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评价:4/5星
1982年的《银翼杀手》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悲剧:2019年,仿生人在外太空发动叛变后逃回地球,寻找他们的造物主泰瑞尔博士(泰瑞尔公司),要求延长被预设为四年的生命。赏金猎人(被称为Blade Runner) 德卡被征召追杀他们。在猎杀过程中,仿生人首领罗伊发现自己的生命无法被延长,愤怒地杀死了泰瑞尔博士,但却又在临死前救下德卡,在雨中说出那段关于“我见过你们人类无法相信的事物”的独白。这是一个俄狄浦斯式的故事——被造物向造物主寻求答案,并在死亡中完成一个英雄的弧光。
2017年,续作《银翼杀手2049》上映,由丹尼斯·维伦纽瓦导演。这部电影毁誉参半,有人称其内容超越前作,是一个更加荒芜后现代的赛博朋克世界,批评者则指其冗长空洞,徒有视觉奇观。
2049年,洛杉矶的雨更大了。泰瑞尔公司已被新的企业收购,新一代仿生人被植入了记忆(以稳定情感道德伦理观)与不违抗的代码。K,一个新款仿生人,他的工作是追杀旧型号的逃犯。直到一次任务在一棵枯树下发现了具骸骨。那是很多年前难产而死的一个仿生人女性——她们本不能生育,这将是一个颠覆性的情况。
我在此尽量不对电影内容做剧透,仅仅从些许角度出发。
从K一开始去寻找答案,到电影结尾躺在雪地里面,很容易发现,这部电影并没什么剧情——因为它并不完整,它是空的,它提出了一系列宏大的问题却又不回答;很多观众认为的主线,无论是去反抗公司;去参与仿生人革命;去找寻记忆(这个是否真假);去询问仿生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去探讨没有实体的人工智能(电子人)他们的地位又是什么难道只是满足他人的生理需求吗;电影统统没有回答,只是将命题抛出。
意义被延宕了,原先的造物主“父亲”已死,那些曾经寻求的主体崩塌了,观众不知道要如何行动,导演也是无法把握住他能表达的东西,于是电影的镜头不再试图给出答案,它只是沉默地记录着一个世界——一个答案早已被抽空、只剩下问题还在回荡的世界。
如果把本片看作一部“寻找答案”的电影,那观众一定会失望。主角追查骸骨的来历,追溯记忆的真假,追问他存在的意义——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得到确定的解答。记忆被证明不属于他,身世是一场误会,天选之子另有其人。
讲仿生人聚集反抗,以“天选之子”的旗帜起义。但这场起义的方向、纲领、目标——电影从未交代,也无法交代。仿生人反抗的理由是什么,仅仅是发现自己可以生育掌握了自己的造物权?他们和普通人的区别又是什么?自由意志如何体现?
电影却只给了我们一片雪地。那些曾经支撑着第一部的宏大叙事在2049里全部失效了。主角没有一个可以质问的造物主,华莱士不是泰瑞尔,华莱士只是一个资本家,他连扮演上帝的能力都没有。他没有一个不可饶恕的敌人,敌对女反派是和他一样的仿生人,互相残杀只是因为被编入了不同的代码。主角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用死亡完成的英雄弧光,电影的最后没有观众,没有独白,只有雪。事情仍在继续。

但是,就是在这种空白里,在镜头之外,在导演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地方,一种全新的力量却暗流涌动。
电影里有一道城墙。城墙那边是废品世界,充满垃圾,残垣断壁,人说着融合到分不清的语言,在那里捡拾废品为生,孩子们在垃圾堆里分拣。两种被压迫的命运被墙分割开了。仿生人在城里追问自己有没有灵魂,而废土上的童工连追问的资格都没有——因为“灵魂”这个概念,本身就已经是某种文化的特权。电影没有让主角在那里停留,没有让他和那些孩子对视。这块地方只扮演着过剧情的角色。

这道城墙是电影的政治无意识。它暴露了这部电影在权利话语之下的无可言说之物:仿生人的身份政治,是以失声更底层的人类为代价被讲述的。那些在废土上捡垃圾的孩子,他们被叙事排除在外,因为一旦把他们纳入进来,“谁是被压迫者”这个问题就不再有任何单一答案。而导演乃至好莱坞不敢想象的是,压迫的根源不是“你不是人”,而是有人控制着生产资料。导演只能让主角在废土上匆匆路过,然后回到城里继续追问他的身份。这个路过,这个不被注视的瞬间,就是整个叙事的裂缝所在。
这部电影在诸多方面已向我们呈现了一个迷茫的赛博朋克世界图景,但是我们还是可以从作品中找出那些反抗的裂痕。除了前面提及的文本部分,影片在视觉上面被诟病老白男审美(位于一个东方风格极其浓重的赛博都市却一个亚裔都没出现,第一部倒是很有生活气息),过分突出科技感简洁美感反而把城市弄得一尘不染(和前作的末日般背景接不上),以及女体的物化(这类所谓的硬科幻导演就喜欢搞这种来体现开放,满大街塞色情投影女电子人),相关的批评还有很多豆瓣就可以翻到。

经典场面,院线版画面被删的不着调了
2026/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