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只代表个人观点,请理性看待。
我比较肯定这个戏由剧院二团排演的效果,我的赞同大于否定。
二团这版,总体是对80年代一团原版的一次还原度较高的复排(至少是相较一团2025年版本更值得好评),而舞美、服装、音乐等方面也被二团班底赋予了一些新时代审美(虽有个别服装带有“影楼风”“暴发户审美”的影子,但不致妨碍整体)。
迄今的两次剧场演出,从23年到26年,又有些微舞美调整,让整台戏看起来更“整”、更和谐了(当然也不是全部都变好。例如生祭场,案台放置一对白烛,也许比放置一个香炉更应景)。

首先,我依然想强调下面这句硬道理——
戏曲艺术规律的延续,就是要靠程式化表演的一代代传递。
并不是说,80年代那些成功的移植或新编剧目,就是尽善尽美、能完整诠释剧种的特征和风格,其舞台表现就可以被奉为圭臬、被升华为潮剧表演的金科玉律(这是相比50、60年代的经典剧目而言。那个年代的一些作品,几乎轻易就能担上“代表潮剧”“无处不好”的美誉)。
但是,我从各类录音录像作品中体会到:80年代的行业,文化土壤依然肥沃,业界风气还恪守底线和追求。敬畏意识和匠心精神尚未变质,程式化的表演路数,还在潮剧前辈们的身上发光发热。
多年舞台经验的剧种老人退居幕后、执导创作;编剧不走流水线生产,用自己的口气讲好故事;作曲在传承中融合创新;舞美善于学习化用;老中青三代演员相互成就、表演形象各树一帜。
只要老人们都还在,都还愿意投身创作、深入传帮带,那不仅艺术的形式规律不会走样,艺术的孜孜匠心更是不会轻易褪色,文化的自信心也不需要呐喊、自有见证。
即使在移植剧目上,院团也深知,需要用积极主动的创作,来赢取观众青睐,而且他们有底气、实力去这么做。
这样作品的精神面貌,是有活力的,是往上走的。

像《汉文皇后》这个戏,因其文化自信,便自然而然传承到了一种,能见之于50、60年代潮剧经典作品中的重要艺术品格——
这个说法大概是几年前朋友偶然和我聊起。这句话也比较大启发了我的看戏观。
它代表了中国自古文学作品一种崇高的精神境界,也传递出中国文学艺术作品中正典雅、温柔敦厚的审美取向。
不狂轰滥炸、不持续爆发,而是一线情丝贯穿全本,在克制和压抑中,缓缓推进戏剧的矛盾与冲突。
戏曲演员,他的执念不是“我就是人物”,而是“我在演人物”。
为了把剧中人物的情绪动作呈现给台下观众,他要选择用合适的声音、神情、形体、舞蹈语言进行演绎。
他应该用夸张和外显的艺术加工方法,但他更应该用符合戏剧规律的程式化的处理形式,而不能过于沉浸和忘我、让舞台形象失控和走偏。
表演的手法是委婉的,整台戏的氛围也便是圆融的。
因此,我觉得,秉持克制感,才能葆住戏曲表演的观赏性;拥有“以歌舞演故事”的自觉意识,舞台创造也才能够追求细腻传神、耐人寻味。

剧本上,终归是删减了很多80年代原版的唱词内容,和剧院一团前些年一直演出的版本同样。
最关键大概就是册后、弟难的唱段删减,对剧情结构和情感渲染的影响是比较重大的。可惜。
在唱腔音乐方面,后台帮声少于运用(反而是一团25年版本的帮声使用比较多。那一版,册后的“忆昔年”、惊变的“姐弟重逢喜开颜”都如同80年代原版,是使用帮声的)。
我内心几乎想吐槽,用几句后台男帮声,就想把册后、廷判这些场次里的重要唱段拿来满足观众的期待,诚意还是给得不够足呐——说笑了。

二团的乐队,打击乐(武畔音乐)总有一些独特的辨识度,仿佛是新世纪以来剧目都比较稳定的风格。
除了锣鼓音色的自有特征之外,乐器的搭配和选用,也是比起一团有所不同(木板组合似乎比剧院一团多出了一种,可能是司鼓员的手法问题吧)。
二团以往几次排演一团演过的戏,例如全本戏《春草闯堂》、比赛剧目《大劈棺》等,偶尔有些瞬间都会让我觉得,诶,这段锣鼓还能这么打,也是挺“有感觉”的。
管弦乐(文畔音乐)方面,在诸如“认弟”“惊变”“姐弟别”等一些唱段中,可以听到在旋律中的层次变化,并且没有不必要的做作感、刻意感。
不过,珠玉在前,如今时代风气也非昔比。整体音乐水准要说企及原作,是很难的了。

不禁还是要多谈一谈,我对80年代剧院一团原作音乐的印象。
以前那些老戏的管弦乐,在唱词之间的过门音乐,总会有自然连贯的衔接,让旋律听起来不那么干涩和单调。比如这个戏,惊变一场,皇后的唱段,“乍离苦海又坠深潭”“曾记得风雪夜半爹临危”之间,就有类似的琴声点缀(我一时之间很难举出一个多么精彩、到位的例子。以前的琴师,进行演奏时的这种积极态度,是贯穿始终、润物无声的)。
而《汉文皇后》作为庄重的宫廷戏,又更强调竖琴类乐器的运用(在惊变一场中很是明显),这增强了音乐的华丽感,让人惊喜和耳目一新。
同样地,新式乐器的使用,都是点到为止,没有泛滥和花哨感。整个剧作的音乐,大体都是克制而素雅,如潺潺清泉、细水深流。

锣鼓方面,这个戏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处细节,是廷判一场,皇后初次登场的锣乐烘托,很能契合情节,体现出从“隐忍”到“激越”的强度变化。
论音乐演奏,还有一处对潮州音乐《狮子戏球》的化用,十分精彩,不仅归功于编曲,更离不开整台戏从前台演员到后台乐队的密切配合,见如下视频。
老戏音乐的种种丰富细节,不一而足。个中气韵,听者感受也许各异。但我相信,只要你打开旧版录音,认真聆听一回,一定能感受到其中的匠心和美妙。
6月5日整一夜演出的差错有不少。
有像错词、漏词、改词这种,看起来和字幕不一致,不知是现场失误,还是在排演阶段就已经将错就错、以讹传讹。比如“古代女子远嫁”误作“远代女子出嫁”(从23年首次复排演出就是这样念);“十二年风云今初息”误作“十二年风情今初息”;一些人物称谓不一致,等等。
还有类似音响问题、主演掭头这种车祸场面。像序幕场,后台似乎都没马上进入状态,后台歌唱跟不到位,音响调试不佳,主演麦克风失灵,非常影响第一观感。
不知是否是我吹毛求疵。
其实,戏剧演出作为一项需要多方周密配合的工作,出现大小失误,也许无可厚非。
观看以前70、80年代一些老戏的静场录像,它们并非现场演出实况,肯定是整个团队的工作状态都准备得更加完好。甚至,出现差错的地方,还可以随时补录。但总的来说,补录的情况很少出现。
更何况,看到这些院团同期的各类剧场演出实况录像,舞台事故都是鲜少发生的,不失其作为名团大班的风采。
现在的剧院演出,曾有一段时间给我落了个印象,仿佛在剧场观演,一定要习惯一些小车祸,动辄就是后台歌听不到声、音响开启不及时、电子屏上方总有一块“经典”的坏死区域……
这些,我可能说得略有夸张吧。但愿院团方面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6月5日晚的这场演出,不清楚是否有意赶节奏,不少非核心唱段都是开启了倍速模式。
从司鼓员敲起木板开始,演员就如同念经一样,要急匆匆地唱完。

我盲猜,可能有个原因,是事先商量,为了照顾几位受邀观演的剧院前辈,让他们可以早些回家休息?
其实,也许可以把“周五有戏”的演出时间提早半小时?当然,这可能是很招骂的一句建议。
之前朋友告诉我,外地很多演出时间都是7点半乃至7点就开戏,我便渐渐冒出过这个想法。
但是,大概本地观众们早就习惯和适应了8点开戏的时间;何况对于从外地专程赶来汕头看戏的戏迷而言,晚些开演,也更友好。
如果不提早开演,那我宁可希望,剧院能把戏演得更完整、充分。
真心希望剧院不要再像以前频密下乡时期那样“做计件”,紧赶慢赶加快演出节奏,只为早点收工。
最后,我小小谈一下二位主演的情况,希望以小见大(仅为个人看法)。

二位主演的业务能力,在当前剧院演员的横向比较之中,总体是可嘉的。
二人的嗓音表现,不能说洪亮饱满,但念与唱还不致很吃力;二位演员也保持住了偏朴素的台风,没有沾染到动辄激情过火的毛病,不“花腔”、不“轰炸”,这或许已经是比较难得的表演状态了。
但是,在剧情表现方面,他们在神态和身段上的运用,或多或少还有些稚嫩,有机械和呆滞的感觉。
比如,一段曲词下来,大概率是用同一幅表情、同一种语气完成唱与念的,实际上停顿修饰、层次推进还可以更充足。有些地方,没有太多眼神流转,肢体动作方面也略少变化运用,有些“来到这里就该这样念”、背诵台词而已的无聊之感。
我比较少看女主演的现场演出,以往我看她别的一些戏,或录像、或现场演出情况,例如《井边会》《大劈棺》,并不觉得她有这样“演不出戏”的问题存在。
也许《汉文皇后》这个戏,实在过于厚重,而这次排演时间还是不够,前辈们讲戏还讲得不够仔细,又或者当晚的演出演员有些紧张、放不够开吧……

男主演,借用我朋友的说法,“表情管理”能力还须进一步加强。这可能是表面现象,我觉得大概也叠加了对剧情理解不够准确的内在原因。
比较典型的是亲祸一场,窦广平面对赵通一步步言辞诱导,人物的情绪状态应该是逐渐急恼,从烦扰不堪发展到恼羞成怒,从而醉酒失智。这些情绪层次变化,是需要通过念白、神情、肢体语言各方面思考和实时调整,得以呈现的。在看过80年代录像陈学希的精彩演出后,今日演员的演绎,终归是相形见绌了。

最后我依然要来两句友好的声明—— 如开头所述,我对潮剧院本次复排《汉文皇后》的整体情况持赞美态度。 能看到剧团如此有诚意地将新人推到中台、担纲大戏,还要对他们寄寓太重的厚望,别太“既要又要”了吧? 能享受到如此惠民的票价,又还要什么自行车? 心中有善,假以时日,还会成长,还会变好。
原想写一条小微博,我又无意地写成一篇连篇累牍的文章,赶紧收尾。 重复一句多年前的呼吁:好戏多磨,好戏多看,好戏多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