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程派,常有人用一个“悲”字以蔽之。这种理解,是把程派看小了。程派唱腔的真正魅力,不在表面的幽咽婉转,而在于它建立了一套极高明的“以法度写性情”的演唱体系。在这一体系中,王吟秋先生的实践,堪称范本。
程派演唱方法的根本:在规矩中求自由。程砚秋先生创立的演唱方法,本质上是为“刻画人物”服务的。他的革新,从来不是凭空炫技,而是围绕着一个核心命题:如何用声音准确地传达出古代女性复杂幽微的内心世界。
这套方法有几个关键支点。
其一,是以字行腔的音韵法则。程派极重“出字收音”,严格遵循湖广音与中州韵的声调系统。这并非迂腐守旧,而是一种极深刻的洞见——汉字的声调本身,天然携带着情感的方向。去声的果断、上声的婉转、阳平的沉郁,只要精准呈现,人物的情绪便已跃然耳畔。程派的唱腔,是从字里长出来的。
其二,是气息的断连艺术。程派唱腔最具辨识度的“若断若续”,气口不只是生理停顿,更是情感的标点。该断处,如哽咽在喉;该连处,如愁绪不绝。气息的收放顿挫,直接对应着人物心绪的起伏波澜。
其三,是音色的虚实经营。程派的音色追求含蓄内敛,多用“立音”“脑后音”,不尚表面光亮,而求内在筋骨。虚处如远山含黛,实处如寒梅立雪。这种对音色层次的自觉经营,使程派的唱,有了一种类似中国水墨画的质感——浓淡干湿,皆是文章。
这几条规矩,构成了程派演唱方法的骨架。但规矩本身不是目的,通过规矩抵达自由,才是艺术的化境。王吟秋的高处,正在于此。
王吟秋先生的艺术生涯,可分为两个阶段。早期得程砚秋先生亲授,打下了极坚实的规矩底子;晚年在经历人生起落后,火气褪尽,归于平淡。这两个阶段的递进,恰好诠释了程派艺术从“演技术”到“演人生”的升华。
就演唱方法而言,王吟秋有几个突出的特点。
第一,吐字收音,分寸感极佳。 他的《锁麟囊》录音,是学习程派音韵的“标准器”。“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一句,“七情”二字的阴阳平搭配,“昧尽”的归韵收音,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毫无含混。这种清晰,不是刻板,而是自信——他深知,只有把每个字的形交代完整,字里的情才能准确抵达听众耳中。
第二,气口处理,细腻而不着痕迹。 程派最难处,在于断得合理。该断不断,流于平俗;不该断而断,则是卖弄。王吟秋的气口,总与人物的情绪转折同呼吸。听他在《春闺梦》“可怜负弩充前阵”中的处理,换气处恰是思绪滞涩处,声断气不断,一个女子对丈夫生死的忐忑与恐惧,就在这停顿的空白里,比唱出来的部分更触动人。
第三,以平淡蓄深沉,不走捷径。 这是王吟秋最为可贵之处。悲苦角色,最容易流于表面哭腔、刻意催泪,程派之为程派,恰恰反对这种“洒狗血”。王吟秋的唱,不着急,不夸张,只在关键的小腔转折处轻轻一揉、微微一擞,万千心事便渗透出来。他晚年所录的《文姬归汉》,唱来沉静内敛,初听似乎无甚波澜,细品才觉蔡文姬一生的苍凉都化入了字句之间。这种“平淡而山高水深”的境界,是程派演唱方法的最高阶。
回到题目。“合理”二字,正是程派演唱方法的精髓所在。合字音之理,合气息之理,合人物情感之理。王吟秋的一生实践,证明了规矩不是对艺术的束缚,恰恰是通往自由的路径。当所有的技巧都内化为本能,当每一个字、每一个气口、每一处小腔都同时服务于音韵法则与人物情感,规矩便消失了——不是因为被抛弃,而是因为已经融化在演唱者的血脉里。
这才是真正的“很好的做到了”。它不是对程砚秋先生的表面模仿,而是对他所开创的这一整套演唱方法的深刻理解与忠实传承。今天的习程者,与其苦求一腔一调的形似,不如从王吟秋先生的录音里,去领悟那种“以法度写性情”的精神——规矩在身,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