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钦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但胸口的伤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愈合。孙颖莎给他制定了严格的复健计划——每天沿着心外科走廊走两个来回,不能多也不能少,心率一过九十就必须坐下来休息。他一开始走几步就喘,额头上全是汗,但咬着牙不肯扶墙。她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攥着秒表,表情和在手术台上一样冷静,但秒表按下去的时候拇指总是比平时用力。
走了几天之后,他已经能扶着走廊扶手走完整条楼道,于是开始嫌两个来回太少,趁她不注意偷偷给自己加码,多走了半圈。被她发现的时候正扶着窗台喘气,抬头看到她站在面前,秒表已经收进了白大褂口袋。
“王楚钦,你这次受的伤很重你知道吗?急于求成不行的。那些人已经被缉拿归案,你已经找到真相了,现在重要的是你的身体,知道吗?”王楚钦虽然不情不愿,但也听进去了。孙颖莎说的话,他从来都会听。
王楚钦一到这种时候就会切换成另一种模式。他把呼吸调匀,往前倾了倾身子,额头抵在她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媳妇儿,那复健做好了要奖励我。”说完抬起头去寻她的嘴唇。
孙颖莎把脸往旁边一偏,他的吻落在她嘴角边上。她伸手把他的脸推开半寸:“王楚钦你别得寸进尺。”
他不退,又凑过来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退回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得逞的笑。反正她现在不敢推他胸口,跑也跑不掉。
方旭来探望的时候正撞见这一幕,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好不容易等他们说完话,他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搁,抱着胳膊看王楚钦:“头哥,你现在不是二十岁在警校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硬扛。”
两天后,萨姆案开庭。
方旭作为重要证人之一出庭作证,孙颖莎和王楚钦坐在旁听席上。萨姆因身体状况被允许坐在轮椅上出庭,鼻氧管全程没有摘下来。他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跨境贩毒、组织领导犯罪集团、故意杀人,每一项罪名被宣读时他都平静地点头,不辩解,不申诉,把整个犯罪网络的运作模式从头到尾交代清楚,作为对法庭最后的供述。最终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休庭时,法警推着萨姆的轮椅从侧门离开。孙颖莎坐在旁听席上没有动,直到那扇侧门关上,走廊里再也听不到轮椅的声响。她站起来,把白大褂口袋里那枚幸运草别针重新别好。她不为萨姆惋惜,也不觉得死刑太重。她只是看着一个曾她想救命的人,用合法的程序完成了最后的审判。
与萨姆案关联的系列案件在同一时期集中宣判。坤哥因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许未平的判决书上出现了周也的名字——法庭确认他的供词对侦破周也遇害案有关键作用,依法从轻判处有期徒刑。老疤因多起毒品犯罪和协助侦破重大案件,被判处有期徒刑。阿瑞因自首且配合调查,依法从轻判处有期徒刑并适用缓刑。
方旭把判决书复印件带给坤哥时,坤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替我告诉孙医生——她救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还了。”
判决后,他们分别被移交至监狱服刑。阿瑞缓刑期间按规定定期报备,王楚钦带他去见了一次坤哥。从监管病房出来的时候阿瑞眼眶有些红,但表情很平静。王楚钦告诉他缓刑期间不能出境,但可以重新开始。阿瑞点了点头,像是在接住一个很久没有触碰过的东西——未来。他踏上了自我赎罪的道路。
王楚钦积极复健,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出院的日子定在判决后一周。复查赵初阳也帮了他很多,这段日子他正式接替孙颖莎的部分心外科工作,逐渐独当一面。王楚钦利用最后一次复查,在她值完白班后等在住院部楼下。孙颖莎换了便装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廊柱子旁边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在病房等我?”
“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
他带她去了首饰店。玻璃柜台里一排一排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店员问了他们想要的款式,王楚钦直接报了一串编号。店员从柜台里取出两只素圈铂金对戒,内侧刻着对方名字的缩写——是他早就定好的,但他没说是定制的,只是把那只女戒轻轻推到她面前,像是在推一张早就写好的答卷。
她试戴的时候尺寸刚刚好。从店里出来,孙颖莎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那枚已经戴了很久的红绳指环,又看了看他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红绳和铂金能叠戴吗。”
“能。”
“那我要戴到很老很老,然后换你帮我取下来。”
“好。”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两只戒指轻轻碰在一起。然后他抬头看着街道对面那个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晚间新闻——“近日我市侦破一起特大毒品案,据悉,这起毒品案与三年前的一起毒品案同源,持续三年的追踪,终于在近日结束,这次案件的告破要感谢我们伟大的禁毒警察的牺牲奉献精神……”
孙颖莎指了指大屏幕:“你看,在夸你们呢。我老公怎么这么厉害。”
她叫了老公。王楚钦整个人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你再叫一遍。”
孙颖莎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甩了甩手腕:“好话只说一遍。你想听啊,那只能等结婚后咯。”
王楚钦笑了,重新牵上她的手,十指相扣。他在心里真的很想感谢相遇的那天夜晚。然后他说:“其实我转到禁毒支队没有告诉过我爸妈。这太危险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他们。但现在,我可以回家了。我想带你回家。”
孙颖莎点了点头。禁毒这个工作,特殊,总要舍弃一些什么。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包住他的手背,拍了拍。“好啊,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再等等。”
正式归队那天,王楚钦推开禁毒支队的大门,所有人都在。穿着警服,列队站在走廊两侧,方旭站在最前面等着他归位。
“欢迎归队,王队。”
掌声整齐地响起来。市里给支队颁发了一等功荣誉称号红旗,钟砺把旗子拿过来想让他亲手挂。王楚钦先敬了个礼:“钟局,任务顺利完成。”钟砺还了一个,声音洪亮:“收到!做得很好。”王楚钦接过旗子,转头递给了方旭。在这次漫长的任务中,方旭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受了不少伤。方旭接过来以后也敬了个礼,和秦执一起郑重地挂到墙上。挂好后,集体鼓掌。
林疏被授予个人三等功,钟砺宣布了她的职务晋升通知。追凶多年,从父亲和周也手中接过接力棒,此刻用功勋章与晋职令为这段征程画上专业上的句点。秦执升任副中队长。
表彰会刚结束,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喊:“方旭!”
方旭往栏杆下面一看,是李时笙。她站在支队门口,仰着头冲他招手。他本来打算开完表彰大会再去找她的,摸了摸口袋里那个戒指盒——还在。他转身就往楼下冲,跑得太快差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一跤。跑到李时笙面前,二话没说直接跪了下去,把周围几个还没散的队员全吓了一跳。
“时笙,你愿意嫁给我吗?”
李时笙确实被吓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一件素净的藏蓝色开衫,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抹,连口红都没涂。她本来是下了夜班想叫他去吃碗馄饨的。“你干嘛呀,我今天穿的也没那么好看,也没化妆,你就求婚了,我还没准备好呢——”说着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声音被哭腔搅得模糊。
楼上传来大家整齐划一的起哄声:“嫁给他!嫂子!”
方旭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给她擦眼泪,他怕真的吓到她了。李时笙把手伸到他面前,五指张开,泪珠挂在嘴角边上,声音却异常笃定:“戴上呀。”
方旭把戒指小心翼翼套在她无名指上,然后站起来一把抱住她,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连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李时笙从他怀里仰起脸,看到方旭的眼眶也红了,抬手用指腹给他擦了擦眼角:“哭什么呀傻子,余生交给你了。”
王楚钦站在旁边笑了——是那种很开怀的大笑,眼睛弯下来,嘴角往上扬,嘴巴左下方那颗痣跟着笑意微微挑高。他冲方旭喊了一句:“别怂啊小方,亲她。”
所有人都震惊了。这话居然是从王楚钦嘴里说出来的。这个笑居然是他笑的。方旭愣了一秒,然后也在泪花里绽出笑意,头哥没有变过,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需要有人帮他把那层壳子拿掉。
王楚钦把眼前这一幕收进眼底,心里在想,他也要补给孙颖莎一个正式的求婚。他答应过她,等案子结束,就娶她。
表彰大会散场后,他回到办公室,打开柜子最下层,把周也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此刻它旁边多了那枚浸过血又被擦亮的平安符,她手绘的小狗便利贴,还有那些叠在一起的时间记录。他把这几样东西夹进笔记本里,合好放回去。窗外,城市的傍晚正在褪去金色,镀上一层安静柔和的灰蓝。孙颖莎在心外科值今晚最后一个夜班,等待着换班铃响起。待会儿他还是会出现在她值班室门口,问她下班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