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Quantic Dream决定将技术短片扩展为完整游戏时,团队面临的挑战远超想象。本文基于开发团队与演员的幕后访谈,揭示了这款互动电影史诗的创作密码:卡拉、马库斯、康纳三位主角拥有各自独立的作曲家与音乐色彩,摄影师为每个角色设计了截然不同的手持风格与灯光方案。动作捕捉团队在四年间拍摄了超过37000个动画,剧本厚达4000至5000页——是传统电影剧本的40到50倍。演员需要在片场同时追踪四个不同的故事情节,根据玩家千变万化的选择演绎同一场景的数十个版本。美术团队没有选择飞行汽车或外星人等科幻元素,而是坚持打造一个“2038年的近未来”——技术越来越无形,仿生人的外观必须适配从富人到流浪汉的每一个社会阶层。而这一切的终极目标,是让玩家在叙事丛林中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并在每一次选择中感受“做人”的重量。
当大卫·凯奇和纪尧姆联系上让(指让-克劳德,具体名字省略),决定把技术短片《卡拉》扩展为完整游戏时,团队的成员并不感到非常惊讶。粉丝们的强烈反应让这个决定顺理成章。然而,热情过后,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这只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演员回忆道,“但问题是:我现在该如何接近这个角色?作为一个年纪大得多的人,她变了吗?”
《底特律:化身为人》的剧本达到了4000到5000页——一部传统电影剧本大约只有100页。这意味着团队不是在讲述一个故事,而是在第三幕的叙事空间中讲述所有可能发生的故事。仅最后一幕就有大约1000种不同的场景,每一个场景都必须像激情戏一样有趣、强烈、充满情感。
卡拉:从机器到母亲的成长弧线
演员非常高兴地看到,卡拉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成长得更多。她一开始基本是按照程序运行的家政仿生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作为演员,这是一次全方位的奇妙探索——无论是她的坐姿、她的姿势、她的声音如何变化、情绪如何变化、情感有多少是基于同理心和社会经验。
“她是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人。”演员这样描述卡拉。她拥有从头开始塑造一个人的天赋——在整个游戏中,每一次经历、每一个遇到的人,都在帮助她构建最初的情绪,然后是判断力。这是一种探索,关于“做人”意味着什么。
马库斯:离经叛道者的救世主之旅
马库斯的旅程是从一个仿生人变得“离经叛道”,意识到自己内心其实有感情和人性。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提升过程:接受生活中你真正应该得到的比这更好的东西,不仅想为自己争取,还想给予你的同胞。
“告诉人类,我们也是有生命的。我们只想自由地生活。”
康纳:机械外壳下的程序裂痕
康纳是分析型的,他字面意义上理解一切,从最开始的地方出发。他很机械,内心没有感觉——一切都只是一个系统,一套他正在执行的协议。他的目标是帮助人类阻止离经叛道者,找到异常机器人之间的联系。
但玩家可以选择让康纳以许多不同的方式成长。他可以偏离那个程序,也可以保持机器身份。每一场戏,团队都在试图挑战自己,写出他们创造过的最非线性、最曲折的故事。
汉克的狗叫什么名字?
在游戏中有一个关键场景:真假康纳对峙,汉克需要通过提问来辨别谁才是真正的搭档。其中一个问题是“我的狗叫什么名字?”答案不是“侦察兵”就是“杰克”——演员必须记住这些细节,因为玩家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决定哪一段记忆被激活。
这次经历与拍摄电影、电视或戏剧完全不同。演员脸上贴着83个标记点,穿着一件“非常非常讨人喜欢的黑色潜水衣”,拿着道具跳来跳去。周围有80个摄像头已经点亮,团队可以不停地拍摄、不停地拍摄——没有更换布景,没有发型和化妆,没有衣柜。因此动作非常快,一天可以拍摄三到五页(在电视或电影工作中,一天可能只有六页)。
这是一种表演新兵训练营:你正在做一件事,然后突然得做完全不同的事情,背靠背、背靠背。工作过程极具挑战性,但也令人兴奋,因为你必须不断想出新的想法,而你的“头到处都是”——因为你需要同时追踪大约四个不同的故事情节,以及每个不同响应分支。
Quantic Dream的拍摄分为三种类型:
表演捕捉:同时捕捉演员的声音、脸和身体,使用美国演员(因为游戏原版为美式英语)。
身体镜头:约250天拍摄,分为动作镜头和技术镜头。技术镜头(Mocap)是指玩家控制角色在环境中移动探索的部分——这在Quantic Dream尤其重要,因此团队为每个场景拍摄了大量独特的背景素材。
面部捕捉:演员需要做一系列面部表情,系统恢复所有表情后将动画粘贴到木偶上,动画师再恢复并完善这些姿势。由于系统缺少眼球运动,角色最初有一种“死气沉沉的表情”,动画师需要花费大量工作找到演员对位置的尊重,并与身体动作协调。
特技动作是真正的挑战——因为这些场景必须继续讲故事,而不是单纯为了肾上腺素。玩家在动作戏中所做的选择,将对他故事的演变产生直接影响。例如拍摄“蜘蛛侠”式爬墙场景时,团队必须建一堵墙,用电缆把演员绑在马具上,拉起来让他爬。
《底特律》拥有超过37000个动画——这是一个每天都要处理的巨大数量。团队必须意识到,玩家在第一次游玩中会错过某些场景,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构思和制作所有潜在的故事路径:角色的服装、白天或黑夜的地点、天气、角色肩膀是否中弹、是否受伤……所有这些一致性迫使团队制作了海量的图形资产,以保证无论玩家选择哪条叙事道路,都能获得真正连贯的体验。
当运动捕捉数据被检索回来时,它只是一团代表演员身上所有标记的点云。在这个点云上,团队进行“重定标”,得到一个骨架,然后将骨架应用于游戏角色。因为游戏追求极致的现实感,团队必须识别演员,并恢复他在表演中表达的所有情感。每个演员都有专属的ID档案。
底特律这座城市本身就有不可思议的历史和主题。团队前往底特律实地考察,被所见所感深深触动——那种战斗的欲望、真正重生的渴望。他们想象如果安卓行业利用这些巨大的工厂制造机器人,底特律会变成什么样子。
底特律的一个重要因素是有大量工业荒地,同时也有大量自然景观。对平面设计师来说,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游乐场:被摧毁的区域被保护、被挪用、变成其他东西;需要重建的地区,则被想象成未来的底特律。
团队不想创造一个科幻小说宇宙,而是一个“期待的世界”——如果选择科幻,可以想象飞行汽车、外星人,但那些离我们当前的日常生活太远。《底特律》设定在2038年,也就是“明天”。因此,团队坚持的核心理念是:技术越来越无形、越来越优雅,同时又要让它可视化。所有的计算机设备、自动驾驶汽车,都是非常技术性的物体,但必须保持可信、根植于现实。
仿生人的艺术指导尤其特别,因为这是一个关于“他们在人类世界中可以占据什么位置”的项目。他们不能太漂亮、太完美——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必须适应每一个社会阶层,从富人到穷人。设计灵感来自日常的功利服装。现代感通过添加动态显示表面来实现——手臂上、前后方的三角形臂章。
游戏的目标是“变得人性化”——使用会模拟真实物理相机光学的摄像机,处理现实世界的“缺陷”,让摄像机看起来和人类听到的一样真实。
三位主角拥有完全不同的摄影风格:
卡拉:使用手持相机,画面有呼吸感,非常贴身
康纳:非常冷、非常完美、几乎机械化的镜头
马库斯:史诗般的、壮观的运镜
同样,灯光也为每个角色设计了不同的关键颜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团队与摄影指导合作,为每个角色赋予独特的光影身份。甚至作曲家也为每个角色创造了特定的声音:卡拉的主题围绕爱与同理心,康纳是冰冷机械的脉冲,马库斯则是教堂赞美诗般的史诗。
游戏的配乐由三位作曲家分别担纲:
卡洛斯·奥尔蒂斯(康纳):非常冷、非常机械的配乐,由穆格合成器制成,但以多种方式操纵,带有一种“冷血执行任务”的质感。同时音乐是进化的——康纳随时可能成为离经叛道者,也可能保持机器身份,因此主题会在不同方面被操纵。
菲利普·谢泼德(卡拉):感人且情绪化的配乐,关于身份的追寻,也是一段爱与同情的旅程。主题的灵感来自蒙大拿州徒步旅行时木火炉的火焰声,以及女儿的名字“Kara”的两个音节。所有乐谱中的每一个主题都有一个内置的元素,成为每一首曲子的DNA。
约翰·帕埃萨诺(马库斯):史诗般的、壮观的配乐,代表他追求的伟大。主题被做成像教堂赞美诗,简单、和弦化的旋律,像巴赫的前奏曲,必须让人一听就能识别出来。
三组配乐在艾比路录音室录制——世界上最好的录音室之一。尽管三位作曲家各自为政,但游戏最终呈现出惊人的统一性:他们被巧妙地引导在同一个世界里,同时又感觉完全不同。音乐始终是潜意识的、情绪化的,让人感受到,但不会分散注意力。
当为互动媒体写作时,工作方式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在传统电视台工作时,写作者团队会争论角色会做什么,但最终必须决定发生了什么,然后向观众展示。但互动戏剧的有趣之处在于:你把玩家带入谈话中。你作为作家的任务,是提供一个叙事环境,让玩家可以在其中写下自己的故事。你付出一种“叙事乐高”,而玩家把它拼成自己的形状。
这种形式也让观众对角色的遭遇产生更强的依恋感——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观众对角色的遭遇负有责任。
为了在非线性故事中保持清晰,团队在游戏中实现了一个可见的树结构,玩家可以在场景中或场景结束时查看,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过了什么。这种设计基于一个原则:永远不对玩家撒谎。
控制如此广泛而庞大的故事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对演员来说也是如此——他们需要为每个场景、每段对话、每个选择分支拍摄许多不同版本。玩家可能永远看不到其中某些版本,但表演者必须努力让一切感觉真实。
对演员而言,身体的运用至关重要——因为身体是把不同“年轮”(故事分支)固定在一起的好方法。随着故事的发展,演员知道“那在我身体里的位置”,从而在片场更连续地切换不同情绪状态。所有这些的顶点,就是“他们版本的康纳”——完全取决于玩家的选择。
《底特律:化身为人》引发了大量关于我们与机器在不久的将来如何共存的对话与反思。它不是一个让你“开枪射击他们”的游戏,而是让你做出选择——你可以选择和角色一起去一个方向或另一个方向。这很能说明游戏玩家本身,也很能说明这个时代。
游戏的不同结局如此截然不同,基于当下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但就像生活一样,它们都累积在一起——而生活不能再重来。
“我叫马库斯。”
“我叫康纳。”
“我叫卡拉。”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是我们的故事。”
喵喵喵