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的宫缩来了。
顾砚之已经没有力气尖叫了。他只能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每一次宫缩来袭,他的身体都会条件反射地绷紧。腹壁坚硬如铁,两个胎儿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一个圆圆的东西在拼命往下顶,那是头;几个小一点的凸起在四处乱踢乱蹬,那是手脚。
孩子们在奋力地想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们在他的肚子里挣扎了太久,踢蹬了太久。羊水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子宫壁紧紧贴着他们的身体,每一次宫缩都在挤压他们脆弱的、尚未发育完全的躯体。他们害怕了,他们迫切地想出来,想呼吸第一口空气,想发出第一声啼哭。
可他们的父亲,给不了他们一扇门。
顾砚之能感觉到他们的挣扎。
那种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人发疯。小的那个在他左侧,头已经入了盆,卡在那个狭窄的入口处,进不得退不能。它小小的头颅被骨盆挤压着,每一下宫缩都会让它痛苦地扭动身体,小脚在他的腹腔里无助地蹬踹。
大的那个更惨。它横躺在子宫里,没有足够的空间转身,四肢被紧紧挤压着,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力。它的小手小脚在顾砚之的腹壁上撑出一个又一个凸起,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拼命地想挣脱那层透明的、坚硬的牢笼。
“他们在动……”顾砚之声音微弱,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们想出来……他们在疼……”
陈稳婆的眼圈更红了。
“小先生,您说得对,孩子在疼。”她握住顾砚之的手,声音哽咽,“所以您得把他们生出来。您已经撑了十个月了,就差这最后一步了,您不能倒在这里。”
顾砚之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她。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孩子们等不了了。他们在他肚子里挣扎了太久,羊水已经流尽,脐带随时可能受压,随时可能出事。他必须把他们生出来,现在,立刻,马上。
可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他用尽了最后一口气,用尽了最后一分力。可他的身体就是不肯配合。那个门就是打不开,那个头就是出不来。他像是被诅咒了一样,被困在这具不中用的、背叛了他的身体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也看着他的孩子走向死亡。
“再来。”
顾聿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一直坐在床沿,始终握着顾砚之的手,沉默得像一尊石像。此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力量。
“砚之,再来一次。”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陪着你。”
他站了起来,绕到床尾,在陈稳婆的位置站定。
“大人,这……”陈稳婆面露难色。
“让开。”他说。
陈稳婆缩了缩脖子,默默地退到一旁。
顾聿沉俯下身,一手按着顾砚之曲起的膝盖,另一只手探到他身下,掌心贴着他被撑得肿胀变形的会阴。那里已经因为反复用力和胎头的来回进出而肿胀得不成样子,滚烫的、充血的组织在他掌心里突突地跳动着。
顾砚之浑身一僵。
“别怕。”顾聿沉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接着他。你用力,我来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不知怎么拧开了顾砚之身体里最后一把锁。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