咧嘴一笑,“走吧。第一天正式开始。”
米雪儿跟在她身后,看着那头在晨光中跳动的红色短发,忽然觉得——虽然她们被炸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虽然她们的前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此刻,在这片银色的森林里,在这个异世界的第一个清晨,她的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奇妙的、跃动的期待。
就像一款全新的游戏开服了——没有攻略,没有提示,只有四个队友和一条未知的路。
她轻轻握紧了手中的警探突击步枪,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走吧。”她说。
四条人影和一只史莱姆,在淡金色的晨光中,踏上了前往格林福德的路。
异世界的生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