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阴晴不定
51很酷不聊天14
2026年06月04日 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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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16篇

莎莎是没想到自己会有主动联系鹿遥这一天的。

事情说起来不大,但很麻烦。幼儿园转型审批的材料在区里卡住了,退回来三次,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莎莎在教育局的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最后被告知“负责这个事的领导今天没来”。

佳佳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片刻。“你知不知道现在分管这个的是谁?”

“谁?”

“鹿遥。”佳佳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上个月刚提的,现在分管基础教育。整个区的幼儿园审批都要从他手里过。你这一摊,刚好归他管。”

莎莎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鹿遥。这个名字她很久没有想起来了,像一本放在书架最上层的书,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升得挺快的。”莎莎说。

“人家军校毕业,根正苗红,家里还有背景。”佳佳顿了一下,“说真的,莎莎,你当初要是跟了他,现在至于为了个审批跑断腿吗?”

莎莎没有说话。

佳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是那种“我开玩笑的但你懂的”的笑。“行了,你想想吧。要是找他帮忙,你可得想好怎么跟你们家那位说。”

莎莎靠在椅背里,手放在肚子上,隔着毛衣的衣料,那道微微的隆起比以前更明显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穿宽松的衣服还能遮,但再过一个月就遮不住了。她想起鹿遥上次见她的时候,她的肚子还是平的。那时候她还从王楚钦身边走过,上了鹿遥的车。她当时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王楚钦在看她。

她没有立刻联系鹿遥。她把材料又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退回意见一条一条地改,盖章,装订,又跑了一趟教育局。这次她见到了办事员“孙园长,你这个材料我已经看过三遍了,真的不是我不给你过。上面有要求,现在民办园转型的审批收得很紧,你这个情况——要不你直接跟领导谈?”莎莎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那沓厚厚的材料,走廊很长,灯很白,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有点开的对话框。

鹿遥的回复来得很平和,没有惊喜,没有生疏,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行,我帮你问一下。”第二天下午莎莎就接到了区里打来的电话,说材料已经通过了,可以来领批复了。办事员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语气里有种“你怎么不早说你认识鹿处”的后怕。

莎莎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给鹿遥发了一条消息:谢谢。批复下来了。改天请你吃饭,一定要来。鹿遥的回复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莎莎把手机扣在桌上。她靠在椅背里,手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她应该告诉王楚钦的,他们之间已经过了那种需要隐瞒什么的阶段了。但她还是没有说,她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请鹿遥吃顿饭,把人情还了,没必要让王楚钦多想。他那么忙,每天几台手术,回来还要给沐之讲故事,给她炖汤。她不想让他为这种小事烦心。

晚上王楚钦回来的时候,莎莎正在沙发上陪沐之看绘本。他换了鞋走过来,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沐之一下。“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莎莎说,把绘本翻过一页,没有看他的眼睛。

王楚钦去了厨房把从医院带回来的饭盒放进水池里,打开冰箱拿出明天要用的食材。他做这些的时候莎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的背影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宽,手腕上那块黑色的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王楚钦。”

“嗯。”

“我今天——”莎莎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咬了咬嘴唇,“今天区里的批复下来了,材料过了。”

“好事啊。你不是说卡了很久吗?怎么过的?”王楚钦把一盒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

莎莎的目光飘了一下。“就是……重新整理了一下,可能这次遇到的工作人员比较负责。”

王楚钦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牛奶端出来递给她。“小心烫。”

莎莎双手捧着牛奶杯,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王楚钦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收拾厨房了,把青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沥水篮,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解冻。

“王楚钦。”

“嗯。”

“我明天晚上可能晚一点回来,约了一个朋友吃饭。”

王楚钦的手停了一下,把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什么朋友?”

莎莎咬着嘴唇的内侧,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有。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鹿遥。

“一个老朋友。”她说,“帮了我一个忙,我得请人家吃顿饭。”

王楚钦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看到她的温柔和治愈。“好。那我晚上去接你。”

“不用了,我打车回来就行。你在家陪沐之。”

王楚钦没有坚持。他把刀拿起来继续切菜,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和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井井有条的,什么都稳稳妥妥的。

第二天下午,莎莎提前下了班。她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又长了一些。她在镜子前站了片刻,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又擦掉了。

餐厅是鹿遥选的,离她单位不远的湘菜馆,她时常也和佳佳来打牙祭,王楚钦也陪她来过几次不过他嫌辣。

莎莎到的时候鹿遥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干练了。看到莎莎走过来他站起来,帮她拉开了椅子。

“谢谢。”莎莎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

鹿遥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很自然,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他倒茶的时候手很稳,那双手以前握枪,现在握笔,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恭喜你。”他说。

莎莎愣了一下。“什么?”

“听说你要当妈妈了。”鹿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

莎莎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谢谢。”

菜是鹿遥点的,他知道她的口味——喜欢面食。不喜太辣,爱喝汤。他没有问她,都是她以前爱吃的,她不知道鹿遥是什么时候记住的,也许是很久以前,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鹿遥吃得很慢,话不多,偶尔给她夹菜。他夹菜的时候用的是公筷,很绅士,不越界。莎莎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去。

“鹿遥。”

“嗯。”

“你——最近还好吗?”

鹿遥笑了一下。“挺好的。工作忙,升了职,事情多了。你呢?”

莎莎点了点头。“挺好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鹿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莎莎,你不用请我吃饭。材料的事就是走正常流程,你的园本来就符合条件,之前卡着是因为下面的人怕担责任。”

莎莎知道这是体制内人员的圆滑和严谨。

“你不帮我,我也可以请你吃饭吧。”

鹿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退潮一样地退去。“你不用觉得欠我的。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

莎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好。

吃完饭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下午下过一场小雨,地上还有积水,像一面一面打碎了的镜子。鹿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普通朋友应该保持的距离。

“我送你回去。”鹿遥说。

“不用了,我打车。”

鹿遥没有坚持。他站在餐厅门口帮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关上门。他弯下腰,从车窗里看了她一眼。“保重。”

“你也是。”莎莎说。

车门关上了。出租车汇入了车流,莎莎从后视镜里看到鹿遥还站在路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出租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院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温暖的方形。王楚钦的车停在院子里,他已经回来了。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她的粉色拖鞋放在最外面,鞋头朝外,是有人特意帮她摆好的。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到很低,在放一个什么纪录片。王楚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翻到中间某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看书。

“回来了?”他没有抬头。

“嗯。”莎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沐之呢?”

“睡了。”王楚钦翻过一页期刊,目光还是没有从书上移开。

莎莎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明明灭灭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她觉得氛围有些奇怪,随意看了一眼餐桌上的外卖袋,一个熟悉的餐厅名字映入眼帘,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楚钦。”莎莎先开了口。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莎莎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他不着痕迹地把手挪开了,翻过一页期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经意。

“你怎么了?”莎莎问。

“没怎么。”王楚钦把期刊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我去洗个澡。”他走了,没有看她,从沙发走到楼梯,脚步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莎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还握着刚才想去握他但没握到的那只手。

莎莎跟着上了楼。王楚钦在浴室里,水声很大,大到像是在用水的力量冲刷什么。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王楚钦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你怎么不把头发吹干?”莎莎站起来去拿吹风机,王楚钦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浇了太多水的树。

莎莎把吹风机插上电,拉了拉他的袖子。“坐下,我帮你吹。”

王楚钦在床边坐下来,莎莎站在他面前,吹风机开着小档,暖风从风口吹出来,她想起上一次帮他吹头发的时候,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这一次他没有动,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

“王楚钦。”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莎莎关了吹风机,把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委屈的,像一个小孩子被别人抢走了心爱的玩具,想哭但忍着不哭的那种。

“你看到我了。”莎莎说,“在餐厅。”

王楚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他帮你夹菜了。”

莎莎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王楚钦。”

“嗯。”

“鹿遥帮我通过了审批。我请他吃饭,是为了还人情。我不想欠他的。”

“你没有欠他的。”

“我知道。”莎莎看着他,“但你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王楚钦看着她,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很轻。

“下次我提前告诉你。”莎莎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什么都不瞒你。”

王楚钦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箍着她的腰,抱得很紧很紧。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沙哑的、低沉的。

“孙颖莎。”

“嗯。”

“你不许再跟他吃饭了。”

莎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笑了。“好,我保证。”

“不许穿那么好看去见他。”

“喂,拜托,我穿得很普通。”

“不普通。”王楚钦的手臂收紧了,“你穿什么都好看。所以你只能穿给我看。”

莎莎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早晨,阳光好得不像话。莎莎在衣柜前站了足足五十分钟,换了一件又一件,床上堆满了被她否决的衣服——太正式,太随便,颜色太亮,颜色太暗,显肚子,不显肚子但显胖。王楚钦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里端着咖啡杯,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

“你换了十二件了。”他说。莎莎从衣柜里拿出第十三件,一件雾霾蓝色的针织长裙,对着镜子比了比。“你妈喜欢什么颜色?”“她喜欢你穿什么颜色。”莎莎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拿着衣服进了浴室。王楚钦笑着喝了一口咖啡。

沐之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妈妈——你好了吗——”莎莎从楼梯上走下来,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长裙,外面套一件浅粉色的开衫,头发用发带拢在脑后,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多月,圆滚滚的,把那件针织裙撑出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王楚钦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圣母像。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

任女士已经在门口等了。

她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了。先是把老宅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其实不擦也干净,阿姨每周来三次,但她总觉得不够。

她把客厅的茶几重新摆了一遍,把果盘里的水果换了三茬,第一次嫌苹果不够红,第二次嫌葡萄不够紫,第三次终于满意了。

她把沙发上的靠垫拍了又拍,把窗帘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老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镜滑到鼻尖上,目光从报纸上方越过。“你紧张什么?”任女士瞪了他一眼。“谁紧张了?我不紧张。”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任女士正在厨房里看汤。阿姨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她手里的汤勺掉进了锅里,溅起一小片汤花。

王楚钦先下的车。他拉开后座的门把沐之抱了出来。他仰起头看到任女士,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任女士的心都化了。她弯下腰把沐之抱了起来,沐之在她怀里扭了扭,小手环着她的脖子。

王楚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把手伸给莎莎。莎莎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借着他的力慢慢站起来,她的肚子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显得格外醒目。

任女士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上。她把沐之放下来,走到莎莎面前,伸出手,又缩回去了,好像怕自己的手太凉。

“阿姨好。”莎莎先开了口。

任女士的手终于落在了莎莎的手上,她握着莎莎的手握了很久,久到王楚钦在旁边轻轻地咳了一声。任女士回过神来,松开莎莎的手,又握住了,又松开了。

“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的声音有些抖,眼眶红红的,嘴角是弯的。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茶水和水果。老王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眼镜摘下来。“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

“叔叔好。”莎莎微微欠身。老孙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显示着心中的雀跃。

任女士坐在莎莎旁边,拉她的手,目光一直在莎莎的肚子上流连。她想问“几个月了”,想问“反应大不大”,想问“吃不吃得下”,想问“睡得好不好”,想问“孩子动了吗”。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看了王楚钦一眼,王楚钦正端着茶杯喝茶,嘴角有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妈,你不是说有话要跟莎莎说吗?”任女士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看着莎莎。

“你——吃不吃水果?这个橙子很甜的,我早上刚买的。”

莎莎笑了,拿起一瓣橙子吃了。“很甜,谢谢阿姨。”

任女士的耳朵还红起来了,莎莎好像突然知道王楚钦的i人属性随谁了。

沐之在客厅里已经和爷爷玩开了。“爷爷,这是消防车,蓝色的,是救森林火灾的。”老王把消防车拿起来。“哦,森林火灾啊,那很厉害啊。”“对!妈妈说的!”沐之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客厅都能听到。任女士的目光从移到了莎莎的脸上。

“沐之说你是他妈妈。”

莎莎把一瓣橙子咽下去,看着任女士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是。”

任女士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把茶几上的果盘往莎莎的方向推了推。“吃水果,多吃点。”

莎莎又拿起了一瓣橙子。

午饭的时候,任女士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虾仁蒸蛋,香菇菜心。每一道菜都是她翻了几天食谱,研究的孕妇爱吃的营养餐。

“莎莎,你尝尝这个排骨,炖了两个小时,应该炖烂了。”任女士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莎莎碗里。莎莎咬了一口,肉质软烂,入口即化,调味刚好不咸不淡。“好吃。”她说。“好吃多吃点。”任女士又夹了一块。

王楚钦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妈妈对他的女人之间小心翼翼的呵护,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妈,你怎么不给我夹?”任女士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没长手?”

王楚钦笑了。

吃完饭,任女士让王楚钦带莎莎回他房间休息一下。推开门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房间照得通透明亮。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已经有些发黄了。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王楚钦大学毕业时穿着学士服的照片,笑得肆意。

莎莎慢慢地看着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书架上那些医学教材,书脊已经有些褪色了,翻过很多遍,有些书页间还夹着便签纸,露出小小的、黄色的边角。

她看的很认真。

王楚钦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看什么呢?”他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像一个小时候藏了日记本被妈妈翻出来偷看了的大男孩。

“我在了解你的过去。”

“我的过去有什么好了解的。”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成长的。”莎莎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在没有我的那些年里,你一个人走了多远的路。”

王楚钦伸出手,从书桌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抽出了一个相框,深木色的边框,玻璃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手掌把灰擦掉了,玻璃面上留下了他掌心的纹路。

照片里有四个人。王爸爸和任女士,年轻的王楚钦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他们的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和王楚钦长得有五六分像,眉眼更温和一些,笑起来的样子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王楚钦看着照片里的那个男人,看了很久。

“这是我哥。”他的声音很轻。莎莎没有说话,把相框从手里接过来,手指落在玻璃面上,落在那张年轻的、笑着的脸上。

莎莎的眼眶红了。

“我从医院把他接回来。殡仪馆的人问我,要不要看一眼。我说不用了。我不敢看。我怕我看了之后,记住的不是他笑的样子,而是他最后的样子。”

莎莎把相框放在书桌上,转身面对着他,伸出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眼眶是红的。

“王楚钦。”

“嗯。”

“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王楚钦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以后你哭的时候,有人给你擦眼泪;你累的时候,有人给你倒水;你开心的时候,有人陪你笑;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有人告诉你‘你可以的’。”

莎莎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以后都有我。”

王楚钦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沐之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隔着地板和墙壁:“妈妈——爷爷带我出去玩——妈妈——”

两个人松开。王楚钦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走吧,下去。”

晚上,莎莎躺在王楚钦的床上。床单是任女士新换的,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被子上也晒过的,蓬蓬松松的,像一朵云。

王楚钦躺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肚子上,掌心贴着那道圆滚滚的弧线。宝宝在肚子里动了一下,踢了一下他的手心。

“你明天有空吗?”莎莎问。

“明天不上班,怎么了?”

“那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莎莎偏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很亮。

“我想去看看你哥哥。”

王楚钦的手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

“我想去告诉他。他弟弟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他的孩子有妈妈了。他弟弟和孩子,由我孙颖莎照顾了。”

王楚钦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莎莎的孕期到了七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圆得像一口锅扣在腰上,走路的时候需要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

她已经很少去幼儿园了,每周只去一两个半天,处理一些非她不可的事情,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偶尔让阿姨陪着下楼散散步,更多的时候是躺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那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翻来覆去。

王楚钦每天早上出门前把早餐做好放在保温柜里,把牛奶温好放在床头,把当天要吃的维生素分好装在小小的药盒里。中午不管多忙都会回来一趟,有时候带饭,有时候现做。他说外卖不干净,食堂的菜太油,她现在的身体不能随便吃。

有一次他下午有一台大手术,预计要做五六个小时,中午还是赶回来了,给她炖了一锅鲫鱼豆腐汤,切好水果,看着她吃完才走。那锅汤她喝了两碗,他一口都没喝,说来不及了,路上买个三明治就行。

晚上他回来得再晚,都会陪她说话,给她的腿和脚按摩。她的腿从第五个月开始浮肿,到第七个月已经肿得以前的拖鞋都穿不进去了,王楚钦给她买了两双新的,大一码,毛茸茸的。

王楚甜也来过几次,每次都带大包小包的东西。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莎莎看,嘴里说着“这个是我同事推荐的,说是防胀气的”“这个是网上评价最好的,材质安全”,莎莎笑着说“够了够了,用不了这么多”,王楚甜说“用得了,孩子一天换好几身”。

任女士和高女士更是轮流来家里值班。任女士炖汤,高女士做饭,两个人本来不太熟,因为莎莎和王楚钦的事渐渐熟络起来,现在偶尔还会约着一起去逛商场。

她们渐渐有了默契,任女士炖汤的时候高女士就做饭,高女士做饭的时候任女士就收拾屋子。阿姨快失业了。

按照佳佳的话说,孙颖莎现在就是皇太后级别的待遇。

但皇太后有一件事不满意。

很久了。从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王楚钦就开始了所谓的“戒严”。他还是很喜欢抱她,还是很喜欢亲她,但只要她的手开始不老实,往他睡衣领口里探,或者嘴唇从他的嘴角滑到耳垂,他的身体就会微微僵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从危险的地方移到安全的地方。

“医生说,孕期可以适当——”

“我知道。”王楚钦的声音有些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很多。“但是我不想冒险。”

第一次被拒绝的时候她觉得他好贴心。第二次被拒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幸福,嫁了一个这么有自制力的男人。到了第五次、第六次,……她懂,她一直都懂。懂归懂,不等于不委屈。

她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对她没兴趣了?她现在的身材走样了,腰没了,脸圆了,以前的衣服一件都穿不上了。

她把那个小小的疙瘩压下去了。又浮上来了。又压下去了。

这天傍晚佳佳约她出去吃烤肉。孕妇吃烤肉,王楚钦本来不太同意,说了句“外面的肉不一定新鲜”,佳佳在电话那头听到了,大声说“王医生我选的店你还不放心?我吃了八年的老店,比你认识莎莎的时间都长”。

王楚钦没再说什么,给莎莎拿了一件外套,帮她穿上,蹲下来帮她系好鞋带——系的是那种不容易散开的结,她现在的肚子弯腰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了。

佳佳选的烤肉店在东边,离他们家不远。莎莎到的时候佳佳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盘牛肉,一盘五花肉,一盘口蘑,一盘生菜,还有一碗冷面。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莎莎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佳佳看了她一眼。七个月的肚子圆滚滚的,把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裙撑得满满的。她伸手摸了摸莎莎的肚子,宝宝在里面踢了一下。“好活泼。”佳佳笑了。

牛肉在烤盘上嗞嗞作响,油花溅起来,香气弥漫。佳佳翻了翻肉,把烤好的第一片夹到莎莎碗里。“你最近怎么样,皇太后?”

“还行。”

佳佳看了她一眼。“‘还行’是什么意思?你以前说起他可从来不说‘还行’。”

莎莎把那片牛肉裹上生菜塞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咽下去。“佳佳,你说——”她顿了一下,又夹了一片肉放在烤盘上,“他是不是对我没兴趣了?”

佳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什么?”

莎莎看着烤盘上那片牛肉,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我怀孕以后,他就不碰我了。以前他——”莎莎咬了咬嘴唇内侧,“他很喜欢粘着我的。现在他连我主动都会躲。我就在想他是不是嫌弃我了。”

佳佳放下筷子看着她。“孙颖莎,你是不是孕期激素把你的脑子吃掉了?”

莎莎抬起头看她。

“王楚钦现在把你供得像皇太后一样。早上给你做饭,中午给你送饭,晚上给你揉腿,他看你的眼神——”佳佳顿了顿,“他看你的眼神跟你没怀孕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比那时候还亮。你觉得一个嫌弃自己老婆的男人会每天中午赶回家给老婆做饭吗?会每天晚上给老婆揉那两条肿得像萝卜一样的腿吗?”

莎莎没有说话,把烤好的牛肉夹起来放进佳佳碗里。“肉老了,快吃。”

佳佳把肉吃了,喝了一口水。“你就是闲的。在家待太久了,脑子里全是有的没的。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你直接问他。”

莎莎摇了摇头。“你不敢?”佳佳看着她。“我不是不敢,我是觉得这种问题问出来,好像我在怀疑他对我的感情。我没有怀疑,我知道他爱我。我就是——”她咬了咬嘴唇,“我就是有一点点,很小的,不太确定。不是不确定他爱不爱我,是不确定他现在还觉不觉得我有吸引力。”

佳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把最后一块肉夹给她。“吃吧,吃饱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两个人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走吧,吃太撑了。”佳佳说。莎莎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边是一排店铺,有服装店、鞋店、母婴店、童装店。

莎莎经过母婴店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些,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些小小的、可爱的、像玩具一样的东西。等宝宝出生了,她要带他来逛这些店,把他放在购物车里。

“你看那一家三口,好温馨。”佳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莎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有一家童装店,橱窗前面站着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那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套装,裙子到膝盖上方,腿又直又细,头发散在肩上,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蹲在小孩面前,眉眼弯弯的,嘴角弯弯的,伸出手帮小孩整了整衣领。

莎莎的目光落在那三个人身上,脑子里闪过第一个念头——那个小孩真可爱,和沐之有一拼。然后那个小孩转过了头。

王沐之。

莎莎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就那样站在路灯下,站在四月底的夜风里,她看着那个女人帮沐之整好衣领,看着她抬起头对那个男人说了一句什么,嘴角弯着。

莎莎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脸。她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的眼睛是不是和她记忆里一样亮。

佳佳的声音从她耳边传过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莎莎。”

莎莎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那家童装店,落在那三个人身上。沐之在笑,仰着头对那个女人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很甜很甜,和他平时对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佳佳伸出手挽住了她的手臂,挽得很紧。莎莎感觉到佳佳的手臂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佳佳气的要冲上去。

莎莎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佳佳回过头,看到莎莎站在路灯下,脸色在橘黄色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佳佳,别去。”

“莎莎——”

“送我回家。”

佳佳看着她,看着那双红透了但没有掉一滴眼泪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她站在那里,倔强的让人心疼。

“好。”佳佳说。

她挽着莎莎的手臂往回走,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佳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没有任何风吹过的死水。

但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佳佳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她没有回应,手还是凉的,还是抖的。

两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被隔绝成了两个部分。

“莎莎,你先回家,问一问王楚钦,别冲动。”

莎莎没有回答。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手放在肚子上,头偏向车窗那边。

“先回我家。”莎莎的声音很轻。

佳佳看了她一眼。

佳佳没有再问。她把车开出了那条街。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任何话,佳佳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莎莎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头靠着车窗,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很久没回来过了,久到门禁卡都快忘了放哪,佳佳要陪她上来她坚决不让,说是要自己静一静。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有开。屋子里黑黑的,窗帘拉着,没有一丝光。空气里有股不新鲜的味道,窗户很久没开了。

莎莎换了鞋,没有开灯。她穿过走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京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客厅里只剩下莎莎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宝宝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的,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王楚钦带着沐之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儿子从座椅里解出来,抱在怀里,玄关的灯开着,但客厅的灯没开。他把沐之抱上楼,给他换了睡衣。

“爸爸,妈妈呢?”沐之闭着眼睛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

“妈妈和佳佳阿姨吃饭去了,晚点回来。”

沐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又睡着了。

王楚钦走下楼,拿出手机给莎莎发了一条消息:回来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片刻,没有回复。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多。女人吃饭聊天,晚一点正常,她没有回复大概是在和佳佳聊天。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把明天要用的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整理了一下,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垃圾收了。

九点半,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他拨了莎莎的电话。“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莎莎不会关机的,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从他们在一起的那天起就是这样。

他拨了佳佳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佳佳,莎莎跟你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佳佳的声音传过来,她的声音冷到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还没碰到皮肤就能感觉到那股寒意。“王楚钦,你今晚干什么去了?”

王楚钦愣了一下。他听出了佳佳语气里的东西,那是质问,是愤怒,是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跟你没完”的东西。

“我晚上带沐之去买衣服了。”

“还有呢?”

王楚钦的眉头皱了起来。“佳佳,到底怎么了?莎莎呢?”

佳佳深吸了一口气。王楚钦能听到她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像一个人在用力按住一锅快要溢出来的水,锅盖在不停地跳动,蒸汽从缝隙里嘶嘶地往外冒。

“我们看到你了。在童装店门口。你、沐之,还有一个女人。莎莎都看到了。”

王楚钦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往下坠,一直往下坠,触不到底。

“那个女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你跟她解释。”佳佳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从电话那头刮过来。“莎莎现在在她自己家,她不让任何人陪。王楚钦,我跟你说,如果她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电话断了。王楚钦拿着手机站在那里,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抓起玄关的车钥匙,推门冲了出去。

车开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握方向盘的力道不够大,快到他觉得路边的梧桐树不是一棵一棵地从车窗外滑过去的,是一排一排地撞过来的。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个人在家,她怀孕七个月,穿鞋都要人帮忙,她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哭。

车停在她家楼下。拔下钥匙推开车门冲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他敲门,一下,两下,三下,没有人应。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输了密码。门锁“嘀”的一声开了——密码没有换,还是他的生日。

他推门进去。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外面的路灯的光。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了她。

莎莎坐在沙发上,没有靠背,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微弱的光线里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了、蜷缩在屋檐下的小鸟。

王楚钦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从胸腔里挖了出来,摔在地上,踩碎了。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臂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

莎莎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她开始挣扎,双手抵着他的胸口,用力地推。她的力气不大,七个月的肚子让她使不上劲。她推他的动作是那种用尽了全力但仍然撼动不了任何东西的徒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你起开——你起开——王楚钦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碎了。那些在佳佳面前没有掉下来的眼泪,此刻全涌了出来。

“王楚钦我知道我现在不好看了。肚子大了,腿肿了,脸也圆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可以走,我给你们腾地方——”

王楚钦把她抱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箍着她的腰。

莎莎哭得更大声了。从啜泣变成了放声大哭,像一个孩子一样,没有克制,没有体面,没有任何成年人应该有的矜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再也没有力气推他了。

“王楚钦——你说过不骗我的——你说过什么都告诉我的——你骗我——”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眼睛上,吻那些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咸涩的眼泪。

“宝宝,听我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手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有“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质问。

“那个女人,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王楚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是沐之的亲生母亲。”

莎莎的眼泪停了一瞬。

“我前嫂子。”

客厅里安静了。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莎莎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有怀疑,有震惊。

王楚钦伸手把她的眼泪擦掉了。

“她回来,想把沐之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