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好,本栏目此前的多篇视频和文章已经从城乡养老的二元结构、新旧农保的历史演进和政策现状以及农村养老的百年历程等多个角度向大家介绍了农村养老的相关问题。那么这一期作为在野志对农村养老问题的阶段性小结,我们将聚焦农村养老的当前现状,制度方向和民间探索并最终给出本团队的在地方案。
(一)老龄化现状与数据
虽然已经反复介绍,但我们还是再一次来正面了解农村养老的基本情况,据民政部发布的《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2021),全国农村老年人年人均收入为14105.4元(14105.4/12=1175.45),但中位数仅为5640元,也就是每月470元(5640/12=470),这也基本符合我们在村子里了解到的实际情况,新农保每月195元,种地和帮工大约150~200元,其余靠子女接济,但存在很大个体差异,可以看到平均数仅为每月50元左右。

根据同一份数据,农村老人平均年日常生活支出为6733.9元,同样结合我们小范围的实地调研和经验判断,绝大多数中西部农村老人就是堪堪度日、勉强温饱的状态。
进一步值得关注的,是个体处境背后乡村的整体现状,根据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农村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为23.81%,这已经是一个非常高的数字,然而这还不足反应真实的农村生活现状,以我所在的村为例,我获取到的一份登记表格中记载的人数有2152人,其中统计的常住人数(居住半年以上)是1000人整,60岁以上803人,70岁以上468人,老龄化率达到80%可能还不止,因为所谓的常住人口中相对年轻一些的,不少人其实是白天在镇子或县城里干活,每天或隔几天晚上才回村里休息,其中比较游手好闲或者混的差的可能还要长辈照料、接济一二,真正能参与村里日常生产生活的年轻壮劳力,可能两只手数的过来。

这样的现状背后的趋势更则更加严峻,我们都知道老龄化进程还会进一步发展,这可不只意味着老年人的数量和比例会进一步上升。现在70岁左右的老年人,正是在第一波婴儿潮中出生的,他们的子女目前也已经50岁左右,伴随着建筑行业下行和各类工厂转型升级导致的劳动力市场萎缩,在未来养老资源没有大规模总体投入的情况下,他们会面临自身劳动力和子女供养能力不断下降,各项开销反而可能进一步扩大的情况。另一方面,这一矛盾也可能导致部分50~60岁的低龄老人提前反乡,使养老问题进一步演化为人地矛盾,我们在河南了解到的相关情况已经显露出了少量案例。
(二)互助养老的局限性
那么面对农村养老资源总量客观不足的现实状况,我们又能做些什么?首先,唯一正确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增加农村养老资源。脱贫攻坚等政策工程为乡村的发展打下了一定的基础,但乡村老龄化的未来发展需要更多。只有更总体,更长远,更大规模的全局决策和资源投入,才能真正面对这一问题。
2026年4月29日,民政部等11个部门联合印发了《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明确到2030年城乡社区养老服务设施互助功能覆盖率达70%。但这事实上已经不是政府文件中第一次提及类似概念,此前诸如河北幸福院、银龄志愿队等概念也曾被多次提及,只不过在地方的具体实践中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推广。因此此次文件的出台,一方面是对于此类模式从政策层面的总结归纳,另一方面也显然是呼应近期各地纷纷涌现出或被报导的乡村免费或低价就餐的互助养老模式。甚至仅从形式上而言,我们所进行的实践也可以被大略的归为此类,那么所谓的“互助性养老”是否可以作为一个全局性的政策方案来解决或极大的缓解农村养老问题呢?答案是否定的。

以我们实地线下考察过的浪中县富乐庙村乡村大食堂为例:该食堂在此类模式中颇具代表性,得到了多个中央部门的关注以及全国性媒体的报道,到目前为止也已经开办了半年左右,是一个合适的观察对象。该食堂的基本模式是由该村能人型村支书和外部运营公司合作发起,场地由村委出资改造民房完成食堂基础建设,首批物资则由运营公司及其他关联方捐赠、本村或邻近小企业、个体户捐赠以及村委采购解决。前21天由村委负责运营,该村支书通过自己在村内的威信和对亲族的发动形成了第一批愿意在食堂就餐和参与互助劳动的老人,同时食堂内的就餐和劳动都通过积分进行管理从而降低食堂的资金运营成本。21天后,食堂的公账、仓库和日常运营管理基本交由老人组成的自治团队,村委则通过持续的互联网曝光和直播带货等方式尝试吸引更多社会资源来带动本村发展。
但正如我们反复强调无需多言的结果一样,即使该村在各级媒体和互联网上已经得到了广泛的关注,其三月份尝试带货的粑粑柑也还是以失败告终,后续的自制竹编手工品和溏心皮蛋也至今并未取得成效。
那么既然如此,该食堂后续的运营资金从何而来呢?富乐庙村给出的方案是:首先由村集体经济每年盈余的部分按比例进行出资,大约2万块钱左右,但这笔钱更多的是作为抛砖引玉的一个引子,仅在所谓的“年底分红”时才会进入食堂公账。其次是各类社会捐赠,因为该村广泛的媒体报道数量相对可观,但并不持久。最终该项目到头来真正依赖的依然是通过外部报导建立起来的可信度让(甚至的倒逼)老人的子女愿意提供更多的养老支持并进行适度平均。同时这些支持也暗含着对未来可能的社会支持或直播带货等本村经济发展可能的期望,如果这一期望最终落空,这些支持也只能无法维持或大大缩水,结合前文数据,平均每月500元的养老支持显然超过这些子女正常的承受范围。

并且这已经是运行较好足以作为典型的村子,其实富乐庙村所合作的运营公司是来自河南的某运营管理公司,该公司以免费就餐,老人自制,积分管理和互联网曝光为核心特点的互助养老模式据称已经在河南、安徽、四川等地有数百个合作试点,然而只有福乐庙村等少数案例运行良好,究其根本,还是回到我们此前的基础结论:在农村本地的养老资源总量不足,同时缺乏全局、系统或有组织的外部资源持续投入的情况下,单个村庄进行的互助养老实践,即使能够缓解本村养老问题,其成果的取得和可持续性也严重依赖项目发起人的个人才干、互联网流量等偶然因素。我们认可这些地方的尝试和努力,但我们清楚,局部的改良和成果,并不能为全局性力量的拖延或后撤提供担保。
(三)置地所运营方案
最后回到我们自身,终于可以回答这个贯穿本视频的问题,既然互助式养老仅能作为一种局部的改良方案,那么我们开设养老食堂又希望它能够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我们对于乡村养老问题究竟如何回答?
首先,我们针对农村工作展开的项目叫做置地所,主要由两个部分构成,一部分是我们在当地通过土地流转获得的100亩以上的土地,主要用于种植粮油,另一部分则是我们在地开设的养老食堂。这其中养老食堂与其他地区的案例类似,主要用来实现提升老人物质、精神生活水平的基本功能,并且一定程度上有帮助老人群体的再集体化和村内其他事务的推进。

但不同的是,我们食堂的前期投入和运营支出,全部由我们团队自身提供最终保障,并且绝不接受老人或老人子女的任何直接资金捐赠。具体而言,除了少部分内部成员或长期支持者的捐助外,我们的支出主要有两个部分承担,一部分为置地所的土地产出,先以米、面、油等实物的形式直接供给食堂和各地生活服务部(生伙部)、培训部的日常使用,其余才由本地粮商收购,所得资金再用于置地所项目运营,换言之,我们希望通过各类农业机械,无人机以及现代农业技术,包括粮油种植本身比较流程化的田间管理模式,减少人力成本,提高粮食产出。使得七八十岁的老人可以退出低效、费力的、仅为维持温饱的小农生产模式,由我们流转他们的土地,并为他们提供直接的养老服务,土地的产出也直接以实物的形式降低运营成本。而非单纯以产出变卖资金,资金购买服务的方式试图填补市场逻辑下农村养老的巨大窟窿。
运营支出另一部分则由我们团队内部的转移支付承担,也就是培训部框架内一线青年工人通过自愿购买土地收益权或农业产出的方式形成的固定资金池,这一方面是城市工人参与乡村振兴的投资,另一方面也更是对我们自身或家庭未来生活的担保。这也指向了置地所的真正核心目标:即城乡连结,工农互助。工人的出资除了用来保证置地所所在地农村老人的养老生活以外,也理所当然的会被用于工人自身或直系亲属的养老兜底保障。

举例而言,假设我是一名培训部的学员,我在结束培训后各方面表现都比较优异,最终进入衢州我们自己开办的工厂工作,而我的父亲是一位大厨,已经50多岁,因为常年的腰肌劳损已经逐步丧失了完全的劳动能力,无法再担任厨师,并且因为常年的看病治疗和与狐朋狗友的几次创业,欠下了十几万债务,我的母亲每月只有2000多元收入,妹妹即将步入大学,家里在县城的房子也早已经卖掉,现在在外租房居住,几十年没回去的村子里也没有我们的土地。那么此时置地所的养老模式,就至少可以给我的父母一个有吃有住还有一定文化娱乐的基本生存空间。总而言之,置地所方案的本质,就是去货币化的凭地养老和城乡连结、工农互助的基本模式。
我们再进行更深一步的讨论
为什么一定要去货币化的平地养老?哪怕是土地产出等额的资金也不可以?因为在整个资本化的市场逻辑链条下,农村一定属于事先被确定好的弱势地位,农产品一定无法得到其应得的人类必要劳动的等价代换。甚至我们可以说在当前框架下,农产品如果能普遍的卖出价格,那只会带来比农村养老更加严重的问题。而那些试图向农户推行生态农业,有机农业以进行所谓乡村发展的人,本质上就是在试图强行捏合农村本就产弱微薄的资源,并投入农村天然具有劣势的资本市场上进行博弈,这无异于一场以养老等兜底性保障为赌注而且胜算渺茫的豪赌。
我们暂时没有能力给出农村养老怎么办的全局回答,但我们会为我们的团队自身,给出一个有组织的、总体的、持续的养老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