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莎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表情已经从崩溃变成了一种懵懵的不可置信。她看着王楚钦,声音有些发涩:“你嫂子……活着呢?”
王楚钦看着她那副又哭又懵的模样,心里酸酸涨涨的。他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痕又擦了一遍,有些哭笑不得。“活着。她好好的。”
莎莎眨了眨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挤出来了一颗。“我以为她也不在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知道。对不起。”
莎莎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在他锁骨的位置。“你跟我说说。从头说。”
王楚钦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
“我哥出事以后,她来参加了我哥的葬礼,在墓前跪了一整天。”
王楚钦的声音顿了一下。
“再后来她就走了。她把沐之留给了我,说她没办法面对这个孩子。她走了以后,我妈精神状态也不好,看到沐之就想起我哥,情绪崩溃了好几次。我想了很久,决定把沐之接到身边来。我跟自己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他爸爸。”
莎莎的手指在他后背慢慢收紧了。
王楚钦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上周,她突然给我发消息,说从美国回来了,说想见沐之。她求我看在和我哥哥以前的情分上,让她见一见孩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莎莎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怕你多想。你怀孕了,我不想让你为这种事情操心。我没想瞒你,我只是想等过了再跟你说。结果就被你看到了。”
莎莎从他胸口抬起头来。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就这么把沐之扔了,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现在回来了想见就见?”
王楚钦看着她眼里那股护犊子的劲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每年给沐之寄生日礼物,寄了好几年,我都原封不动退回去了。我跟她说,沐之不需要礼物,他需要的是妈妈。如果你给不了,就别用这些东西提醒他他妈妈不在身边。”
莎莎沉默了。
“她见到沐之的时候哭了很久。”王楚钦的声音轻了下来,“她蹲下来想抱沐之,沐之往后躲了一下。他不认识她。沐之回头看我,问我‘爸爸,这个阿姨怎么了’。我跟沐之说‘阿姨喜欢你,想抱抱你’。沐之想了想,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她抱着沐之哭得说不出话。”
莎莎的眼眶又红了。
“她要给沐之买衣服,我就领着她去了。她选了很久,每一件都在沐之身上比划。”
莎莎沉默了片刻。“她……穿那件套装挺好看的。”
王楚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你好看。”
莎莎瞪了他一眼。“你都没看我。你一直背对着我。”
“我在看沐之,他在看衣服。”
莎莎靠回他怀里,手指在他毛衣的衣领上画着圈。安静了一会儿,她嘟囔了一句。“那你也该告诉我呀。和别的女人逛街还不告诉我。”
王楚钦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里带着笑。“错了。我错了。害我媳妇儿这么伤心,都是我的错。”
“哼。”
“原谅我好不好?”
莎莎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到自己弯起来的嘴角。她还没原谅他呢。
王楚钦的手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王楚钦。”莎莎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我以为你嫌弃我了。”
王楚钦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她那个小套装,穿得多好看,腿又直又细。我现在最大码都塞不进去了。我以为你觉得我没吸引力了。你又不碰我,我主动你也不回应。”
王楚钦把她从怀里扶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她嘴唇瘪着,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又可怜又可爱。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的眉心,移到她的鼻尖,移到她的嘴唇。
“傻瓜。想什么呢?”他的声音从两个人贴着的嘴唇之间溢出来。“你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才变成现在这样的。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哪来的嫌弃?”
莎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脖子。王楚钦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掌在她后背慢慢地拍着。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你怀孕以后,比以前更好看了。你的皮肤在发光,你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你笑起来的时候比以前更温柔。好看到我有时候不敢多看,怕看多了就把持不住了。”
莎莎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小手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那你还总躲我。咱俩都多久没……亲热一下了?”
她说完这句话,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但现在的她是被荷尔蒙折磨得又敏感又脆弱又娇气的小孕妇,一点点委屈就能哭成泪人,一句情话就能羞得抬不起头。
王楚钦看着她那副又害羞又抱怨的小模样,心脏像被人用手揉成了一团,怎么都展不平。他把手从她后背收回来,双手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端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她跨坐在他身上,圆滚滚的肚子贴着他的小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那张红透了的脸。
“你竟然有这种误会。那我只好付诸行动一下了。”
莎莎的眼睛瞪圆了,王楚钦的手已经落在了她开衫的扣子上。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带着薄薄的茧,解扣子的动作很慢。
莎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她伸手去抓他的手指;去捂自己的领口。
“你疯了王楚钦!在这儿?这地儿八百年没住人了脏死了!”
王楚钦的嘴角弯了起来,那道弧度带着一种得逞的、使坏的、像猫捉到了老鼠但不急着吃、要先玩一会儿的恶劣。“那我们进卧室。”
说着他把手从她领口收回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要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莎莎吓得赶紧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本能地夹紧了他的腰。她的肚子顶在两个人中间,让他抱得有些吃力。
“等等等——等一下——王楚钦你放我下来——没洗澡呢!”
王楚钦低头看她,她的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发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连逃跑的路线都找不到。
“那就洗。”
莎莎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他抱着她穿过走廊,她的那间主卧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很久没有人睡过的床上。
“王楚钦,我们回家好不好?沐之还在家——”
“阿姨在。沐之睡了。”
“床单没换——”
“你去洗澡,我来换。”
“没套——”
“不用。”
莎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楚钦低下头吻住了她。带着这两个多月所有的克制和压抑的吻。
“王楚钦。”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轻一点。”
“好。”
“不要压到肚子。”
“让你在上面,压不到。”
“你——”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的嘴唇落在她锁骨上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洒在地板上,洒在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影子上。
莎莎累得不想说话。她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喂得太饱了的猫,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手搭在她肚子上,掌心贴着那道温热的弧线,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羊水里翻来覆去的样子。他侧躺着,另一只手臂枕在自己头下,月光下他看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齿痕还在,是他刚才不小心咬的。她的脸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从颧骨到耳廓都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粉。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深。
莎莎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睁眼。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像被顺了毛的猫才会发出的那种含混:“看什么看。”
王楚钦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肚子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宝宝在肚子里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掌心上。莎莎的嘴角弯了一下,终于睁开了眼睛,偏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显得很亮。
“王楚钦。”
“嗯。”
“我跟你说正经的。”
“你说。”
莎莎把他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拿起来,握住,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我不能让她把沐之带走。”
王楚钦看着她。
“她虽然是沐之的亲妈,但她当年扔下沐之走了。她有什么资格说回来就回来,说带走就带走?”
王楚钦翻身撑在她上方,但没有压到她,两只手臂撑在她肩膀两侧。他的嘴唇落在她的眉心,很轻。
“你是不是还不够累?还有心思想这些?”
莎莎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别闹,我说真的。”
王楚钦看着她,她不是在开玩笑。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执拗的、不容置疑的。她不是在表达一个想法,她是在宣布一个决定。
王楚钦从她身上翻下来,侧躺着和她面对面。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擦着。
“莎莎,你真的愿意沐之以后都跟我们生活吗?”
他的声音很轻。
莎莎看着他的眼睛,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不确定。那是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露过的东西——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愿意,不确定她有一天会不会后悔。
莎莎伸出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你费什么话呢?沐之是我儿子。我和你分手了都得把他带走。”
王楚钦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瞎说什么呢?分什么手。咱俩这辈子、下辈子都绑定了。”
莎莎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落在她弯弯的眼睛上。
“起来吧,回家。沐之还在家等我们呢。”
莎莎撑着床要坐起来,身体刚抬起来一半,腰一软又摔了回去。王楚钦伸手捞住她,把她揽回怀里。“你这么累就别折腾了。在这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不要。沐之醒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阿姨在。”
“阿姨在也不行。他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找不到他会哭的。”
王楚钦看着她撑着腰慢慢坐起来的样子。她的肚子太大,坐直都很费劲,他赶紧从床上起来,绕到她这边把她从床边捞了起来。
“我先去给你放水,你坐着别动。”王楚钦走进浴室。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传出来,白色的水汽从门缝里往外冒。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嘴唇上有一道被咬出来的浅浅的齿痕——是她刚才咬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深。
他调好水温走出来,莎莎已经站起来了,扶着床头柜正在努力站稳。他弯腰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把她半扶半抱地带进了浴室。
“我自己洗。”莎莎看着浴缸里那层白白的泡沫,耳朵有些红。
“你洗不到背。”
“我自己能行。”
“你上次说你能行,结果你连脚都够不到,还不是让我进去帮忙的。”王楚钦已经蹲下来了,试了试水温,把水龙头关了。
莎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没有再坚持,扶着墙慢慢迈进浴缸,水没过了她的小腿。王楚钦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浴缸旁边,把毛巾浸湿拧干,从她的脖子开始,沿着肩膀,沿着手臂。
“王楚钦。”
“嗯。”
“我刚才说的话很自私?她是沐之的亲妈,我却不让她见沐之。”
王楚钦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莎莎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水汽里显得很柔和,下颌线还是那么好看。
“沐之需要一个妈妈。不是那种偶尔来看他一眼、买几件衣服的‘妈妈’,是每天早上送他上幼儿园、每天晚上给他讲故事、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整夜不合眼、他受委屈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来保护他的妈妈。那个妈妈是你,不是她。你给了沐之一个家,你没有义务把那个家让给任何人。”
莎莎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手指落在他的头发上,湿漉漉的,水珠从发尾滴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王楚钦。”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做沐之的妈妈。”
王楚钦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肩头。“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
车开得不算快,夜已经很深了,路上几乎没有车。莎莎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身上盖着他的大衣,大衣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柑橘味的,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车停在家门口,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廊上照下来,落在地面上。王楚钦熄了火,绕到副驾驶,拉开门,把她从座椅里轻轻地抱了出来。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脸埋进他的颈窝,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到了?”
“到了。”
王楚钦用脚轻轻踢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阿姨给他留的。他换了鞋抱着她上楼。沐之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侧身看了一眼,小家伙睡得正香。他轻轻地把门带上,抱着她走进主卧,把她放在床上。她滚了一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莎莎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一起一伏的,被子被她蹬开了一个角,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王楚钦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的手轻轻拿起来放进被子里。莎莎在梦里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手搭在他胸口。他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王楚钦出门的时候,莎莎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被子掖好,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没醒,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他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嘴角弯了弯,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一些,关了台灯,带上了门。
沐之已经被阿姨收拾好了,坐在餐桌前,腮帮子鼓鼓的。看到王楚钦下楼,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王楚钦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妈妈还在睡觉,不要吵她。”沐之点了点头,把牛奶喝完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背好小书包,仰起头看着王楚钦。“爸爸,妈妈今天会来接我吗?”“妈妈今天在家休息,爸爸来接你。”沐之想了想。“那好吧。”
王楚钦把他送到幼儿园门口,佳佳站在门口接孩子。看到王楚钦,她的表情有些复杂,昨晚的事还在她心里梗着。王楚钦走过去叫了一声“佳佳”,佳佳看了他一眼。“莎莎昨晚没事吧?”王楚钦摇了摇头。“没事。误会解开了。谢谢你照顾她。”佳佳还想说什么,沐之已经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了,她回头看了王楚钦一眼。
家里安静了下来。阿姨出门买菜了,莎莎一个人躺在床上,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昨晚的事像一场电影,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莎莎的手放在肚子上,宝宝踢了一下。七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就生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想起沐之趴在她肚子上跟宝宝说话的样子。
门铃响了。莎莎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慢慢走下楼梯。高女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她看到莎莎的脸皱了一下眉。“你昨晚没睡好?眼睛肿的。
”莎莎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哭过了?”高女士换了鞋,把袋子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到莎莎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莎莎坐在沙发上,高女士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怎么了?和楚钦吵架了?他欺负你了?”
莎莎摇了摇头。“妈,不是他。”
“那是谁?”
莎莎低着头,手指在高女士手背上慢慢画着圈。“妈,沐之的亲妈回来了。”
高女士愣了一下。“什么亲妈?”
“沐之的亲妈。王楚钦他哥哥的妻子。她去了美国,在那边重新开始了。上周她回来了,说要见沐之。昨晚王楚钦带沐之去见她,我还误会了。”
高女士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要回沐之?”
莎莎看着她妈妈的表情,她以为会看到犹豫?会看到窃喜?高女士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直接。
“她想得美。”高女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她握着莎莎的手收紧了。莎莎看着她妈妈,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护犊子的凶狠。
“沐之是咱家的孩子。她不闻不问,现在回来就想把孩子要回去?凭什么?她生了他没错,但她养了吗?她照顾了吗?沐之叫王楚钦爸爸,叫你妈妈,叫我外婆。他是我外孙,谁敢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莎莎的眼眶红了,她靠在高女士肩膀上。“妈,我以为你会说——”
“说什么?说‘把孩子还给她’?”高女士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过来人的不容置疑,“孙颖莎,我当初不同意你和王楚钦在一起,是因为我觉得路不好走,怕你吃苦。但沐之这个孩子,跟路好不好走没关系。他是个好孩子,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叫我外婆的时候,我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他。你让我把他送走?你做梦。”
莎莎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了下来。高女士搂着她的肩膀,声音轻了下来。“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别哭了,对孩子不好。这件事你让王楚钦去处理,他是男人,这种事他出面。”莎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也要去。”“你去干什么?你大着肚子——”
“妈,沐之是我儿子。我要去。”
高女士看着她,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你这脾气,随谁呢?”
莎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随你。”
高女士愣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去给你炖汤,你别管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莎莎坐在沙发上听到她妈妈一边洗排骨一边在嘟囔:“想得美……说带走就带走……当我外孙是什么……”
莎莎靠在沙发靠背里笑了,手放在肚子上,宝宝踢了一下好像表达着自己的意见。
下午的时候,王楚钦从医院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刚从手术室出来的疲惫。“莎莎,陈思雨的事我去处理,你不用操心。”
莎莎正在喝高女士炖的排骨汤,放下碗。“我要一起去。”“你大着肚子——”
“我大着肚子也是沐之的妈妈。她要把我儿子带走,我在家坐着等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楚钦叹了口气。“好。我来安排。”
见面的地方约在离幼儿园不远的一家咖啡厅。王楚钦选的,他说这里安静。下午三点,莎莎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裙,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用发带拢在脑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七个月的肚子圆滚滚的。
高女士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我陪你去。”“妈,不用,王楚钦在。”
莎莎转过身,握了握高女士的手。“你在家看着沐之,阿姨今天休息,沐之放学没人陪。”高女士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莎莎笑了。“好。”
王楚钦的车停在门口。他看到莎莎从家里走出来,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莎莎扶着车门慢慢坐进去,他帮她系好安全带。
“你紧张?”王楚钦发动了车子。
莎莎的手放在肚子上。“有一点。”
王楚钦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不用紧张。我在。”
咖啡厅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口有几棵槐树,白色的花瓣落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王楚钦把车停好,扶着莎莎下了车。两个人走进咖啡厅的时候,角落的卡座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陈思雨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上,比昨晚看起来更瘦一些。她的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她看到王楚钦和莎莎走进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莎莎第一次在白天看清她的脸。她的五官很柔和,眉眼之间有一种淡淡的忧郁。她看着莎莎的肚子,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沉默了片刻。陈思雨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谢谢你愿意来见我。”
莎莎看着她。“你有什么话,说吧。”
陈思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谢谢你们照顾沐之。谢谢你把沐之养得这么好。”她看着王楚钦,眼泪从眼眶里滑了下来。“他长高了,会跟人撒娇了。他说话很清楚,他很有礼貌。他什么都会,比我带他会好一万倍。”
王楚钦没有说话。莎莎看着他,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陈思雨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我抛弃了他,你退回来的生日礼物,我都收到了。你说得对,沐之不需要礼物,他需要妈妈。”
她的声音碎了,像一面被人从中间敲裂了的镜子。
“我在美国重新开始了。我找了工作,认识了一个人。他对我很好,他知道我的一切,他说他不介意。我们安定下来了。”她看着王楚钦,眼睛里全是泪。“我有能力了。我能给沐之一个家了。”
莎莎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裙子的布料。
陈思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求你们把沐之还给我。”
咖啡厅里安静了片刻。角落里有客人在小声说话,吧台后面咖啡机在嗡嗡地响。
“你说你重新开始了,你说你安定了,你说你有新房子了。”莎莎开了口,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沐之呢?沐之在你重新开始的时间里里,他在哪?”
他的每一个第一次,你都不在。你在美国。你在重新开始。
陈思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莎莎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沐之是我的儿子。我不是在帮你照顾他,我就是他的妈妈。我每天陪他读绘本,给他洗澡,送他去幼儿园,和他一起做家庭手工作业。他有一个完整的家。你不用感谢我们,因为我们不是在替你照顾他。我们就是他的爸爸妈妈。”
陈思雨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以后我们会有二宝。沐之是哥哥,他会给弟弟妹妹讲故事,会在弟弟妹妹哭的时候把自己的糖分给他们。”莎莎的声音轻了下来。“你不用担心他,不用觉得亏欠他。他过得很好。”
陈思雨从手掌里抬起头来,看着莎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胜利者的姿态,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一个妈妈在说“我儿子”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谁也抢不走的笃定。
陈思雨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她的眼泪慢慢地止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七零八落的自己一点一点地拼了回来。她站起来,退后了一步,朝莎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谢谢你把沐之照顾得这么好。谢谢你不嫌弃他。谢谢你让他叫你妈妈。谢谢你们给了他一个家。”
她直起身,看着王楚钦。“我不会再来找你们了。你放心,我不会来抢沐之的。他有你们,够了。”
她拿起座位上的包,朝咖啡厅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沐之长得太像他爸爸了。我每次看到他,都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我不是不要他,我是没办法面对他。我知道这是我的错。”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陈思雨的背影消失在了午后的阳光里。
咖啡厅里安静了。
王楚钦伸出手握住了莎莎放在桌子上的手,他的手很凉,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莎莎把手翻过来,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你手怎么这么凉?”
王楚钦看着她。“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你是不是准备很久了?”
莎莎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我临场发挥的。”
王楚钦看着她眼角那颗没干的泪珠,伸出手,用拇指把它擦掉了。
“走吧,回家。沐之快放学了。”莎莎说。
王楚钦站起来,扶着她走出咖啡厅。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槐花瓣从头顶飘下来,落在莎莎的头发上,王楚钦伸手帮她拿掉了。
王楚钦知道他的小家稳固而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