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重点同大多数人预想的并不尽相同,手感、难度曲线和创新程度并不属于我任何一个评判谱面设计是否成功或优质的第一标准。质量的高/低,在我眼里,对应的是精致/粗制,或者说是不可多得/容易复制。 比如:谱面每一个键的位置和键宽,是否有自相矛盾、莫名其妙、可有可无的部分?这种部分越多,那么质量就越低。如果一个谱面的大多数配置是为了炫技、创新、好玩而硬塞进来的,那么它的整体内部的自洽性就偏弱。为了不一样而不一样的那叫做猎奇,不叫做创新,况且创新对我而言是加分点,不是必须的。这么说并非要禁止风格多样,而是说很多谱面的结构本身是有问题的。譬如,我对于我的谱面大多数安排都有自己的解释和意图,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身为谱师本人没有这种详实充足的解释,那对于后续谈其他的所谓细节和契合度也是空谈。 再比如:谱面的某一段落展现出的有效内容和信息量有多大;谱师是否清楚自己的配置写出来的优点是什么,缺点是什么(并且是否能够清晰地解释?是否能提出新的设计思路?);是否有足够的引导玩家去理解谱师设计的意图?但这三个点其实我认为是比较缠绕的。因为据我观察,很多时候观众容易把夸张识别为张力,把粗暴识别为力度或者气势,那夸张和粗暴本身有没有内容和优点呢?当然有,但对于音乐来说,这种内容和优点是否必要的?对于游戏是否必要?对于音游是否必要?从现在的风气来看,是没必要的,已经堆积了很多这样重视觉刺激、夸张程度的谱面,出自新人和老手的都有。在以前Deemo自制对于谱面研究还不算过于冷门的时候,有一句箴言说的是“谱师在谱面里写的,要同音乐所表达的一致。”换句话说,认真理解乐曲本身的意图,并在谱面内部尽可能保持忠实地还原,是一种尊重曲师、玩家、音游和谱师自己的态度。过分地夸张,追求所谓的表现力、刺激性、创新、力度、气势、张力等,在经验尚浅、创作缺乏克制的情况下,就容易超出曲子本身所及的范围。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写谱更常强调精致、克制、契合等要求。 好的谱面布局,本质上是让这你所写的这一切元素看起来都理所当然,也就是流畅自然,再通俗点说就是顺眼顺手。但是越是自然精巧,就越难察觉,因为它会要求谱师把痕迹和野心藏好,结果就是没有那么多人停下来,毕竟舒适流畅所能强调是一种隐形的氛围。
另外我想起来,在四五年前,我曾看到群里面说过这样一个观点,谱面是不必也不尽追求细节,如果要把每一张谱的每一个细节都拿出来评价,那就没有好谱。至今我对此仍是怀疑态度。因为理解一个东西的细节,在大多数时候比理解一个作品的结构框架是更要求耐心,更困难的事,哪怕对游戏而言也是如此。一般是先从整体的框架入手,再去逐步分析细节的,尤其是之后对于细节的评判,是一定有赖于先前对框架的掌握程度,再加上自己的音乐、游戏、谱面理解和审美品味的。我不知道这个观点的提出和信奉者的实际表现如何,对于细节又有什么样的高见和实践经验,就不再多猜忌了。我想说的是,细节,细节是灵魂,细节不是装饰,况且装饰多了会臃肿。细节是精细的东西,它不在于多,而在于精准,它能让你的谱面的音符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表达出它该表达的东西,让谱面耐看、耐玩和值得反复推敲。创意决定的是谱面的上限,结构决定的是下限,细节决定的则是能在手感、观感、契合度、创新性等领域里被反复研究多少次。反过来说,如果一个谱面的概念和结构很好,但是细节太过粗糙,它也会被认为是良谱,日后再想起时就觉得没那么重要了,这个例子的经典就是Lost in the nowhere。现在来看,它的思路并不至独一无二的程度,而且存在莫名其妙、无法解释、自相矛盾的排键和配置。这首曲子提供的钢琴音底子是非常好发挥的,不试不知道,如果请一个其他的熟练精通的谱师拿到这种曲子,我认为照样也能写出这种质量和完成度的谱面,甚至上限更高。同曲包的Marigold Hard、Parodia Sonatina Var.II Extra、Reverence (Deemo ver) Hard的完成度比Lost in the nowhere要高一个级别。而且也正是出于此原因,大多数情况下在这些谱面里能够提炼、学习和模仿的内容是更多的,不知道为什么提到Lost in the nowhere时,感觉大多数时候的作用不过是借他作为一个“神谱”模糊的光环和名声标签。
顺着说下来,我对那些才入门的谱师要强调的内容就是:要尽可能研究清楚自己写谱的方向和阶段是什么,尤其是模仿和借鉴的谱面你自己是否能够解释,它所包含的内容你还能不能在以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复现出来。
如果你想成为一个有可信度的创作者或者批评者的话,你要有至少一张你自己认为能拿得出手的谱面,或者一篇百字/千字起步的谱评或者说明。因为这才是你的各种理解和审美品味的具体对象,能够帮助他人判断你的观点系统性、合理性和说服力。
严格来说,以上我说的这些只是评价谱面的其中一种维度,并没有刻意和谱面的创新和接受搞对立,也不是要和其他谱面观立高下之分。我一直强调我的要求本身就不在当今零耐心的容许范围内,所以我的谱面被冷待、忽视和锐评也是一定会出现且常有的事。我也接受冷门和不上进的现状,哪怕数据不好看,也要保留谱面的完整性。
希望读到我这篇文章的人,要知道我不是反创新,也不是提倡倒退保守的观点,更不是在宣布一个崇高的理论。每个人的游戏有每个人自己的玩法,对于音乐和谱面,也是同样的。比如,我在开头问夸张有没有必要?我认为没有必要,但不代表我要求别人也认为没有必要。这是我的观点,你没必要支持一切,完全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对于我的谱评也是一样的。
从整体的方向来讲,大概就是这些内容。以后的专栏(如果还有的话)大约是我从已公布的官方谱面和自制谱面里选我认为有代表性的谱面做谱评,作为余下空间的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